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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刚:百回本《西游记》的文本层次:故事·知识·观念

更新时间:2017-06-02 09:18:58
作者: 朱刚  

引言:遇见“化石”

  

   人民文学出版社提供了百回本《西游记》的标准文本,作为中国小说的“四大名著”之一,绝大多数国人在中学阶段已经完成对它的阅读,并对其中所述的故事了然于胸。所以,没有特殊的需要,一般人不会再重新审视这个文本。笔者相信,阅读时知识储备的不足,使绝大多数国人失去了充分领略《西游记》妙处的机会。

   比如,第六回讲到太上老君要帮助二郎神擒拿孙悟空,与观音菩萨有一段对话(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第3版,第72页):

   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

   老君的话中有“化胡为佛”一句,因为跟故事情节的进展没有什么关系,读者完全可以忽略不顾,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文本也没有给这句话加注。确实,忽略此句并不影响阅读,而注意到这一句,则需要读者具备有关《老子化胡经》的知识。笔者初次阅读《西游记》时,也不掌握这种知识,现在重读时遇见此句,却觉得意味无穷。

   《老子化胡经》与佛、道相诤的历史相缠夹,在《西游记》故事开始酝酿形成的唐宋时代,估计曾是一本众所周知的书。但是,自元朝政府下令销毁此书,知道它的人就越来越少,至少它已经退出了大众的视野,其重新获得关注,要到敦煌遗书中的几个抄本被发现以后。那么,明朝百回本《西游记》的“作者”又何从获得老子“化胡为佛”的知识?

   把《西游记》视为“证道书”的学者也许能够解释这一点:如果“作者”是一位道教徒,他可能在《化胡经》被销毁后继续拥有相关知识。然而即便如此,情况也并不因此而显得乐观。“老子化胡”的说法在百回本《西游记》中既没有出现的必要,在全书中也没有实质性的呼应(第五十二回降服青牛时,老君说:“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这里再次出现“化胡”,但提供的相关信息并不超过第六回,全书之中没有对“化胡”的进一步叙述或说明),实际上它与《西游记》所描述的世界可谓格格不入,而且无论如何老君也不该面对观音菩萨去自吹什么“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那菩萨的修养再好,怕也不能容忍。很明显,“作者”并未意识到,他让老君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是如此地不应场合。

   一句没有必要、没有呼应、不应场合的话语,孤零零地嵌在文本之中,我们只能把它当作“化石”来看待。在《化胡经》流行的唐宋时代,作为有关老子的言说中极普通的“常识”,在某个通俗文本中形成了这样的话语,或者在说书人口中成了套语,经过了一番我们难以知其细节的遇合,该文本或套语被百回本《西游记》所吸收,此时的“作者”已不能确知其含义,故亦不曾加以修改,莫名其妙地保存下来,成了一块“化石”,很不和谐地夹在文本之中。

   其实,类似的“化石”在《西游记》《水浒传》等通俗小说中并不稀见。从故事开始流传,到目前被我们认可的“小说”文本的形成,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于是,许多不同来源、形成于不同时期的元素,被汇集于此,如果不曾被“作者”充分消化,就成为上述那样的“化石”。一块一块地寻出这样的“化石”,也许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但这不是本文的目的。毋宁说,笔者关心的恰恰是与此相反的另一方面,即不同来源、形成于不同时期的许多元素,如何被整合到百回本的文本之中,成为一部理应具备自身统一性的“长篇小说”。

   对于具有特定作者的“作品”来说,作者是其自身统一性的保障。我们通过了解作者的想法,去有效地解读他的作品,使这个作品呈现为自身统一的对象。即便声称只关心作品本身的批评家,其解析文本时,也大抵仍以“作品”的自身统一性为前提,严格地说,这依然需要一个特定的“作者”,尽管他经常被隐去不提。就此而言,《西游记》可以成为特殊的考察对象,其自身统一性如何,尚待检证,无论给它标上一个“作者”吴承恩的做法是否合适,吴都不能成为其自身统一性的保障。

