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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华:齐威王“高祖黄帝”再认识

更新时间:2020-07-18 21:09:51
作者: 高新华 (进入专栏)  

  

   摘要:学界一般认为,《陈侯因(敦)》铭文中齐威王“高祖黄帝”一语,是齐威王追认黄帝为远祖。为了把自己与姜氏区别开来,齐威王利用黄帝战胜炎帝的神话来神化自己的顺天应命,于是稷下诸子也积极为田氏的帝制运动造势,故《管子》对黄帝十分尊崇。但笔者以为这是对“高祖黄帝”一语的误读,其意实为远则祖述、效法黄帝,而非以黄帝为高祖。齐威王“高祖黄帝”的真实用意在于争霸,而《管子》对黄帝的推尊,目的在于引重之以入说而已,我们不应过度引申,认为这是稷下学者在为田氏的帝制运动造势。

  

   关键词:高祖黄帝 齐威王 《管子》 黄老 田齐政权

  

   原载:《齐鲁文化研究》第七辑,2008年12月。

  

   对《陈侯因 (敦)》铭文中齐威王“高祖黄帝”一语,是大家经常引用的。但是,在对这句话的理解上,学者们几乎不假思索地理解为是以黄帝为高祖,这就未免有些随便了;而许多人又在此基础上加以引申,认为黄老之所以盛行于稷下,与齐威王以及田齐政权的“高祖黄帝”有关,田氏为了把自己与姜氏区别开来,便利用古史传说中黄帝战胜炎帝的神话来神化自己的顺天应命,于是稷下诸子也积极为田氏的帝制运动造势,故《管子》对黄帝十分尊崇。

  

   经过对前人研究成果的多方对比,并联系古代文献进行研究,笔者以为并没有田齐政权以黄帝为高祖的直接证据,这不过是对“高祖黄帝”一语的误读。“高祖”是个动词而非名词,“高祖黄帝”意为远则祖述、效法黄帝。齐威王“高祖黄帝”的真实用意在于争霸,而《管子》对黄帝的推尊也不过将之视为远古圣王之一,目的在于引重之以入说而已,我们不应过度引申,认为这是稷下学者在为田氏的帝制运动造势。

  

   (一)  误读源于两种不同的释读和理解

  

   对该铭文的释读,是经历了几代人的努力才有现在的认识的。影响最大的读法有两种,分别以徐中舒和郭沫若为代表。不过,现在人们在用这段铭文时往往将前人的两种释读混而不分,从而导致了今天的误读。因此,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不妨从这两种释读入手。

  

   徐中舒的释读载在1933年的《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3册第4分上,按照他的考释,铭文当读如下:

  

   唯正六月癸未,陈侯因曰:皇考孝武桓公恭哉,大墓克成。其惟因扬皇考,绍统高祖黄帝,侎嗣桓文,朝问诸侯,答扬厥德。诸侯寅荐吉金,用作孝武桓公祭器,台台尝,保有齐邦,世万子孙,永为典尚[①]。

  

   依此读法,“其惟因扬皇考,绍统高祖黄帝,侎嗣桓文”一句就应理解为齐威王要发扬光大父亲(的事业),继承高祖黄帝,接续齐桓、晋文的功业。这一理解为丁山、杨宽、童书业等所采纳,他们引《世本·帝系》、《大戴礼·帝系姓》、《五帝德》以及《史记》的记载论证田氏以黄帝为高祖是信而有征的。又以为黄帝之传说实以此铭文为最早,其次则为邹衍之五德终始说,《史记·封禅书》称秦文公已祠黄帝,但彼为天神,此乃人王云云[②],这些说法也被今人所继承。

  

   第二种释读是郭沫若在1935年修订完成的《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中作的解读。他的释文在后来的《十批判书·稷下黄老学派的批判》中写为今文如下:

  

   唯正六月癸未,陈侯因曰:皇考孝武桓公(陈侯午)恭哉,大谟克成。其惟因*,扬皇考昭统,高祖黄帝,迩嗣桓、文,朝问诸侯,合扬厥德。诸侯寅荐吉金,用作孝武桓公祭器敦,以蒸以尝,保有齐邦,世万子孙,永为典常[③]。

  

   关于“高祖黄帝”的理解,郭沫若与徐中舒的释读重要的不同在“*”字,徐中舒释为绍,意为继承;郭释为昭,意为光明。如此一来,二人的断句也就不同了,郭断为:“其惟因*,扬皇考昭统,高祖黄帝,迩嗣桓文。”因为他认为“‘高祖黄帝’与‘侎嗣文’ 为对文,言高则祖述轩辕黄帝,侎则承嗣齐桓、晋文。(按:郭老初解侎为弥,义为低。在《十批判书》中解为迩,义为近。)……唯‘高且’字,徐作名词解,于文例不适。”[④]

  

