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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君山:山西为什么沉沦

更新时间:2007-07-05 01:06:56
作者: 欧阳君山  

  

  郭兰英一曲《人说山西好风光》曾响彻大江南北: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

  ——是不是有点心驰神往?山西的确好风光,作为中华文明最重要的发祥地之一,山西现存的古建筑居全国之首,列为国家重点保护的有 50处,省级400多处。

  但得注意脚下的土地,山西流传这样一句 顺口溜说:"有井没有水,有田不能种,裂缝到处有,走路要小心。"绝非危言耸听,据 山西省国土资源厅的调查,山西省各类矿山采空区已达2万多平方公里,以全省15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计算,山西超过1/7的地面悬空,地质灾害分布面积达6000平方公里,采煤造成地表塌陷1842处,塌陷面积正以每年94平方公里的速度在增加。

  小村旁的水还可能哗啦啦啦地流出诗意吗?研究表明,每挖一吨煤损失约2.48吨水, 目前山西年产大约5亿吨煤,每年有12亿立方的水资源受到破坏,相当于山西省整个引黄工程的总引水量。据统计,山西采煤对水资源的破坏面积已超过2万多平方公里,占全省总面积的13%。据央视《中国财经报道》,不要说农作物用水,山西不少老百姓饮用水也困难,水井50多米深不会有水,必须花巨资深挖到地下800米。

  干涸的不只是水,沉沦的不只是地。前不久,中经 委等七部委通报四起违规修建楼堂馆所典型案件,两起发生在山西,半壁江山。山西忻州煤监局违规筹建办公房,极尽地大物博之能事,如果按照编制内人数计算,人均面积高达255平方米。

  荒唐的不只是物质层面,还有"精神高度"。山西省粮食厅更是大搞封建迷信活动,在"五老峰"上修建"粮神殿"。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殿前两侧矗立数十块石碑,镌刻着来自全国各省(区、市)粮食局长的亲笔手书,内容以"粮"为题,与神像一同接受供奉。

  最新发生在山西的一幕则直接把人们拉回到奴隶社会,这就是震惊党政最高领导层的山西省洪洞县"黑砖场"案。从现场解救出外地农民工31人,据洪洞县刑警重案中队负责人介绍,这些被限制自由并被强迫劳动的"奴隶"们,早上5点上工,一直干到凌晨1点才让睡觉;睡觉的地方没有床,就是一块铺着草席的砖地,黑屋里冬天也不生火;30多人只能背靠背地"打地铺",站在门外就是5个打手,还有6条狼狗;一日三餐就是吃馒头,喝凉水,没有任何蔬菜,而且每顿饭必须15分钟内吃完。其中还有8个人神志不清,"只知道自己叫什么","爹妈的名字和老家在哪里则统统不知道"。这8人是原本痴呆,还是被黑砖场折磨至此,报道说仍是个谜。

  那些来山西寻找孩子的400余位父亲发出求救公开信,如泣如诉:"我们只有求助于政府。我们的足迹踏遍了山西方面的乡、县、市的公安、劳动等部门,但令我们心寒的是,乡派出所不仅置之不理,还百般阻挠刁难我们带走已经解救出来的孩子,而且窑主对我们进行威胁恐吓时坐视不管。" 有句话叫"洪洞县里无好人",不幸而言中!

  辉煌都成古迹,歌声已经远去,山西正在沉沦,从地表到人心,这一切是出于偶然,还是存在必然性?

  从物质基础上,山西完全不应该沉沦,这片土地得天独厚,完全具备富庶而文明的基础。山西素有 "煤铁之乡"之称,特别是煤炭资源丰富,煤田面积达6.18万平方公里,遍布全省94个县市,预测煤炭总储量8710.2亿吨。据1997年全国第三次煤田普查资料,山西煤炭资源总储量占全国煤炭资源总储量8.57%,探明储量2661.7亿吨,保有储量2586亿吨,占全国保有储量25.4%。

  从文化层面讲,山西更不应该沉沦,中华文化在这片土地上源远流长。不要说云岗的佛眼一直在瞧着这儿的芸芸众生,也不要说五台山的精气神一直弥漫着这里的天地,就是儒家的思想也无所不在地直达器物层面。 拿平遥古城来说,这座具有2700多年悠久历史、 目前我国唯一以整座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获得成功的古县城,在周长达6.4公里的古城墙上,设有3000个垛口和72座敌楼,目的应该是向孔子表示敬意,象征夫子三千弟子及七十二贤人。

  尤其值得一提的,原本中华文化重农抑商,但山西却是一个"商业特区",以至这里的人们更愿意子弟从事商业,而不是矢志科举。有史料称, 道光年间,北京城300多家粮店,其中有100多家系山西祁县人开的。或许正因为此,蒋介石当年的"财政部长"孔祥熙来自山西。

