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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华:《全宋诗》所录《促织经》诗歌考辨

更新时间:2020-07-18 21:15:27
作者: 高新华 (进入专栏)  

   ※作者按:本文是我2004年秋冬读硕士时所修王岚老师“宋诗整理与实习”课程之作业,发表于《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六辑, 2007年4月。

  

   斗蟋蟀历来被视为纨绔子弟败家丧身、玩物丧志的行为,故《促织经》自成书以来就少有人问津,再加上该书的主要编辑者贾似道是南宋有名的大奸臣,这本书更是几乎被埋没,翻一翻历来的书目著录便能清楚这一点。然而《全宋诗》第六四册卷三三四六所载贾似道诗一百四十九首,据整理者言,是辑自《促织经》的。不过,卷前的贾似道小传中又说他“辑有《促织经》二卷。”[①]这就不能不让人起疑,既然《促织经》仅仅是贾似道所辑,那么其作者是否就是贾似道呢?据笔者考查,《促织经》现存最早的版本是明代周履靖编辑的《夷门广牍》丛书本,整理者所据正是此版本,其它版本基本上都是据此影印的。经查,原书的题款是:“宋秋壑贾似道编辑,明梅颠周履靖续增,金陵荆山书林梓行。”[②]此中透露的信息是很明确的:《促织经》的编辑者是贾似道,但贾似道并不就是作者,何况其中还有周履靖续增的内容。看来,把《促织经》诗歌的作者等同于贾似道是有问题的。那么,这近一百五十首诗的作者是谁?与贾似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由于文献不足征,要想弄清《促织经》中每一篇作品的作者是谁,恐怕是很难的了。不过就现有的一些资料,我们仍可以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即该书所收诗歌非一人一时之作,多数作品盖出于促织爱好者的口耳相传,最后经贾似道搜集整理成书。出于种种原因,贾似道在整理这些诗歌的时候故意保留了许多相同或相近的诗歌,但这并非是他的疏忽,当是有意为之,这从该书编排的体例和这些诗歌的细微差别上都可以看得出来。此外,通过与原文的对照,笔者还发现《全宋诗》存在不少疏误。

  

  

  

   一 关于《促织经》及其编辑者

  

   大概是因为《促织经》所论诚如“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韩愈《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语),非文人雅士君子所为,故历代书目少有著录,据笔者所见,仅《千顷堂书目》卷九录有“贾似道《促织经》一卷”,与《夷门广牍》本及其他各衍生本皆为二卷不同,或是贾之原本亦未可知。然此一卷本已不可见,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促织经》只有收在《夷门广牍》卷二二的一种版本了。

  

   现在所见的《夷门广牍》本《促织经》分上下两卷,上卷包括《促织论》、《蟋蟀论》及《又论》,《月夜闻虫赋》、《促织歌》、《拜星月慢》,、《济颠和尚瘗促织鹧鸪天》及《把火文》、《撒骨文》,《捉促织法》等等和《论形》的一些歌诀;下卷包括《论色》、《杂相》、《促织论赋》、《论养》、《论斗》、《论病》及《总言》三首、《题促织》二首,亦兼有歌诀和文论。统观全书,编辑者采用了“总——分——总”的格式,而且总体上是先文后诗,体系比较严密,即后边的歌诀部分,也多能以类相从,很有规律。因此,可以说,这部书固然不完全是编辑者的独立创作,也是精心结撰的。

  

   《促织经》的编辑者是贾似道和周履靖。贾是南宋臭名昭著的奸臣,《宋史》有传,其中有一段说:“时襄阳围已急,似道日坐葛岭,起楼阁亭榭,取宫人娼尼有美色者为妾,日淫乐其中。惟故博徒日至纵博,人无敢窥其第者。其妾有兄来,立府门,若将入者,似道见之,缚投火中。尝与群妾踞地斗蟋蟀,所狎客入,戏之曰:‘此军国重事邪?’” [③]以其酷好蟋蟀,人唤“蟋蟀宰相”,他编辑《促织经》也在情理之中。

  

   周履靖,明代嘉禾(今浙江嘉兴)人,字逸之,号梅墟,别号梅颠道人。周编有《夷门广牍》一百二十六卷,凡八十六种,分为十门,广集历代以来小种之书及其所自著,然《四库全书总目》称该丛书“所收各书真伪杂出,漫无区别”,“卷帙虽富,实无可采录也”。其评价如此。

  

  

  

   二 《促织经》的著作权

  

   正如题款所提示的,这不是一本独立完成的著作,而是贾、周两人编辑成篇的,所以其中杂凑的痕迹很多,兹仅就笔者考察,胪列如下:

  

   一、内容前后多有重复。比如《论真红色》与《纯红青天》、《论真黑色》与《黑青明印》等等(参见附录)。另外,其中的《促织论》与《蟋蟀论》及《蟋蟀又论》也有不少重复,《促织论》:“每至秋冬,生于草土垒石之内,诸虫变化隔年,遗种于土中,及其时至,方生之时,小能化大也,大亦能化小也。若夫白露渐旺,寒露渐绝,出于草土者,其身则软;生于砖石者,其体则刚;生于浅草、瘠土、砖石、深坑、向阳之地者,其性必劣。赤、黄,其色也。大抵物之可取者,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④]《蟋蟀论》作:“是虫也,白露旺生,寒露渐绝,草土中则软,砖石内则刚,背阴必娇,向阳必劣。深砖厚石其色青黄,浅草薄泥其颜黑白。”[⑤]《又论》作:“促织者,草土中虫。之变化或隔数年,放子于土中,生小化大。白露旺生,寒露暂绝。草土中必嫩,砖石中必刚。浅草薄土,其色黑白;厚砖深坑,其色赤黄。背阴必娇,向阳必劣。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⑥]如此等等,此三篇论文内容前后重出错杂参差者不一而足,当不是一人所作,而编辑者也未深究。

