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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自由意志”在康德哲学中的错位及其修正

——关于感性直观与理性直观

更新时间:2017-07-07 17:25:20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康德宣称,“自由意志”是其哲学体系的“拱顶石”,因此,“自由意志”如何摆放便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事实上,“自由意志”的处境在康德哲学中有着巨大的反差:在其《纯粹理性批判》中只是一个悬置的假设,而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则成为一个“理性的事实”。笔者认为,这是康德理论有失协调的表现,其根源在于康德没有把“自由意志”安放在先验感性直观的位置上。笔者使“自由意志”具有先验感性直观和理性直观的双重品格,从而避免了“自由意志”在康德哲学中的错位和失调。

  

   关键词:康德 自由意志,感性直观 理性直观 先验统觉

  

   “自由意志”在康德哲学中占据核心位置,用康德的话来说,自由意志是其哲学体系的“拱顶石”。因此,自由意志这块“拱顶石”如何摆放便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关系到康德哲学体系的稳固性。本文将指出,“自由意志”在康德哲学体系中存在一定程度的错位,导致错位的原因涉及“感性直观”(intuition of sensibility)和“理性直观”这两个概念及其关系,而这两个概念又与康德哲学中的另一重要概念即“先验统觉”密切相关。于是,我们从“先验统觉”谈起。

  

   一、先验统觉与直观

  

   笔者赞成并接受康德所说的一种最为基本的认识能力即先验统觉(transcendental apperception)。康德说道:

  

   如果没有先行于直观的一切材料而存在的“意识的统一性”??惟有由于和此意识的统一性相关,对象的表象才有其可能??我们就不能有各种知识,不能有知识的这一方式和知识的另一方式的联系或统一。这种纯粹本源的、不变的意识,我将称为先验统觉。它之所以配上这个名称,从如下一种事实就可看得清楚,即:甚至最纯粹的客观统一性,即先验概念(空间与时间)的统一性,都仅由直观与这种意识的统一性的关系才成为可能。可见这个统觉数目上的统一性乃是一切概念的先验根据,正如空间、时间的杂多性是感性直观的先验根据一样。[①] [1] 137-138

  

   先验统觉是本源性的“意识的统一性”,因此康德有时也称之为“本源统觉”或“纯粹统觉”,用以区别于非本源的意识统一性即他所说的“经验性统觉”。康德认为,先验统觉是一切知识的先决条件,包括作为感性直观的时间和空间。时间和空间也具有统一性,其统一性(unity)恰恰是由它所依赖的先验统觉提供的,而时间、空间本身只是提供杂多性(manifold)。

  

   尽管笔者接受康德的“先验统觉”这一概念,但要指出康德这段话中所包含的不协调甚至混乱。一方面,按照康德的说法,时间、空间本身只提供直观的杂多性而不提供直观的统一性,缺乏统一性的杂多性实际就是杂乱性,等于没有经过先验形式整理或加工的感觉材料。因此,这样的时间和空间作为先验直观形式是有名而无实的,理应取缔。另一方面,以先验统觉为基础从而具有统一性的时间和空间不属于感性(sensibility),而属于知性(understanding),既然其基础即先验统觉已被康德归入知性。另外,康德在此把“时间”和“空间”称为“概念”,而概念在康德理论中不属于感性,而属于知性或理性(reason)。

  

   康德说:“表象的杂多能够在纯是感性的直观中,即感受性的直观中被给予出来,而这种直观的形式能够先验地处在我们表象能力里面,不过是作为主体受到刺激的方式而已。但是一般杂多的联系绝不能通过感官而来到我们这里,因而就不是已经被包含在感性直观的纯粹形式里面的。因为这是表象能力自发性的一种活动;既然这种能力要与感性有区别,所以它就必须称为知性。”[1] 154

  

   康德这里所说的“表象能力自发性的一种活动”就是指“先验统觉”,其作用是把感性直观中的杂多联系统一起来。康德强调先验统觉不属于感性而属于知性,这一说法却使康德理论面临严重失调:一方面,在康德理论中知性高于感性,即知性是以感性为基础的;另一方面,康德把以某种知性即先验统觉为基础的时间和空间归入感性,从而使感性高于某种知性。这样,感性既低于知性又高于知性,或者说,感性和知性互为先决条件。显然,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康德把先验统觉叫做“知性直观”,而把时间和空间叫做“感性直观”;后者呈现对杂多的直观认识,而前者呈现对杂多之统一的直观认识。康德谈道:

  

   在一切思维之先能被给予出来的那种表象称为直观。所以,直观的杂多对于这杂多在其中发现的同一个主体之“我思”有一种必然的关系。但是这种表象却是自发性的活动,就是说,它是不能被认为属于感性的。我称它为纯粹统觉,以别于经验性的统觉,或者又可称为本源统觉,因为它是那个自我意识,虽然它产生“我思”这个表象(这是一种表象,必须能够伴随着一切别的表象,而且在所有的意识中是完全相同的),但是其自身却不能为任何另外的表象所伴随。这种统觉的统一性,我又称为自我意识的先验统一性,为的是要表示从它发生出来的先验知识的可能性。因为如果各表象不都属于一个自我意识的话,在直观中被给予出来的杂多表象就不会一起都是我的表象了。[1] 156

  

