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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感受性问题与物理主义

——评金在权“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

更新时间:2017-06-21 14:56:36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 要:在当代心灵哲学中占据统治地位的功能主义又以两种方式隶属于物理主义,即非还原的物理主义和还原的物理主义,金在权属于后者。金在权一方面指出非还原的物理主义在理论上的不协调性,另一方面承认还原的物理主义在感受性问题上遭受挫折,退而主张有条件的或局部的物理主义,即“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然而,感受性对于心理性质而言具有某种普遍性,物理主义在感受性问题上的败退意味着大规模败退,远非金在权所说的“接近充足”。

  

   关键词:心灵哲学 感受性问题 物理主义 功能主义 金在权

  

   在当代心灵哲学中,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占据着统治地位。然而,功能主义与物理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以普特南(H. Putnam)福多(J. A. Fodor)和布洛克(Ned Block)等人为首的主流功能主义属于非还原的物理主义(nonreductive physicalism),而以金在权(Jaegwon Kim)为首的非主流功能主义属于还原的物理主义(reductive physicalism);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可以说,在当代心灵哲学中物理主义占据统治地位。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尽管从功能主义的角度看,还原论似乎难以立足,但从物理主义的角度看,还原论是顺理成章的。事实上,在物理主义内部的争论中金在权明显地占据上风;正如金在权指出的,非还原的物理主义其实是于理不通的。但是,金在权也不得不承认,物理主义对于某些心灵现象或心理性质如感受性缺乏解释力。于是,他不得不从彻底的物理主义立场上有所退却,转而主张一种温和的物理主义,称之为“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Physicalism as Something near Enough)。本文着重对金在权后来所持的温和物理主义加以评论。在此之前,先讨论迫使金在权软化其物理主义立场的感受性问题。

  

   一、金在权对于感受性问题的态度

  

   主流功能主义即非还原的物理主义的基本观点之一是:心理性质是一种功能性质,功能性质在因果关系的网络中扮演一定的角色,这个角色与其他物理角色处在某种关系中,但却不能还原为物理角色。例如,头痛由某种原因引起,如头部受到挤压;头痛又引起一系列的心理和行为上的反应,如手抱头部、身上发抖、有减轻头痛的愿望,等等,头痛这一心理状态在这一因果网络中占有不可取代的一席之地。

  

   问题是,这就是头痛的全部吗?如果是,那么头痛还是可还原的,因为功能角色最终体现为某种物理的输入-输出关系,对于头痛而言,其角色最终体现为大脑神经的某种刺激-反应关系。反之,如果这不是全部,那么头痛这种功能角色除了物理的输入-输出关系以外,最后还能留下什么?一种比较有力的回答是:头痛的感受性(qualia)。感受性是内在性质(intrinsic property),不能还原为与它有关的输入-输出或刺激-反应的外在关系性质(extrinsic relational property),而后者正是主流功能主义所说的“功能”。

  

   主流功能主义所说的“功能化”不过是外在关系化或因果角色化。如果对感受性不能加以这样的功能化,那么感受性这种心理性质便超出了主流功能主义理论所覆盖的范围;相应地,除非能够表明感受性不是一种真正的心理性质,主流功能主义便没有资格作为关于心身问题的恰当理论。然而,主流功能主义却不得不承认感受性是一种真正的心理性质,这便使之陷入两难境地。主流功能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布洛克曾无奈地说:“我不知道,心理学以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解释感受性……感受性仿佛游离于心理学之外。”[①]

  

   感受性问题不仅使非还原的物理主义面临困境,也使金在权的还原的物理主义遭受挫折。金在权坦率地承认:“真正的坏消息是某些心理性质,特别是意识经验的现象性质(phenomenal properties)看来抗拒功能化,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在物理主义框架内来证明它们的因果效力。”[②]这里所说的意识经验的现象性质就是感受性,金在权接受感受性不可“功能化”从而不可还原为物理性质这一事实。

  

   在文献中关于感受性的不可还原的论证为数不少,金在权经常提及其中的两个,即关于“颠倒感受性”(inverted qualia)和“无魂人”(Zombie)的思想实验。相比之下,他更青睐前者。关于“颠倒感受性”的思想实验大致如下。

  

   现在我们设想这样一个人,他的生理结构与我们完全一样,只是感受性与我们正好相反。例如,他从看一堆莴苣得到的颜色感受与我们从看一堆熟透的西红柿得到的颜色感受是一样的。然而,他却能够像我们一样熟练地从一堆莴苣中选出西红柿来,也能像我们一样根据红绿灯的指示来遵守交通规则。总之,对于任何需要通过区分红和绿来完成的任务,他做得都很好,与我们毫无二致。这就是说,这个感受性颠倒的人却在感官输入和行为输出的功能上与我们完全一样。“如果那是真的,感受性不是功能地可定义的,即不是任务指向(task-oriented)的性质。”[③]金在权由此得出结论:“感受性是不可功能化的,因而是不可物理还原的。”[④] 换言之,感受性与物理性质之间不具有随附性(supervenience)关系,因为“存在一个各方面都类似于这个世界的可能世界,但其中的感受性却有着不同的分布。”[⑤]

  

