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平: “西游戏”与《西游记》的传播

更新时间:2016-03-04 10:21:57
作者: 王平  

   长篇章回小说《西游记》在“唐僧取经故事”历代传播积累的基础上完成,在这一过程中,“西游戏”占据着重要位置。长篇小说《西游记》问世之后,根据小说改编而成的“西游戏”,对《西游记》的广泛传播更发挥着重要作用。比较小说成书之前与小说成书之后的“西游戏”,可以发现小说《西游记》刊行之前,取经故事尚处于变化之中。而在其刊行之后,取经故事便被定型化,几乎所有的“西游戏”都是根据小说改编而成。与此同时,这些“西游戏”又都未能表现出小说本身所具有的哲理内涵。

   一

   现知最早的“西游戏”当为宋代的戏文《陈光蕊江流和尚》①和金代的院本《唐三藏》②。虽然两剧剧本已佚,但从剧名不难看出,两剧都以唐僧为主人公,前者重点写其出身,后者或许已涉及取经内容。除此而外,尚有与孙悟空形象有一定关系的武打短剧《水母砌》③以及写二郎神的《二郎神杂剧》④。但这些“西游戏”与大约同时出现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⑤相比,内容要简单得多。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乃因宋金时期的戏剧样式尚处于雏形阶段,尚不具备表现复杂内容的方式和手段。元代是戏剧形式迅速成熟和发展的时期,“西游戏”也出现了繁盛的局面。

   元钟嗣成《录鬼簿》共著录元代“西游戏”五种,分别是:《镇水母》(高文秀撰),《刘泉进瓜》(杨显之撰),《劈华岳》(李好古撰),《眼睛记》、《西天取经》(吴昌龄撰)。⑥这五种戏的剧本今皆不存,赵景深先生在其所辑《元人杂剧钩沉》中收录了吴昌龄《西天取经》的两套曲文⑦。第一套主要写众官员送唐僧启程,重点突出表现了尉迟恭勤王救驾之事,所以主唱者为尉迟恭。而在长篇小说《西游记》⑧中,乃唐太宗率众官员亲自为唐僧送行。第二套写唐僧途经西夏回回国之事,主唱者乃是由净扮演的老回回,他与小回回插科打诨,更像是一出闹剧。老回回见到唐僧后说:“师傅你自出国到西天的路程有十万八千余里。过了俺国,此去便是河湾东敖、西敖、小西洋、大西洋,往前就是哈密城、狗西番乌斯藏、车迟国、暹罗国、天主国、天竺国、伽毘卢国、舍卫国,那国内有一道横河,其长无许,其阔有八百余里。有一桥,名曰铁线桥;若过得此桥,便是释迦谈经之所,叫做伽耶城,歧折峪。往前就是五印度雷音寺了。”这里所说取经路程,除了车迟国、天竺国两处见于小说《西游记》外,其余全不见于小说。由此可以推知,吴昌龄的《西天取经》杂剧与小说《西游记》的内容相去较远。

   另外四种杂剧,《镇水母》题目正名为“木叉行者降妖怪,泗州大圣降水母”,大概与孙悟空的出身有某些关联。《劈华岳》全名《巨灵神劈华岳》,或许与二郎神的传说有关。《眼睛记》全名《哪吒太子眼睛记》,显然是写哪吒的故事。只有《刘泉进瓜》写唐太宗入冥事,与小说《西游记》的联系较为密切。另曹楝亭本《录鬼簿》及《今乐考证》、《曲录》尚著录《鬼子母揭钵记》⑨,剧本也已不存,其所写故事为后来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所采用。

   明无名氏(一说贾仲明)《录鬼簿续编》著录元代“西游戏”两种,分别是:《蟠桃会》(钟嗣成撰),《渰水母》(须子寿撰)⑩。两剧剧本今皆不存,仅能从题目推知一二。《蟠桃会》全名《宴瑶池王母蟠桃会》,其中或许有孙悟空偷吃蟠桃之事。《渰水母》全名《泗州大圣渰水母》,疑与孙悟空的出身有关。明祁彪佳《远山堂剧品》著录元无名氏所撰“西游戏”两种,分别是:《猿听经》、《锁魔镜》○11。值得庆幸的是,这两种剧本保留到了今天。前者有明脉望馆藏校《古名家杂剧》本和《元明杂剧》本,正名为“龙济山野猿听经”,剧中野猿“曾在瑶池内偷饮了琼浆”,“曾在天宫内闹了蟠桃”。他化身为书生袁逊,在龙济山听修公讲经谈禅,求仙悟道,除却了轮回六道。○12这些情节与小说第一回孙悟空的身世有关。后者有明脉望馆校藏《续古今名家杂剧》本和《孤本元明杂剧》本,题目作“三太子大闹黑风山”,正名作“二郎神醉射锁魔镜”,所写不仅有二郎神的故事,还有哪吒、牛魔王以及黑风山黑风洞。○13这些人物或地点虽与小说有关,但情节又与小说有很大差距。从上举十种元代“西游戏”的大体内容不难看出,此时关于取经故事的传说尚十分零乱,许多内容不见于百回本小说《西游记》。

