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程炼:作为元哲学的自然主义

更新时间:2014-12-06 20:46:02
作者: 程炼  

    

   摘要:本文是对作为一种元哲学的自然主义的概述和澄清。自然主义的兴起和在当代哲学中的繁荣归因于传统第一哲学的某些代表性方案的不成功和近代自然科学的巨大成功。自然主义作为一种替代性的哲学探索方案所包含的基本要素得到阐明。自然主义哲学在当代形而上学中的主要代表——物理主义得到进一步阐明。以物理主义为样品,自然主义元哲学的融贯性得到捍卫,但本文强调,自然主义哲学的未来取决于它在一阶哲学议题上的进展。

   关键词:自然主义 第一哲学 物理主义 元哲学

   自然主义在当代哲学尤其是英美哲学中的地位非同小可。有人说它是这个时代的哲学时髦,有人说它是当今的哲学正统,有人说搞哲学只此一家别无分店(the only game in town)。按照美国著名哲学家金在权(Jaegwon Kim)的说法:“如果可以说今天的分析哲学有一个哲学意识形态,那么当仁不让,此乃自然主义。”[Kim 2003] 自然主义是什么?它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它如此受到青睐?这种受欢迎的程度仅仅是出自一时之风气还是说有强大的学理根据?任何人想要了解当代哲学的特点,了解当代哲学关注的问题和取得的成就,花点功夫从了解自然主义入手,当能高屋建瓴,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悖理的是,尽管自然主义是当代分析哲学中的主流思潮,尽管许多哲学工作者自称是自然主义者,尽管哲学文献中“将..自然化”(省略的部分包括认识论、心灵、形而上学、道德、语义学等等,甚至还有“自然化现象学”之类的提案)之类的说法层出不穷,但就我所知,至今没有任何人严格精确地界定了这个哲学时宠。许多哲学家干脆放弃了精确定义自然主义的念头。当代自然主义者的领头羊之一帕皮诺(David Papineau)说,“‘自然主义’这个术语在当代哲学中没有任何确切意义”,“‘自然主义’用在当代哲学家身上时并不是一个能特别提供信息的术语”[Papineau 2009]。帕皮诺是对的。像哲学中的许多“主义”一样,“自然主义”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意思,单一的定义要么会流于抽象和空洞,要么会四处碰壁,自然无法解释自然主义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什么。不可否认,自然主义者的队伍非但不是铁板一块,反而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如果两位哲学家在互相作自我介绍时都声称自己是自然主义者,那么他们近乎对各自的实质性哲学观点没有做任何描述。自然主义承诺并不约束一个人在认识论的内部主义和外部主义之间做取舍,或在关于真理的紧缩论和膨胀论之间做取舍,或在关于自由意志的相容论和不相容论之间做取舍,或在模态实在论和模态非实在论之间做取舍,或在关于因果性的休谟主义和非休谟主义之间做取舍,或在道德认知主义或非认知主义之间做取舍,等等。换句话说,自然主义与大量的实质哲学观点具有高度的兼容性。有趣的是,自然主义的对头,某些版本的超自然主义如基督教,也有毫不逊色的兼容能力。以基督教的信徒为例,哥德尔是数学实在论者,达米特是直觉主义者;洛克是认识论基础主义者,普兰廷格(Alvin Plantinga)是反基础主义者(更有趣的是,他是认识论的自然主义者);牛顿是时空实在论者,莱布尼兹是时空非实在论者;笛卡尔是心身实体二元论者,范· 殷瓦根(Peter van Inwagen)是关于人格的唯物主义者;等等。自然主义和超自然主义都展现了对种种哲学立场的兼容性和开放性,这个现象非常令人玩味。

   至少就哲学的现状而言,我们可以说,自然主义不代表一个单一的、整齐的哲学体系,它只是在某些理智上的趣向的引导之下各种(甚至相互冲突的)哲学纲领的松散联合。同样,基督教哲学(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也不是一个单一的、整齐的哲学体系,它只是在某些信仰约束下各种(甚至相互冲突的)哲学纲领的松散联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自然主义队伍如此庞大,但“自然主义”标签基本没有标示和区隔作用。