   康德的这段话十分重要,包含如下几层意思:1、先验统觉、纯粹统觉、本源统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和我思及我大致是同一个意思,意指作为一种表象的“自发性的活动”。2、由于这种表象是自发性的活动,所以它属于知性而不属于感性,因为感性不是活动,而是被给予。3、这种知性活动的表象是“我思”,其统一作用是从杂多中发现“同一个主体”即我。4、我通过我思的方式可以伴随别的表象,而别的表象不可以伴随我;通俗地讲,我只能作主词与其他谓词相伴随,而不能作为谓词与其他主词相伴随。5、先验统觉提供了“从它发生出来的先验知识的可能性”;这就是说,自我意识或我思或我是其他先验知识的先决条件,因而是先验的先验。

  

   以上第5点极为重要,它意味着先验综合的先验性是有层次的,因为知识的先决条件是有层次的,即可以有“先决条件的先决条件”,等等。在先验综合的层次结构中,先验统觉处于基础的位置,而其它先验知识都是建立在它之上的。正如先验分析命题也有语言层次之分,关于对象语言的先验分析处于基础位置,关于元语言的先验分析处于较高位置。还需指出,在康德的这段话中,先验统觉或自我意识与我思之间的关系是有歧义的,即:有时它们是等同的,有时先验统觉或自我意识只是相当于我思中的我。在笔者看来,这种歧义性是不可避免的,它是由先验统觉的自返性所导致。[②]

  

   无论我还是我思都与自由意志密切相关,因而先验统觉和直观与自由意志密切相关。关于我或我思与自由意志的关系我们将在第三节讨论,下面先讨论自由意志与道德原则之间的关系。

  

   二、自由意志与道德原则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的“序言”中指出:“自由概念的实在性既然已由实践理性的一条无可争辩的法则证明,它就构成了纯粹的、甚至思辨理性体系的整个建筑的拱顶石,而所有其他概念(上帝的概念和不朽的概念)作为单纯的理念原来在思辨理性里面是没有居停的,现在依附于自由概念,与它一起并通过它得到安定和客观实在性,这就是说,这些概念的可能性已由自由是现实的这个事实得到了证明,因为这个理念通过道德法则展开了自己。”[2]1-2

  

   康德把自由概念看作他的整个理论体系的“拱顶石”。这块“拱顶石”本来在思辨理性中是悬着的,并未证实,只是在实践理性中才被证实,然后反馈到思辨理性中去,使之也成为那里的“拱顶石”。这意味着什么?在笔者看来,这至少意味着康德的思辨理性没有尽到责任,把本应证实的东西而未予证实。在康德看来,“自由”被延迟到实践理性才给以证实,似乎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无论如何,在“亡羊”之前“补牢”总比“亡羊补牢”要好些。

  

   康德对此还有一个解释,他说:“为什么我们能够在思辨里面否定各种范畴超感性应用时的客观实在性,而鉴于纯粹实践理性的客体却又承认这种实在性;设若我们只依名称来认识这样一种实践的应用,那么这一点初看起来必定是前后不一贯的。……这样,那个前后不一贯就便消失了,因为我们是以异于思辨理性所要求的方式应用那些概念的。”[2]3-4

  

   是的,实践理性与思辨理性是有所不同,因为二者关注的焦点不同,讨论的方式也自然有所不同。问题是,二者之间的那种不同足以使在思辨理性中不能证实的“自由”概念而在实践理性中得以证实吗?笔者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实践理性所关注的道德实践也是经验世界的对象,道德实践只能在人们的实际生活中进行,而不应只在脱离实际生活的理想世界中进行。因此,“自由意志”作为一个理性理念,对于实践理性只应起范导的作用,而不应直接作为建构原则;这是我们从“二律背反”中得到的教训,也是康德时常教导我们的。然而,康德自己却在实践理性中违反了他的教导,把一个纯粹理念即“自由意志”直接地作为指导人们道德实践的第一原则,并且“这个理念通过道德法则展开了自己”,从而“证实”了自己。

  

   这个能够体现自由意志的道德法则被康德称之为“纯粹实践理性的基本法则”,也被称为“普遍律原则”(the principle of universality),其内容是:“这样行动:你意志的准则始终都能同时用作普遍立法的原则。”[2]31

  

   “普遍立法的原则”就是所有人都愿意遵守的原则或普遍规律,这条基本法则也可表达为:“要只按照你同时认为也能成为普遍规律的准则去行动。”[3]72具体地说,当你做一件事的时候,你要扪心自问,是否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做?若回答是肯定的,那么你做这事就符合普遍律原则;若回答是否定的,那你做此事就违反普遍律原则。自觉地把普遍规律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这叫“意志自律”,也叫“自由的自律”。[2] 34-35自由的自律就是把必然规律作为自己的意志,这样,必然性和自由便合二而一,使自由意志得以证实。正因为此,康德把自由意志称为“理性的事实”。

  

   康德谈道:“我们可以把有关这种原理的意识称作理性的一个事实,因为我们并不能从理性先行的材料中,譬如从自由意识(因为这种意识不是预先被给予我们的)中,把它勾稽出来,而且还因为它作为一个先天综合命题把自己自为地强加给我们,而这个命题是既非建立在纯粹直观上面,亦非建立在经验直观上面的……纯粹理性凭借这个事实宣布自己是源始地立法。” [2]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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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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