   二

   《录鬼簿续编》还著录了元明间戏剧家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今存“明杨东来先生批评《西游记》”本○14,因其在“取经故事”的传播中占有重要地位,对小说《西游记》的成书具有重要影响,故应作一细致分析。全剧共六卷二十四折,目如下:

   第一卷 之官逢盗 逼母弃儿 江流认亲 擒贼雪仇

   第二卷 诏饯西行 村姑演说 木叉售马 华光署保

   第三卷 神佛降孙 收孙演咒 行者除妖 鬼母皈依

   第四卷 妖猪幻惑 海棠传耗 导女还裴 细犬禽猪

   第五卷 女王逼配 迷路问仙 铁扇凶威 水部灭火

   第六卷 贫婆心印 参佛取经 送归东土 三藏朝元

   第一卷四折讲述唐僧出身事,这一故事在宋元时期较为流行,前面所说宋代戏文《陈光蕊江流和尚》和金院本《唐三藏》便都讲述了这一

   75

   故事。今存《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第一节题原缺,其内容不得而知,但后文说到唐僧前世曾两次取经,并未提起其出身事。现存较早的明代世德堂本《西游记》虽然对此没有完整的叙述,但在许多地方仍保留了简略介绍。清代的《西游证道书》、《西游真诠》、《新说西游记》各本,都补上了这一故事。可以证明小说中的这一部分内容主要受到上述几种“西游戏”尤其是这本《西游记》杂剧第一卷的影响而写成。

   第二卷四折演述唐僧启程情形,内容与以往戏剧相似而与后来的小说所写迥异。第五折“诏饯西行”似据元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改写而成,但两者表现的重点有所不同。与赵景深先生所辑录的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两套曲文相比较,吴剧第一套[仙吕]由尉迟恭主唱,杨剧的主唱也是尉迟恭。吴剧第一支曲[点绛唇]开头便唱“一来为帝王亲差”,说明尉迟恭是奉唐太宗之命为唐僧送行。在[油葫芦]一曲中又唱道:“十八处都将年号改,某扶立起这唐世界。师傅道俺杀生害命也罪何该,想当日尉迟恭怎想到今日持斋戒!”抒发了尉迟恭的感慨,后面几支曲便主要写其勤王救驾之事。杨剧“诏饯西行”的题目已说明是奉诏送行,同样在[油葫芦]一曲中尉迟恭唱道:“想俺那兴唐出战时,一日价几处止,到如今老来憔悴鬓如丝,却将那定国安邦志,改做了养性修身事。往常时领大军,今日个拜国师,英雄将生扭的称居士,怎禁那天子自拜辞。”也表明了尉迟恭的内心,但关于勤王救驾之事却没有了。

   第六折“村姑演说”似也从吴剧而来,吴剧第一套曲文开头交代:“杂随意扮众男女乡民;丑扮王留儿……旦扮胖姑儿,穿衫背心系汗巾;同从上场门上。”这说明“胖姑儿”是众多乡民中比较突出的一个,但可惜有关她的唱词未能保留下来。杨剧此折通过“胖姑儿”的独特视角写唐僧与众送行官员的形象,风趣幽默。尤其是写唐僧的一段更令人忍俊不住:“则见那官人们簇拥着一个大擂槌,那擂槌上大生有眼共眉,我则道瓠子头葫芦蒂。这个人也忒煞跷蹊,恰便似不敢道的东西,枉被那旁人笑耻。”再如写众文官:“一个个手执着白木植,身穿着紫褡背,白石头黄铜片去腰间系,一双脚似踹在黑甕里。”这种表现形式与著名的元代散曲《高祖还乡》异曲同工,但却与小说的描写相去甚远。“木叉售马”、“华光署保”两出也不见于小说,但保留了较古传说的痕迹。