   那么,在没有“作者”保障的前提下,这部“小说”的文本如何形成其自身的统一性?我们可以设想几个层次来加以考察:首先是故事,完整而无矛盾地讲述取经故事,是最浅表的层次,无数“作者”可以在这个方向上合作,然后由写定者综合起来,形成统一性;其次是文本所包含的具有客观性的知识,如上述“化胡”的说法那样,对于一个历经众手的文本来说,考察其如何处理这类知识,可以检证写定者的工作力度,也就是文本统一性达到的程度;最后是观念层次,一般情况下这是作者的思想在作品中的体现,但《西游记》有没有这种统一的思想性,还是个问题,这里把文本中包含的思想性内容称为“观念”。

  

一、故事:行者的传奇

  

   唐僧师徒西行取经过程中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磨难,无疑是《西游记》故事的主体部分,这些磨难大抵由盘踞各处的妖怪造成,除妖伏魔是师徒五人(包括白龙马)的主要任务。就此而言,每一次磨难都可以被讲述成相对独立的小故事,而它们的结构大致相似。这些故事在进入百回本《西游记》之前,绝大多数都已经存在,并各自拥有长短不同的发展历史。把它们前后联缀起来,成为一书时,当然要有所整合,去掉一些重复、矛盾的情节。百回本在这方面所做的工作,基本上是成功的,如按中野美代子教授的分析,在妖怪的分布上还具有匠心独运的对称结构(以第五十五回为对称轴,分布在第五十回前后的独角大王和第六十回前后的牛魔王,都是牛怪,分布在第四十五回前后的虎力、鹿力、羊力三怪和第六十五回前后的黄眉怪,分别为假道士和假佛祖,等等。参考中野美代子《西遊記——トリック・ワールド探訪》第100页,岩波书店,2000年。另外,以通天河为轴,前面的黑水河与后面的子母河也对称分布,见该书第91页)。不过,也有经常被人诟病的一处“败笔”,就是在乌鸡国和狮驼岭都有文殊菩萨的坐骑青毛狮子下界为妖,构成了重复。这可能是百回本“作者”的一个疏忽,但这两个故事分别形成,情节都较为复杂,即便“作者”已经意识到重复,可能也不忍舍弃一方吧。与早期取经故事相对简单的“遭遇妖魔”情节不同的是,百回本中的有些磨难被认作神佛们有意安排的对唐僧师徒的“考验”,而且要满足“九九八十一难”之数,而实际上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故事,所以一个故事经常要包含好几“难”,舍弃一个故事的损失是可想而知的。

   相比于故事联缀时的技术处理,从“长篇小说”的立场来看,主人公如何获得“成长”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一个一个故事被单独讲述或演出时,唐僧师徒的形象基本上已被角色化,遇到妖怪,唐僧总是怕得要命,八戒总是嚷着散伙,沙僧默默不语,全靠孙悟空辛苦降妖。对于单个故事来说,这个套路具有不错的效果,但如此联成一书,将使主人公重复扮演同样的角色,不会吸取教训,不会学得聪明淡定,不会“成长”。解决这个问题并非易事,百回本对此有所努力,但显然做不到尽善尽美,比如唐僧两次驱逐孙悟空,就因为那两个故事都是现成的,无法作出根本上的修改,只好任其重复。不过总体上看,相对于之前的取经故事,百回本在主人公的塑造方面,也显示了一种策略:弱化唐僧,而强化孙悟空。

