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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评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

更新时间:2017-07-07 17:26:52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查默斯提出“自然主义二元论”,向当代心灵哲学中占主导地位的物理主义发起进攻。但是,由于自然主义和物理主义在学理上天然地联系在一起,查默斯实际上并未摆脱物理主义的窠臼。查默斯的二元论特征是:一方面,在本体论中增加了非物理的东西即经验(亦即意识或感受性);另一方面,由于查默斯拒绝把康德目的论作为功能和信息的本体论基础,致使他走向另一极端即泛心论。在笔者看来,查默斯的意识理论在这两个方面都存有严重的缺陷。

  

   关键词:自然主义二元论 意识 物理主义 泛心论 查默斯

  

   当代心灵哲学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主流功能主义又被称为“非还原的物理主义”(nonreductive physicalism),而非主流的功能主义又被称为“还原的物理主义”(reductive physicalism)。金在权(Jaegwon Kim)作为非主流功能主义或还原的物理主义的领军人物,一方面揭示了主流功能主义或非还原的物理主义的不一致性,另一方面承认还原的物理主义对于感受性问题(the problem of qualia)是无能为力的。正当物理主义面临理论困境之时,查默斯(David J. Chalmers)和塞尔(John Searle)等人异军突起,各自打着“自然主义”的旗号向物理主义发起进攻,甚至公然举起“二元论”的旗帜。但是,自然主义和物理主义在学理上是天然地联系在一起的,查默斯和塞尔实际上均未摆脱物理主义的窠臼。不过,他们表现出的反物理主义的姿态,预示着二元论的复兴已经势在必然了。本文着重讨论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naturalistic dualism)。

  

   一、查默斯关于意识问题的划分

  

   查默斯在其力作《面对意识问题》开宗明义地指出“在关于心灵的科学中,意识提出了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没有什么比意识经验(conscious experience)让我们更为直截了当地知道些什么,但是也没有什么比意识经验让我们更难以解释。近年来,所有种类的心理现象都已纳入科学研究,而只有意识顽固地抗拒着。”[1]

  

   查默斯所说的意识经验又叫做“现象意识”(phenomenal consciousness )或“感受性”,有时也被他简称为“意识”或“经验”。[2]他所说的令人困惑的“意识问题”相当于通常所说的“感受性问题”。他的意识理论主要是为解决这种意识问题而提出的。

  

   查默斯把意识问题分为两类,即“容易问题”(easy problems)和“困难问题”(hard problems)。所谓容易问题就是“易于直接根据计算的或神经的机制而加以解释”的问题,[3]这也就是物理可还原的意识问题。所谓困难问题就是不可还原的感受性问题,亦即查默斯所谓的“经验问题”(problem of experience)。他说:“意识的真正困难的问题就是关于经验的问题。当我们思考和感觉时,有一急速的信息处理过程(information-processing),但也有一主观的方面。……这个主观的方面就是经验。例如当我们看时,我们就经验到一种视觉:红色的被感受的质;……内在地呈现出来的心像,情感的被感受的质,对意识的思想之流的经验。把所有这些状态统一起来的东西就像是存在于它们之中的某种东西。所有这些都是经验状态。”[4]

  

   再次强调,查默斯对“经验”一词有其特殊用法,相当于通常所说的“感受性”。值得注意的是,作为感受性的经验不仅可以是简单的,如对红色的感受,也可以是复杂的,如对意识流的感受。如此看来,感受性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心理状态,因为任何心理状态都有“主观的方面”。与之不同,金在权则把感受性看作为数不多的“心理残渣”(mental residue),因而仍然把物理主义看作“接近充足的”。[5]在这点上笔者认为查默斯是对的,相应地,物理主义在感受性问题上所遭受的挫折就不是轻微的,而是严重的,因而不成其为“接近充足的”哲学立场。这样,查默斯另起炉灶而公开地转向二元论就是顺理成章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容易的问题为什么是容易的,困难的问题为什么是困难的?对此,查默斯回答说:“容易的问题之所以容易,正是因为它们所涉及的是对认知的能力和功能的解释。而要解释认知功能,我们只需具体说明能够实现功能的机制就够了。认知科学的方法很适合于这类解释,因此也适合于意识的容易问题。相比较而言,困难问题之所以困难,正是因为它不是关于功能执行的问题。即使所有有关功能的执行都得到了解释,该问题依然如故。”[6]

  

   查默斯所说的“功能解释”(functional explanation)大致相当于金在权所说的“功能还原”(functional reduction)。这就是说,还原的功能主义其实只是解决了一部分意识问题,即容易的问题,而没能解决困难的问题如感受性问题。其实,金在权后来也承认这点,只是对于问题的严重性估计不足。笔者要指出是,无论金在权还是查默斯对功能系统的理解都是片面的,即只注意到功能结构的一面,而忽略了功能意义的一面。

  

