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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奠基物理主义

更新时间:2017-05-25 00:35:28
作者: 梅剑华  

导言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这是对皇朝政治的一种简单而不失要旨的概括。天下都是王的土地,管理土地的都是王的臣子。不妨套用这句诗来描述物理主义:普天之下,莫非物理;约束物理,莫非定律。当然这个说法不够严谨,物理主义所主张的不仅仅是普天之下,应该还包括天外之物,较好的说法是:寰宇之内,莫非物理。束物之理,莫非定律。人类掌握了约束之理,在最基本的意义上,天地万物运行因此成为可理解的。有哲学家称物理主义是我们的基本世界观。不过这个颇受当代英美分析哲学青睐的立场,似乎颇难与日常直觉吻合。物理主义也许能说明生老病死,但它能解释爱恨情仇吗?物理主义也许能说明眼耳鼻舌的生理机制,但它能说明悲欣交集的细微感受吗?物理主义也许能说明人类社会的演化,但它能解释宗教、道德、艺术吗?本文不是要为之提供一个答案,也不是要为理解这种困惑提供一个视角,而是要从一个新的角度(grounding)去理解物理主义论题中的一个基本结构:心物关系。

   在心灵哲学中,对心物关系的理解,不脱还原论/非还原论的框架。简单来说,还原论主张所有的心理性质/状态/过程/事件/实体都可以还原为物理性质/状态/过程/事件/实体。非还原论主张虽然世界归根到底是物理的,但总有一些心理的东西不能彻底还原为物理的东西,而是依附/伴随于物理的东西。心物伴随,如影随形,须臾不可离也。还原论的典型形态是同一论(心理状态就是大脑的特定物理状态),非还原论的典型形态是随附论。从20世纪50年代计算机的黄金时代到脑科学如日中天的今日,还原论和非还原论的内战一直未能平息。伴随物理主义内耗的战火,20世纪70年代以来二元论外敌强势入侵,以塞尔、查尔莫斯、杰克逊等为代表的二元论者,几十余年来不停提出各种论证(中文之屋、僵尸论证、知识论证)来反驳物理主义。这些争论构成了近几十年来心灵哲学研究领域的基本版图。

   在还原论、非还原论、二元论“三国演义”尚未停息之时,又一支大军突起,入侵心灵哲学。这波大军乃是从形而上学争得一席之地的Grounding 。自20世纪初,以范恩为代表的形而上学家们从奠基入手研究实在的结构,开启了元形而上学(Metametaphysics)研究,并辐射到其他哲学领域(心灵哲学、元伦理学、美学)。如今奠基研究在形而上学领域中地位显赫,大有与传统本体论研究平分天下之势。范恩有句著名的话:奠基之于哲学,好比因果之于科学。

   本文首先介绍分析奠基的基本概念,其次将讨论如何用奠基理解物理主义。我将分析两种可能的进路:第一,利用奠基来阐释心物关系,使得这种处理优于还原论/非还原论的处理。第二,利用奠基回应物理主义所面临的传统批评(如解释鸿沟、僵尸论证、知识论证)。最后我将简要说明,是不是我们有了奠基这个概念,就意味着物理主义一马平川、平定天下指日可待?我在文章开头引用的诗句,有着重要的隐喻。

  

一、奠基的基本结构

  

   最近一些形而上学家提出一种和因果解释不同的形而上学解释:解释项和被解释项之间的关系不再通过因果机制说明,而是通过一种决定/被决定的关系来说明。范恩把这种关系叫做“本体论上的奠基”(ontological grounding)。例如,a和b之间的关系,a凭借/根据(in virtue of )b而获得解释;a是由b所奠基(ground)的;a的存在是因为(because)b的存在;a依赖于(depend on )b获得解释;a的存在是b的存在所决定的(determinate)的,等等,这些不同的术语说的是一件事:刻画两种事物之间的一种必然关系。我们可以用如下三个例子来说明:

   (1)球是红色的并且是圆形的这个事实根据球是红色的这个事实和球是圆形的这个事实而获得。

   (2)粒子正在加速这个事实根据粒子受到一些正作用力的推动这个事实而获得。

   (3)他的行为是错误的这个事实根据他在完成行为时完全具有伤害他人的意向这个事实而获得。

   这三种关系分属三个不同的领域,第一个属于形而上学领域,第二个属于自然科学领域,第三个属于规范伦理学领域。每一个关系都被看作奠基/根据关系,但按照范恩的理解,这三种关系各不相同,不存在一个统一的结构来说这些不同领域的奠基关系,他的立场被称作多元论。威尔逊的主张极端一些:她不仅认为这三个奠基概念之间的结构不同,而且认为奠基没有重要的哲学意义。范恩的立场被称作温和的多元论,威尔逊的立场被称作极端多元论。与多元论立场相反的是贝克的一元论立场,他认为三者之间具有共同的奠基概念。由于本文的主旨是探讨心灵哲学中的奠基概念,因此我们的论证对于这个争论保持中立,温和多元论和一元论的任何结论都与本文的论证是不冲突的。但本文拒斥威尔逊的极端多元论,按照她的理解,奠基这个概念对于心灵哲学是没有用处的。本文恰恰是要表明,奠基这个形而上学概念对于心灵哲学具有重要的意义。

   根据对奠基的读解,产生了对形而上学研究的一个区分:本体论和形而上学的区分。本体论这个术语取自奎因,奎因在《论何物存在》一文中认为,形而上学的主要任务是研究性质、数字、意义等是否存在。奠基论者认为,形而上学的主要任务是研究世界的结构、关系,尤其是世界根本存在物的性质:它和非根本存在物之间的关系。而这正是传统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研究领域 。当代形而上学的一个趋势是要从奎因回到亚里士多德。从本文的角度来看,形而上学并不关注事物在根本上是由什么构成的,而是在接受心物二元的概念框架下,去重新理解心物之间的关系。注意一点,接受心物的二元框架,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心物二元论,本文的主要目的恰恰是为物理主义一元论辩护。

   奠基本身可以分为部分奠基和全面奠基:球是红色的并且是圆形的,部分奠基于球是红色的;球是红色的并且是圆形的,全部奠基于球是红色的和球是圆形的。把部分/全面的二元区分融入到形而上学/规范性/自然性的三重区分中,我们就得到了六种不同的奠基类型。除了这些区分之外,奠基自身尚具有一些基本特征。

   第一,传递与非传递。大部分奠基实例遵循传递原则:如果[p]是部分形而上学奠基于[q],[q]是部分形而上学奠基于[r],那么[p]是部分形而上学奠基于[r]。如果[p]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q],[q]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r],那么[p]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r]。我们也可以把两种不同的奠基混合起来:如果[p]是部分形而上学奠基于[q],[q]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r],那么[p]是部分奠基于[r]。如果[p]是部分形而上学奠基于[q],[q]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r],那么[p]是部分规范地奠基于[r]。但是否所有的奠基都是传递关系,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第二,对称与非对称。如果[p]是形而上学奠基于[q],那么[q]就不是形而上学奠基于[p]。如果[p]是规范地奠基于[q],那么[q]就不是规范地奠基于[p]。这比较容易理解,奠基、凭借、因为这些词语都已经昭示了二者之间的非对称关系。

   第三,事实与非事实。按照范恩的理解,事实之间的奠基关系可以通过非事实的奠基关系来定义。事实的读解:A∩B奠基于A和B,如果A和B实际为真。非事实的读解:A∩B奠基于A和B,即使A或者B并不实际为真。我们可以用非事实概念(<’)来定义事实概念(<):△< A当且仅当△<’ A并且△(例如,每一个D的陈述都是真的)。反之亦然。这种定义有着重要的意涵,如果事实的奠基关系可以通过非事实的奠基关系来定义的话,也就间接说明,奠基概念关心的是实在的结构关系(形而上学),而不是实在的构成(本体论)。