   第三卷第九折“神佛降孙”和第十出“收孙演咒”写孙悟空被降伏事。孙悟空已经由《取经诗话》中的“白衣秀才”猴行者变为了“孙行者”。他说:“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六合乾坤混扰,七冥北斗难分,八方世界有谁尊,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说明他与天地同生,并曾搅乱三界。他还娶了金鼎国女子为妻,盗了太上老君的金丹,在九转炉中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又偷了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被李天王追拿。这些内容显然比《取经诗话》大大丰富了,有些与小说相一致,如盗金丹、偷仙桃,有些小说中则没有,如娶妻、盗仙衣。他还说:“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骊山老母,二妹巫枝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这一家庭组成人员与小说中所写完全不同。小说中孙悟空乃是仙石所化,他“广交贤友”,会了牛魔王等七个弟兄,又自封为“齐天大圣”,众结拜弟兄分别为“平天大圣”、“覆海大圣”、“混天大圣”、“移山大圣”、“通风大圣”、“驱神大圣”。剧中李天王奉玉帝之命点八百万天兵,领数千员神将到花果山捉拿孙悟空,其子哪吒与悟空相斗,又命眉山七圣共同搜山,最后由观音菩萨出面,将悟空压在了花果山下,等候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这些情节虽与小说不完全一致,但可以推知,正是杂剧中的这些或详或略的描写为小说的创作打开了思路。

   第三卷第十一折“行者除妖”写收伏沙僧事,剧中沙僧自称是“玉皇殿前卷帘大将军,带酒思凡,罚在此河,推沙受罪”。他“血人为饮肝人食”,先后九次吃掉“九世为僧”的西天取经僧人,但孙行者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收伏。小说中的情节则要丰富得多,沙僧也曾被玉皇大帝亲口封为卷帘将,只不过是因为“失手打破玉玻璃”而被贬在流沙河上。他神通广大,尤擅水战,孙悟空、猪八戒与他斗了数个回合也难分胜负,最后只好去求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派了木叉行者才将他收伏。第十二折“鬼母皈依”,曹楝亭本《录鬼簿》著录有元吴昌龄的《鬼子母揭钵

   77

   记》杂剧,但剧本已佚。此出是否据吴剧改编,不得而知。剧中写唐僧、行者、沙僧等正行走之间,忽然听见有小孩啼哭之声,唐僧命行者背他到前面人家。行者知其为妖怪,一刀将其砍下山涧,那妖怪却早已将唐僧捉走。行者和沙僧只好去见观音菩萨,又去见世尊。原来这孩子的母亲名鬼子母,世尊命揭帝用钵盂把小孩盖将来。鬼子母前来救他,但揭不开钵盖,最后被哪吒捉住。唐僧则被世尊救出。这一出内容在小说中演变成红孩儿的故事,红孩儿乃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于是鬼子母揭钵之事便被删掉了。

   第四卷四折专写收伏猪八戒之事,猪八戒称“自离天门到下方”,“乃摩利支天部下御车将军”,他“盗了金铃”、“顿开金锁”,“潜藏在黑风洞里”。听说裴公的女儿海棠想与未婚夫朱郎相见,便趁机化做朱郎去赴约会,将海棠掠到了洞中。孙行者偶然发现了猪妖在洞外饮酒,调戏海棠,便搬起一块大石扔了过去。猪妖惊骇而走,海棠则以手帕为信请行者转交裴公。裴公见信后十分悲痛,请行者去救海棠。行者毫不迟疑地去洞中将海棠带回,从海棠处得知,猪妖最怕二郎细犬。行者前去降伏猪妖,不分胜负,只好请观音菩萨出面,差二郎神带着细犬打败了猪妖。唐僧向二郎求情,饶恕了猪妖,让他一起去西天取经。不难看出,这些情节与小说中的相关内容有着较大差异。小说中的描写更为生动有趣,对猪八戒性格的刻画更富有人情味,而且更符合小说的总体布局。

   第五卷第十七折“女王逼配”写女儿国之事,女儿国国王寂寞凄凉,听说唐僧取经路过此地,便要留他做丈夫,被悟空设计解脱。小说则在此基础上紧接着写琵琶洞中的女妖蝎子精,进一步深化了这一题旨。从第十八折至第二十折演述过火焰山事:铁扇公主乃风部下祖师,为带酒与王母相争,反却天宫,在铁鎈山居住,和骊山老母是姊妹,但没有丈夫。孙行者去铁扇公主处借扇,因出口不逊,被铁扇公主一扇子扇得“滴溜溜半空中”,只好求救于观音。观音于是委派雷公、电母、风伯、雨师等将火扑灭。这与小说“三借芭蕉扇”相比,不仅情节要简略得多,前后缺少联系,更重要的是未能显示出孙悟空的本领和弱点。

第六卷四折演述取经结局: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一一圆寂,只有唐僧一人回到中原,这与小说所写差别更大。小说写师徒四人因没给阿傩、伽叶送上“人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754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