   笔者看来,功能意义是相对于目的而言的,因而是以目的论(teleology)为其哲学基础的。与此相反,查默斯在以上引文的后边加了一个注脚,特地说明他所说的“功能”不是目的论意义的。他说:“这里的‘功能’不是在狭义的目的论意思上使用的,即不是指一个系统被设计所起的作用,而是在广义的意思上使用的,即系统在其执行动作中可能产生的那种因果作用。”[7]显然,查默斯所说的“功能”正是笔者所说的“功能结构”,亦即金在权和一般功能主义者所说的“因果角色”,而不是笔者所说的“功能意义”。这便决定了查默斯难以完全摆脱物理主义的窠臼。所幸的是,大家在一点取得一致,即把心灵哲学问题的讨论放在功能系统的平台上;或者说,大家殊途同归于功能主义,无论是还原的还是非还原的,也无论是物理主义的还是非物理主义的。

  

   尽管查默斯对“功能”作了物理主义的解释,但他强调意识的困难问题是独立于功能解释的,因而不随容易问题的解决而消失。就这一点而言,查默斯超出了物理主义的视野,其主张显示出一定的二元论的特征。查默斯宣称:“在功能和经验之间存在着一条解释的鸿沟,我们需要解释的桥梁来勾通它。单纯的功能说明停留在鸿沟的那一边,因此建构那座桥梁的材料必须在别的地方去寻找。”[8]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说:“这并不是说,经验没有功能。它也许起着重要的认识作用。但对它所起的任何作用来说,除了对功能的简单解释外,还应有更多的对经验的解释。”[9]

  

   在这里,查默斯已经涉及到两种功能,一种是不能说明经验(感受性)的“单纯的”功能,另一种是能够说明经验(感受性)的较为复杂的功能;或者说,一种是在经验彼岸的功能,另一种是在经验此岸的功能,在这两中功能之间有一条鸿沟。在笔者看来,前者就是功能结构,后者就是功能意义。由于查默斯没有使用这两个术语或其他明确的术语,这使他对“功能”的表述比较含混,甚至是自相矛盾的。

  

   查默斯强调在功能和经验之间有一条鸿沟,这条鸿沟也存在于笔者所说的功能结构和功能意义之间,体现在:功能结构可以还原而功能意义不可还原;用查默斯的话说:功能可以还原而经验不可还原。查默斯又说,在功能和经验之间可以构建一座桥梁,并且他的意识理论可望提供这样一座桥梁。在笔者看来,这座桥梁就是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下一节我们将对查默斯的“经验-功能桥梁”与随附性关系进行比较。

  

   查默斯郑重宣布:“我建议意识理论应把经验当作根本的。我们知道,意识理论需要添加对于我们的本体论来说是根本性的某种东西,因为物理理论中的一切与意识的缺席是相容的。我们可以增加某些完全新的非物理的特征,经验正是从中派生出来(be derived)的,但是这种特征可能是什么,这是难以证明的。我们更有可能把经验本身当作世界的根本特征,就像质量、电荷、时空一样。如果我们把经验当作根本的,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经验理论的建构工作。”[10]

  

   在物理本体之外增加新的非物理的本体即经验(亦即意识或感受性),这就是查默斯理论的二元论特征。不过,查默斯把经验或意识作为本体多少带有武断的意味。正如他自己也承认的,本该给出更为根本的东西,从中把经验或意识“派生出来”,但由于这种更为根本的东西“难以证明”,于是便直接地“把经验本身当作世界的根本特征”。在笔者看来,查默斯的这一理论缺陷恰恰是因为他拒斥目的论而导致的,目的论(特别是康德的目的论)可望为我们提供更为坚实的本体论基础。

  

   事实上,康德早以“经验二元论”自许,他谈道:“如果人们要问,这样一来,是否就可以说,只有二元论才是灵魂学中惟一可主张的呢?我们必须回答说:‘确是这样,但只是在经验性意义上理解的二元论。’就经验来说,物质作为在现象中的实体,实是给予外感官的,正如能思维的‘我’也作为现象中的实体看是给予内感官的一样。”[11]

  

   当然,康德所说的“经验”不同于查默斯所说的“经验”。康德把经验分为“外经验”和“内经验”,分别得自于外感官和内感官。外经验是关于外部世界即物理世界的经验,内经验是关于心理感受的,说到底是关于自我意识的经验。如果借用康德的术语重新表述查默斯的意识问题,查默斯所谓的“容易问题”和“困难问题”分别相当于“外经验问题”和“内经验问题”。由于这两个问题在经验层面是并列的,在两种经验之间不存在谁还原为谁的问题,因此康德持有“经验二元论”。可以说,康德的“经验”概念和“经验二元论”比查默斯的理论要清晰得多。令人遗憾的是,在查默斯的有关论述中,对康德的经验二元论只字未提,而是采用一种含糊的“经验”概念和一种模棱两可的二元论,即他所谓的“自然主义二元论”。

  

   二、自然主义二元论

  

   查默斯对自己的意识理论给予这样的定位:“这种观点可以被看作二元论的一种变体,因为它在物理学所肯定的性质之外还设定了另一些基本的性质。但它是一种无害的二元论观点,完全可与科学的世界观相容。在这种方案中,不存在与物理学理论发生矛盾的任何东西;我们只是需要增加新的桥梁原则,以解释经验怎样从物理过程中产生出来(arise)。……的确,这种观点的整个结构完全是自然主义的,因为它承认宇宙从根本上说可归结为遵循着简单规律的基本实在所构成的网络,它还承认,最终可能存在着一种基于这种规律的意识理论。如果用一名称表示这个观点,那么,一个好的选择大概就是自然主义的二元论(naturalistic dualis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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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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