   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就是这些理智上的趣向。这些趣向是由若干要素构成的,它们只在非常抽象的层面上定义了自然主义的路线和纲领,给出自然主义者在从事哲学工作所受到和应该受到的限制。

   我们可以从元哲学(metaphilosophy)的角度来解析自然主义趣向。元哲学与实质性的或一阶的哲学不同。一阶哲学关注的问题体现在各个具体的哲学分支中,如形而上学探讨世界的一般特点(世界中有哪些东西、它们是什么样子)以及人在世界中的位置,认识论探讨人类关于世界的知识的可能性及其条件,价值哲学探讨人类应该如何生活,等等。元哲学则是在反思的层次上探讨哲学这种人类探究的本性,包括其可能性、方法论、其产品的特点及其在人类信念体系的地位。换言之,实质性的哲学关注实在、知识、心灵、意义、道德、美等等这些主题,而元哲学关注“哲学到底是什么?”这个大问题及其子问题。这种对哲学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反思业已被普遍看作哲学这门学科的构成部分。简单地说,“哲学是什么?”本身就被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哲学问题,从而在今天造就了一门繁荣的哲学分支①。对哲学的反思自古至今从未停止,可以说,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达到顶峰。这样的事情通常不发生在其他学科身上。很明显,“数学是什么?”不是一个数学问题,,物理学是什么?”不是一个物理学问题,“生物学是什么?”更不是一个生物学问题,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不应该和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前面指出,自然主义者们在一阶哲学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超自然主义者亦是如此)。不过,在元哲学议题上他们有高度的一致性(就像基督徒对基督教核心教义的一致接受一样),体现为他们团结在两个口号之下:“不存在第一哲学”、“哲学与自然科学是连续的”。

   这两个口号并不包含任何实质哲学主张,因而在一阶哲学层面上并没有多少信息量。“第一哲学”和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连续”是两个关键词。我们可以通过两个论证来理解两个口号的内容。第一个论证可以称为“来自哲学内史的论证”,第二个论证可以称为“来自科学的巨大成功的论证”。

   什么是第一哲学?有趣的是,“第一哲学”这个术语也没有严格的定义。我们知道,笛卡尔是近代哲学之父,他最有名的哲学著作就以“第一哲学沉思集”为题。在呈现这两个论证之前,我们需要对第一哲学有些了解。根据传统的哲学观,同样都是理性探究,哲学与科学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例如,科学中的理论(比如牛顿力学)宣称是对自然界事物运动规律的正确描述;在日常生活中,我会坚信,比如说,我手上的这本书是蓝皮的。这些信念为真必须基于一个前提,即它们表达的事物是存在的。但是,这些事物是否存在,却不是一个科学问题或常识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怀疑论者说我们无法确信它们是存在的。笛卡尔在他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中就构造了几个怀疑论论证,著名的有梦境论证、恶魔使坏论证等。

   ① 这种说法虽然不错,但要加上一些限定,尤其对于中国读者。我本人发现,中国哲学界拥有太多的元哲学家或二阶哲学家,他们的工作基本是在谈哲学是什么而非从事具体的哲学课题研究。多年前,徐明曾有这样的疑问,“‘逻辑学是什么?’不是一个逻辑问题,为什么国内有些人只靠谈逻辑学是什么就成为逻辑学家?”这里的限定就是,虽然元哲学是哲学的一部分,但只搞元哲学的人不算真正合格的哲学家。参见程炼2000。

   科学,依其本性,回答不了怀疑论的挑战。这是因为,无论你多么细致、精确和完整地用光线、表面、反射、光的波长、视网膜、视觉神经、大脑皮层等科学知识刻画你关于这本书的观念的形成过程,笛卡尔担忧的那种可能性你都无法排除:你关于这个过程的所有观念还是那位法力无边的恶魔使坏的结果。科学的解释在这里无能为力。如果怀疑论的问题是有意义的,那么它就是一个将哲学与科学区隔开来的问题,是一个要独立于科学的结论而以另外的方式来解答的问题。我们要宣称自己有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不管是科学知识还是常识,就必须先回答怀疑论问题。对付怀疑论就成为真正的哲学工作,它在逻辑上优先于科学中的问题,所谓的第一哲学应运而生。当然,怀疑论问题绝不是仅有的第一哲学问题。在此情形下,第一哲学如果能成功击退怀疑论,就为科学知识的可能性提供了担保或奠定了基础。在怀疑论问题上,哲学史上出现过不少解决方案,影响最大、人们耳熟能详的有3 个,分别是笛卡尔、康德和卡尔纳普提出的。他们的哲学计划成为第一哲学的典型代表。详细解述他们如何处理怀疑论显然超出本文的容量,下面的论述能简则简。