  无独有偶,新中国第一任财政部长薄一波、中国人民银行第一任行长南汉宸也都来自山西。另据考证,就连今天的人民币上 "中国人民银行"和"壹""贰""伍""拾""元""角""分"几个字也出自于一个叫做马文尉的山西人之手。

  中国最早的金融中心正在平遥,道光四年 (公元1824年),中国第一家专营汇兑、兼营存放业务的"日升昌"票号在平遥西大街成立,到光绪年间已规模恢宏,分号达 400处之多,业务辐射面东起日本、西至阿拉伯、北起俄罗斯、南到新加坡,基本垄断了大清的汇兑,最高时白银汇兑业务达到 2200万两,富可敌国。电视剧《乔家大院》中,讲到了清政府向乔致庸借银子的事,应当不是虚构。

  虽然高度商业化,但并没有破坏山西的中华文化,恰恰相反,中华文化通过晋商的活动得到了更广远也更深入的传播。一个最强有力的证明便是关公! 出身古解州(今山西运城)的关羽,原本蜀汉五虎上将之首,一生南征北战,忠义仁智,谥"壮缪侯"。但有趣的是,自南北朝以降,关羽的封号一路飞黄腾达,从"忠义武安王"到"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以至清光绪时,封号长达26字,褒封不尽,庙祀无垠,成为历史上最受崇拜的神圣偶像之一,直与孔夫子齐名,并称"文武二圣"。 在世界任一个有华人的地方,关公几乎都受到顶礼膜拜,大吃"冷猪肉"。

  关公凭什么这么神呢?功劳正在于山西商人——晋商!凡晋商店铺,关公必供;凡晋商会馆,关公必有庙。出于"企业文化"和经营环境——比如社会讲诚信——的需要,晋商不仅把把关公作为财神崇拜,也几乎把关公当成了万能神,求子、考学、升官都可以。正是晋商不懈的运作,关公神了,神化的关公既保护了晋商,也呵护了社会。

  可今天的山西为什么沉沦至此呢?正可谓"福兮祸所依",祸根或许正在于煤!煤的确是个宝,数据显示,2004年,山西煤炭工业增加值占全省GDP的12%,煤炭一项税收就占全省税收总量的22%。但煤也确实有点恼,不是别的,就是环境污染,山西流传的顺口溜说:"挖了一堆煤,冒了一股烟,黑了一条河,留了一堆渣。"更何况还存在严重的地表塌陷问题,谁会在这样的地方有恒心、搞恒产呢?

  拿山西临汾来说,这座昔日黄土高原上的"花果城",如今却是全球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连续三年"空气质量全球倒数第一",连城区三大集中饮用水源地也遭到焦化企业的严重污染。这就是为什么外地房地产特别环境好的宜居城市房地产蜂涌而入的原因,有记者曾报道,临汾短短 200多米长的煤化巷街,开了10家山东房地产代办点和2家海南代办点的原因,也令人观止。

  这也正是山西人成为继温州人之后的第二个全国性购房群体的原因所在,不同的是,已经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山西人购房主要为"生态移民"!在"百度"上搜索一下"山西购房团",相关网页约412,000篇;搜索一下"山西煤老板",找到相关网页约375,000篇。有消息称,山西一年因煤炭富豪外迁而导致的资金外流至少在100亿以上。

  外流的不只是资金,更重要的是人心。在被称为"煤都"的山西大同,房地产市场低迷,几乎没有几处像样的小区,市区的陈旧破败让人难以想像,"废都"一座。怪乎哉?不怪也!因为这已经不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山西人的"根据地",而只是一个掠夺地,不污染白不污染,不破坏白不破坏,不捞白不捞,他们已经没准备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更没准备让子孙后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山西人原本是偏于保守的,这里面最著名的典故应该就是阎锡山当年自搞一套铁路尺码。山西作家赵树理是"山药蛋派"文学的开山老祖,所谓"山药蛋派",其实是个贬义的称呼,意思是山西人"土气",坚持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讲,山西人应该乡土观念极强。

  但不幸的是,山西因煤炭而成为一个掠夺地,而煤炭导致的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又进一步强化了掠夺地的属性,二者循环叠加,在相当大程度注定了山西的命运。根据地与掠夺地会导致人完全不同的行为,一个人在根据地,他追求的是稳定而长远的博弈,不会胡作非为;一个人在掠夺地,他考虑的只是短期而现实的利益,会随时准备胡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嘛!

  谁说山西好风光呢?只有山西人自己!山西的出路在且只在于山西人把自己的家乡当家乡!就像老一代晋商走西口发达之后,都叶落归根,最后成就出 乔家大院、渠家大院、王家大院、三多堂……

  走笔至此,突然想起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宗庆后两个女儿据称都移民美国,平安保险涉嫌买赃"嘉利来大坑",环境灾难接二连三地发生……莫非山西的沉沦并不意外,不过是整个神州陆沉的一个缩影而已?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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