  

   而从文气上看,《促织论》要比《蟋蟀论》及《又论》雅致,前者屡称“君子爱物”云云,后者则透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口吻,如云:“盆须用古,器必要精。如遇天炎,常把窝儿水浴;若交秋冷,速将盆底泥填。”[⑦]“看来有妙必藏,莫与他人频睹矣。”[⑧]“子弟一生所爱其物,亦作论,生化之原相,虫儿之风鉴,故作是言也。”[⑨]大概后者是模仿前者而作,有可能是贾似道的作品。而紧接着的《月夜闻虫赋》则全是传统文人的口吻和传统羁旅愁思的内容,与他篇殊不类。

  

   二、济颠和尚的作品肯定不是贾、周二人所作。上卷有《济颠和尚瘗促织鹧鸪天》及《把火文》、《撒骨文》三篇作品,当出自《钱塘渔隐济颠禅师语录》(“渔”当作“湖”),作者题曰“仁和沈孟柈叙述”,现有明代隆庆己巳年(1569)四香高斋平石监刻本。然此书为话本小说,但非章回体,仅一卷,各本都将沈氏标作“宋”人,由此看来,此书也有可能在南宋已流传并为贾似道所见。而且贾似道与济颠和尚的活动范围都在杭州一带,济颠和尚的传说在南宋已然流传也是事实,故这三篇作品为他采用是可能的。但从现有刻本的年代来看,也极可能系周履靖所增。而且《促织经》中此三篇作品的末尾有一段文字:“济公念毕,把灰向湖中一丢,一阵清风过处,现出一个青衣童子,合掌当胸曰:‘感谢我师点化,弟子已得超升。’言讫风息不见。”[⑩]云云,全是话本原文,而不是济颠所作了。又云:“噫!亦知微物之有感化者,故并入以备观赏。”[11]则是编辑者的按语,更与所引作品无关。这正符合《四库总目》“所收各书真伪杂出,漫无区别”的评价。由此看来,此三篇作品更可能是周履靖所续增。要之,这三篇作品决不是贾似道或周履靖自己所做,而是引自话本小说无疑。

  

   三、将《促织经》断为宋代人所作基本上是可信的。虽然现在的版本是经过明人续增的,但大半还应视为宋代人的作品。这不仅是因为成书在南宋,而且绝大部分作品的风格还是很接近的,特别是“论形”以后的诗歌部分,虽然不一定是一人一时之作,但其时代当相去不远。而且《论顶》(《全宋诗》作《论项》,疑误)第二首有句云:“纵有完颜勇,终须受祸殃。”其中“完颜”二字当指金人,可见该诗当作于南宋。

  

   对大部分作品我们已经无法一一考证其原始作者到底是谁了,但既然该书是编辑而成,而不是一个人的创作,并且有了这豹之一斑的证据,我们完全可以说,《促织经》一书是杂凑编辑而成,非一人一时之作。

  

  

  

   三 对《促织经》所收诗歌的考查

  

   《促织经》中的诗歌作者现在是很难确定了。不过如果仔细读一下这些作品,还是会发现一些问题的。《促织经》中多数诗歌的风格很相近,特别是其中论促织的形、色、习性等等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诗写的是非常相近甚至相同的内容,比如以下四首:

  

   论虾脊龟形

   龟形虾脊不宜红,腿脚俱长力不庸。色黑体肥毛白项,金丝金线绝伦虫。

  

   论虾青形

   龟背虾青不宜红,腿脚俱长斗不慵。色黑貌凡非物类,金丝透顶绝伦虫。

  

   论虾青色

   有等名为虾壳青,比似青来翅不金。不问牙钳白不白,须看项上带毛丁。

  

   虾青明白

   麻头青顶翅如金,肉腿生来白似银。钳更细长苏木色,此虫名号是虾青。[12]

  

   这些诗所咏内容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角度有所变化。甚至可以说,第一、二两首应该是同一首诗的不同流传版本。这些诗很通俗,也可以说是顺口溜,如果考虑到该书编辑的目的,想来大概是为了增加喜好斗促织者对促织的认识和兴趣以及辨认、饲养等等技巧而编的,韵文的形式当然最便于记忆。所以,这些诗歌很可能是久已传唱人口的,编辑者有意识地将它们搜集起来,或者加上自己的增补润色也未可知。然而从这几首诗看来,编辑者的工作还是相当有限的,似乎没有参加多少创作,而仅仅是搜集整理,所以像这种不同版本的两首诗,能够在书中重出。

  

   如果仅仅是这么几首,或许我们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能说是编辑者的一时疏忽或特例,但这种情况比较普遍(参见附录),就不能视为特例,而是编辑者的有意为之。那么,编辑者为什么要把内容词句非常相近的诗兼收并蓄呢?如果拿几首诗来具体分析一下,也许能得其用心。

  

   紫麻声撒

   头麻顶路透金丝,项毛翅绉腿班狸。四脚兼黄肉带赤,秋虫见影不相持。

  

   紫麻头

   麻头顶上透金丝,项毛翅绉腿班狸。脚亦微黄肉带赤,秋虫见了怎支持。[13]

  

   这两首所咏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观察的角度不同:前一首诗是从促织的麻路(又叫斗丝)来看的,后一首则是从整个头色来看。看来此种促织头色的最大特征就在紫麻路——所以两首诗其实没什么区别。即便如此,毕竟角度不同,故也不能只录一首。此类情况还有:《红头紫飞天》与《红麻头》[14]、《乌麻声撒》与《乌麻头》[15]。

  

   下面这两首诗的情况则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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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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