   笛卡尔的想法是,我们用自身所具有的理性的力量就能证明上帝的存在。由于上帝全知全能至善的本性,他不会欺骗我们,因此我们的关于外物的错觉不会是系统性的。这里错觉指的是我们的感觉经验提供给我们关于外物的观念,但在我们的经验之外其实没有任何外部对象。笛卡尔思路的关键是确立上帝的存在,而他认为单凭理性的能力就能做到这一点。用今天的话说,笛卡尔认为上帝存在是先天为真的(true a priori)。

   康德对付怀疑论的思路则复杂得多。首先,他拒绝笛卡尔式的观念理论。在笛卡尔那里,形成或得到一个观念是知识的起点,是基本事实,剩下的问题是如何保证这个观念与世界中的实际情况相符。在我们的例子中,我有一个关于手上的蓝皮书的观念,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出在我手上是否真的有一本蓝皮书。在笛卡尔当作没有问题的起点的地方,康德认为笛卡尔忽视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什么使得拥有一个观念成为可能?用康德自己话说就是,一个对象在经验中呈现出来需要哪些条件?康德列举了一大堆,其中包括时间和空间作为直观的纯粹形式,实体和因果性作为知性的纯粹范畴(概念),等等。我们可以把纯粹形式和纯粹范畴构成的体系称为我们的认知框架,它是内嵌在我们身上的。其次,我们所说的外部对象,比如我手上的这本蓝皮书,不过是某个我经验中的与我的认知框架相符合的表征(representation)。这样,我似乎没有必要去从我的经验中推导出外部对象的存在,因为它们就在我的经验中。怀疑论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不过,康德的思路还留下一点残迹。康德承认,我们的知识只限于我们可能经验的疆域,但这个疆域并非实在的全部。康德把经验世界之外的世界称为本体世界。问我们是否有关于本体世界的知识是没有意义的。依定义,我们只能有关于符合我们认知框架的对象的知识,问我们是否有关于独立于我们认知框架的对象的知识,就像问我们是否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康德的思路是哲学史上里程碑式的成就,也是第一哲学的代表作之一,被称为“先验转向”(transcendental turn)。20 世纪以来,哲学中出现了另一个转向,被称为“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始作俑者是弗雷格和罗素。语言学转向与先验转向的结构类似,体现在下述类比上:在康德那里,我们的知识的可能性取决于世界如何符合我们心灵的认知构造和思维的结构,就是说,我们的知识何以可能的问题,必须通过思考我们是如何思维的这个问题来解答;语言学转向则主张,我们的思维是如何进行的,取决于我们表达思想的语言是如何工作的。达米特认为,语言学转向的发生标志着分析哲学的诞生[Dummett 1993, p. 4]。借由语言学转向,分析哲学中也产生了解决怀疑论问题的第一哲学,卡尔纳普提供了另一个代表性的样品。

卡尔纳普的思路同样复杂并经历了改变,下面的解述只围绕他对怀疑论的处理,不触及他的思想的全貌。早期卡尔纳普把怀疑论论题看作是无意义的。卡尔纳普认为,在任何语言中都有一类语汇,我们可以称之为“基始”语汇,它们刻画我们的基本经验。尽管没有具体的例子,使用这类语汇的句子可能像,比如说,“我此刻感到疼”,“我看见了蓝色”这种形式。任何语言中的句子在原则上都可以翻译为这样一种(非常复杂的)句子,它们只使用指称基本经验的语汇加上古典逻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0992.html
文章来源:《科学文化评论》第 9 卷第 1 期(2012): 29-40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