   奠基刻画了两个不同层次事物之间的一种关系,从类别来说,这些事物可以是形而上学的概念,也可以是自然的概念、规范的概念。从形式来说,奠基可以是全面的也可以是局部的。不管是何种类别何种形式的奠基概念,都具有传递、非对称等基本特征。

  

二、堪培拉计划与奠基解释

  

   布洛克认为,不管是物理主义者还是反物理主义者都分享了对物理主义的一个基本的理解框架,就是他称为的堪培拉计划,其中物理主义者大卫·  阿姆斯特朗、 金在权、乔·列文、大卫·路易斯和反物理主义者大卫·查尔莫斯、弗兰克·杰克逊同属于堪培拉计划这一阵营。布洛克将奠基引入对物理主义的解释,试图说明,堪培拉计划对物理主义和反物理主义都是不可取的。堪培拉计划的基本主张有两点:第一,在功能上定义被还原的物理性质;第二,寻找一个满足此功能作用的物理性质。我们挑选几个具体案例来说明堪培拉计划的要点。

   首先来看物理主义者的理解,金在权提出的基于功能还原的还原物理主义模型:第一步是在功能上定义被还原的性质,例如,通过基因在解码和传递基因信息方面的作用来定义基因。第二步是找到功能作用的实现者或方式。比如:DNA分子结构解码并传递了基因信息。第三步是解释实现者完成这个功能的相应机制。路易斯认为,心理词项的意义可以用如下方式分析:如果心理状态M可以被分析为一种与因果作用R相关联的状态,并且,如果大脑状态B通过经验发现具有因果作用R,那也就表明M=B。路易斯认为,疼痛=c神经激活是一个偶然的经验命题。“疼痛”是一个非严格指示词挑出在不同环境下具有相同因果作用的性质。同一种物理性质,在一种环境下挑选出人类的疼痛,在另一种环境下挑选出蜥蜴的疼痛。路易斯接受了一种对心理词项的先验因果作用分析,他的观点也被看成是功能主义和物理主义的糅合。但是,路易斯的功能主义和通常的功能主义不同,后者通常把心理状态等同于因果作用,但是,路易斯把心理状态等同于作用的实现者,而不是这些作用。

   再看反物理主义者的理解,如杰克逊持有类似还原观点:第一步,气体中的温度就是在气体中具有某种作用的温度,这是概念判断。第二步,在气体中承担温度作用就是分子的平均动能,这是经验发现。第三步,气体的温度就是分子平均动能。如查尔莫斯对物理主义的理解,对于像繁殖和学习这样的概念,都可以通过其功能来分析。这些概念的核心可以通过一些功能来刻画。一旦我们解释了相关功能的运行,就解释了问题中的现象。

   如何理解功能性质M(二阶)和物理性质P(一阶)之间的关系呢?金在权给出了一个关于功能性质和物理性质等同的论证,提出了一个基于内格尔还原的功能模型:为了把一个性质M还原到一个基本性质域,我们必须首先把M这个性质当作关系性质或者外在性质。对于功能还原而言,我们首先把性质M视作一个通过其因果作用而得到定义的二阶性质,也即通过一个因果详述H来描述其因果效应。M就是一个具有如此这般因果作用性质的性质,性质P就是满足其因果详述的性质。M就是一个拥有满足说明性质P的性质。通常说来,拥有性质Q的性质=性质Q。这就保障了心理性质和物理性质之间的等同。金在权的最后的一个论断似乎是违反直觉的。二阶性质如何能够等同于一阶性质呢?

与金在权不同,布洛克实际上认为,物理性质奠基了功能性质。心理事项包含多种:状态,事件,过程,实体和性质。布洛克格外强调性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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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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