   “无魂人”论证是查默斯(David J. Chalmers)提出的,其思路很简单即:[⑥]无魂人具有与我们完全相同的生理-物理结构,但却没有感受性。无魂人的可设想性(conceivability)表明,感受性并非逻辑地随附于生理-物理性质的,即感受性对于生理-物理性质的随附性并不具有逻辑的必然性。对此,金在权评论说:“我相信,无魂人假设是靠不住的。”因为这一假设是基于另一个假设即:“所有他们的(肯定性)断言都是假的。我相信这是不一贯的(incoherent)。”[⑦]在金在权看来,感受性是否颠倒是无标准的,因而无真假可言;但是,感受性的有或无则是有标准的,无魂人本来没有感受性但却像我们一样谈论感受性,所以他们的话都是假的,而假话是不可能一以贯之的。

  

   笔者认为,金在权对“无魂人”论证的批评也适用于“颠倒感受性”论证,因为一个感受性颠倒的人与我们的输入-输出功能或迟或早地会发生冲突。比如,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色绿味酸的苹果但对他却是色红味甜的;于是,我们把色绿味酸的苹果挑出来然后扔掉,他虽然能够准确地挑出那些苹果,但却舍不得扔掉,而是仔细地保存起来。也许有人说,那个感受性颠倒的人也会把那些挑出来的苹果扔掉,因为他不喜欢甜苹果就像我们不喜欢酸苹果一样。但是,这样的辩解不可能天衣无缝地贯彻到底的。再如,沉到水里我们感到难受而赶紧浮上水面,他却感到很舒服因而继续沉在水里,结果被淹死了。当然,也可设想他们能够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地生活,但这意味着他与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总之,我们可以把感受性颠倒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全部感受性颠倒的,另一类是部分感受性颠倒的。如果是前一类,那么,那些人要么不能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要么与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颠倒感受性论证都与我们关于心身问题的讨论是完全无关的。如果是后一类,即只是部分感受性颠倒,那么,或者那些人迟早地会在某一行为上表现出与我们常人的区别,从而使“颠倒感受性”论证归于无效;或者他们的感受性与行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这便使“颠倒感受性”论证面临“上帝之眼”的质疑。

  

   以上最后一种情况类似于“无魂人”论证,都是基于一个奇特的假定,即内在感受性与外部行为可以完全地割裂开来,甚至可以在没有感受性的情况下具有与正常人完全相同的外部行为。但是,这种假定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那些反常人与正常人之间的区别不能通过经验加以辨别,只能借助于“上帝之眼”。普特南曾在关于实在论的讨论中呼吁人们摈弃“上帝之眼”,因为那样的讨论是无意义的。笔者进而呼吁,在关于心灵哲学的讨论中也应摈弃“上帝之眼”,因为在“上帝之眼”中是没有任何困惑的,因而不需讨论所谓的“感受性问题”;或者说,我们常人所讨论的“感受性问题”对于“上帝之眼”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进而言之,“颠倒感受性”论证和“无魂人”论证都是借助于“可设想性”的,而“可设想的”反例对于经验必然的或律则必然的心身随附性概念可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而只能对逻辑必然的随附性概念有效。诚然,对于逻辑必然的随附性概念,只要能够无矛盾地构造思想实验的反例就是有效的,即只要举出的反例具有“可设想性”足矣。然而,问题在于,又有谁会关注逻辑的随附性呢?至少金在权和主流功能主义都不关心吧,这些人关心的是与功能实现或因果关系密切相关的随附性,因而是律则必然的随附性,而不是逻辑必然的随附性。因此,对于他们来说,“颠倒感受性”论证和“无魂人”论证实际上是无的放矢的。

  

   二、关于感受性不可还原的新论证:昏迷论证

  

   在笔者看来,一方面,否定感受性的可还原性不必针对心灵对身体的随附性,因为心身随附性本来就不是物理可还原性的基础;另一方面,否定可还原性的论证更不必借助反例的“可设想性”或“上帝之眼”,而应借助于现实可行的思想验或人类之眼。为此,笔者给出一种新的论证即“昏迷论证”,基本思路如下:

  

   我正在头痛,并表现出某些症状如手抱头,眉头紧皱等,甚至旁边的仪器测出我某根神经在剧烈颤动,我的心电图和脑电图显示出头痛的波形。在场的专家们从这些物理现象中准确地判定我正在经受头痛,而且专家们的仪器已经完善到能够反映我头痛的一切物理细节。请问,我的头痛可以还原为这些物理现象或物理性质吗?不能,因为那些了解我头痛的物理性质的专家们可以心平气静地分析和讨论我的病情,而只有我疼痛难忍,以致昏迷过去。

  

   为什么我与那些专家们会有这种差别呢?因为只有我自己拥有我头痛的感受性即头痛的功能意义,而专家们只了解我头痛的生理-物理性质;或者说,他们只是把我头痛的结构还原为物理性质,而未能把我头痛的功能意义还原为物理性质。我因头痛而昏迷这一事实表明,我头痛的感受性是具有因果力的;我头痛的感受性并不被那些了解我头痛的所有物理细节的专家所拥有,因而我头痛在他们身上没有产生因果力以致使他们昏迷。这一事实表明我头痛的感受性是实在的但却不能还原为物理性质。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头痛的感受性能使你昏迷过去,说明头痛的感受性具有外在的和物理的输入-输出关系,因而是可还原的。对此,笔者的回答是:我头痛与我身体上的输入-输出关系是有关的,但不只与这些外在关系有关。这些外在关系对于那些观看我的心电图或脑电图的专家们来说比我自己还清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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