   对比两种释读,我以为郭沫若的解释更为合理。因为若如徐氏所读:“其惟因*扬皇考,绍统高祖黄帝,侎嗣桓文。”一则“扬皇考”本身不辞,必须补字方可解释得通,徐氏文中所引《书·洛诰》“以予小子扬文、武烈”,有“烈”字反而与郭读“昭统”同例;二则“绍统高祖黄帝”与“侎嗣桓文”,虽然“绍统”与“侎嗣”词义相近[⑤],然而“高祖黄帝”与“桓文”却不对称,不如郭读文从字顺。今人汤余惠在《战国铭文选》中采用了徐中舒先生的释读,不过,他认为“作器者因齐自命为黄帝后裔,但田氏为黄帝之后于史无征,其详待考”,并解“桓文”为“文考桓公”,如此,黄帝为高祖,桓公即威王的父亲齐桓公田午,似乎很通顺了[⑥]。然而很明显这是作者的一种曲为之说,因为这样一来,“扬皇考”与“嗣桓文”意思上就重复了,而且释“桓文”为“文考桓公”,似乎没有先例,且铭文前后两言“孝武桓公”,则此处言“文考”似不妥,若铭文为“桓考”,倒是能讲得通。

  

   此外,郭沫若《稷下黄老学派的批判》一文,也对将黄老与田齐政权结缘有很大的影响。他说:“这里的‘高祖黄帝,迩嗣桓、文’,是说远则祖述黄帝,近则继承齐桓、晋文之霸业。黄帝的存在已经为齐国统治者所信史化了。齐威王要‘高祖黄帝’,这应该就是黄老之术,所以要托始于黄帝的主要原因。黄老之术,值得我们注意的,事实上是培植于齐,发育于齐,而昌盛于齐的。”[⑦] 看来,郭沫若虽然把“高祖黄帝”解释为“远则祖述黄帝”,但认为齐威王采用了黄老之术,黄老之术的创始、兴盛与发展是在齐国稷下学宫进行的,并都和齐威王祖述黄帝的思想有关。

  

   今人在运用这则材料来研究黄老思想及其与齐国的关系时,都是顺着郭沫若的思路进行的。但问题是,在采用徐、郭等人的观点时,学者们几乎都忽略了他们的区别。比如有的学者在研究黄老与稷下、田齐的关系时,采用的是郭沫若的释文,翻译“高祖黄帝,迩嗣桓、文”时也用郭氏的翻译,但是在谈到田齐与黄帝的关系时,则认为齐威王是以黄帝为高祖,并用徐中舒、丁山等前辈用过的文献资料来论证黄帝到田氏的传承世系,以说明他们以黄帝为高祖是信而有征的[⑧]。这就很奇怪,如果用郭氏的释文,无论如何是得不出“高祖黄帝”就是以黄帝为高祖的意思的,因为“高祖”是个与“迩嗣”对文的动词,而非名词,对此上引郭沫若的释读中已有非常清楚的注解。

  

   那么,田齐政权祖述黄帝的真实用意究竟何在?《管子》一书与黄老和稷下学宫又是何种关系?《管子》的作者是否特别地尊崇黄帝并以此为田氏帝制运动服务呢?

  

   (二)  田齐“高祖黄帝”的真实用意在争霸而非认祖

  

   学界的一个普遍看法便是认为田齐之追宗黄帝,目的是为自己篡位正名。因为田氏的政权是从姜氏那里篡夺来的,所以他们底气不足,便追认黄帝为祖先,利用黄帝战胜炎帝的神话,为自己的取代姜氏寻找依据。这似乎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们也可以举出如下的反对理由:

  

   首先,田氏自齐景公时,田乞以大斗出、小斗进的方式邀买民心,晏婴就已经察觉到田氏必将取代姜氏,这说明田氏的代齐乃民心所向,所以后来他们对齐侯的放逐和篡弑才会那么轻易而少有反抗。其实,真正反对田氏的,是齐国的旧贵族高氏、国氏和鲍氏,因此田氏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把这几家势力消灭后,才完成了他们篡位的阴谋。因此,齐威王没有必要在篡齐两代之后(前面两代是太公田和、桓公田午),才信誓旦旦地声称黄帝是自己的高祖。

  

   其次,从当时各国的世系来看,田氏强调自己是黄帝后裔,实在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黄帝子孙的世系传承,前人考之已详。虽然起初可能很多诸侯贵族在血缘上都与黄帝无关,但到了战国时代,黄帝的传说十分盛行,以致司马迁在《史记》中认为尧、舜、禹及夏商周三代的天子都成了黄帝后裔。战国七雄,田齐不必说了,秦、赵、楚出颛顼,颛顼为黄帝孙,韩、魏与周同姓,燕是召公之后,也是姬姓,都是黄帝后裔。田氏出陈,可上溯至舜,当然也是黄帝之后,但其他国家没有谁不是黄帝后裔,在这点上田氏似乎没有丝毫优势,又何必强调自己的高贵血统呢?

  

   再次,当时的三晋和田氏境遇相似,都是从大夫篡升为诸侯,但他们不是寻求血统上的被承认,而是努力获得周天子和各国诸侯的承认,因为周天子虽已名存实亡,但名义上仍是各国共主,他的册命仍然非常重要。田氏也效仿三晋,早在田成子时,就特别注意发展与周边国家的睦邻关系以取悦诸侯,“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田常之子田襄子也特别注意维持与三晋的和睦,所以太公田和能够通过魏文侯的引荐,被周天子所承认,这才是田齐正式立为诸侯的开始。

  

   再者,论者以为田氏盛推黄帝,是为了与作为炎帝后裔的姜氏相区别,然而在《管子》或其他任何传世的先秦典籍中,是没有推尊黄帝而贬黜炎帝的记载的,并且现存《管子》书中也没有黄帝战胜炎帝的神话(下文有说)。而这个神话,似乎更应该理解为如黄帝胜四帝、胜蚩尤同类的传说,而不是田齐利用这个神话打击姜氏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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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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