   我们熟知,世德堂百回本《西游记》缺少有关唐僧身世的正面叙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文本据清代的本子补了“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一回,作为附录插入第八、九回之间,使故事显得“完整”。如果我们把唐僧看作此书最核心的人物,这个缺失便是不可思议的,而其实,即便补上一回,关于唐僧来历的叙述还是不够“完整”。百回本多次提到唐僧本是佛弟子金蝉子,因为听法时疏忽大意而遭贬下凡,但这一点只通过其他人物的对话来补述,而不正面记叙。南宋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已明确讲述唐僧三世取经,前二世被深沙神所吃,至明代《西游记杂剧》,则发展为十世取经,九世被沙僧所吃,这一番巨大的曲折也没有被百回本吸收。当然我们没有理由要求百回本将此前流传的相关故事全部吸收,但第八回、第二十二回仍提及沙僧项下挂着九个取经人的骷髅,而且唐僧“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二十七回),故吃他一块肉可获长生,又成为一路上许多妖怪决心拦截唐僧的目的,可见在百回本形成的时代,唐僧的这个来历已经与其他故事构成呼应,无法将其形迹消除干净了。那么,为什么百回本要将有关唐僧来历的正面叙述,无论其前世今生,一概消除呢?

   从故事之间的呼应来看,唐僧的来历并非可有可无,从“小说”塑造主人公的立场来看,“十世取经”之说也更能烘托取经之艰难,彰显唐僧所成就之伟业。实际上,从唐宋以来,取经故事就是按这个方向在不断演进。所以,无论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还是《西游记杂剧》,故事都从唐僧起头,整体上呈现为“唐僧取经的传奇”,孙悟空等其他人物,皆是半路出场的配角。太田辰夫先生曾在龙谷大学图书馆发现《玄奘三藏渡天由来缘起》抄本,他认为是早于百回本的“西游记之一古本”(《西遊記の研究》第九,研文出版,1984年),其结构也是如此。然而,恰恰是百回本颠覆了这个原先固有的结构,改以孙悟空为贯穿始终的主人公,唐僧反过来成了半路出场的人物。其第一回名为“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可见“作者”并非不重视主人公的“来历”,只不过那并非唐僧的来历,而是孙悟空的来历。“作者”可能认为,有了这个来历为全书起头,如果再按上唐僧的来历,全书就会有两个头,那就必须削除一个。

   结构上的这种改变,使某些故事中与唐僧来历相关的元素失去了呼应,这些元素没有被处理干净,成为我们判断“作者”改变结构的证据。另一方面,有关孙悟空来历的故事,如大闹天宫等等,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西游记杂剧》中原本只见于主人公口头的简单追叙,在百回本中则被铺衍成前七回的正面详叙。《明文海》(《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三四三有耿定向《纪怪》一文云:

   予儿时闻唐僧三藏往西天取经,其辅僧行者猿精也,一翻身便越八千里。至西方,如来令登渠掌上。此何以故?如来见心无外矣。从前怪事,皆人不明心故尔,苟实明心,千奇百怪安能出吾心范围哉!

   耿定向《明史》有传,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时代上早于世德堂百回本的刊行。他幼时似乎听说了孙悟空翻不出如来手掌心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发生在孙悟空帮助唐僧取经,到达西天之后,其性质大概只是一番游戏。而在百回本中,这是孙悟空大闹天宫,不可一世之时,如来镇伏他的手段,故事的发生时间和性质被完全改变。无论如何,关于孙悟空参与取经之前的经历,百回本的叙述是空前详细和精彩的。

从“作者”的意图来说,他显然是要把本书的第一主角从唐僧转为孙悟空,只是因为一路遭遇磨难的那些故事都已成形,使他无法将唐僧处理成一个纯粹的配角,但相对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西游记杂剧》,百回本中的唐僧还是被明显地弱化了,不仅来历不详,其祈雨的神通、独立与某些妖魔打交道的能力,也一概失去,成了一个“没用”的“脓包”,所有困难都要依靠孙悟空来解决。同样被弱化的还有沙僧,凶恶而威猛的深沙神变成了晦气脸色、默默不语的挑夫。这种弱化的倾向,可能并不始于百回本,但就这个文本自身而言,弱化有其合理性,就是反衬出孙悟空的强化。至于百回本何以要如此强化孙悟空,这个问题且留待后文探讨。总之,就文本的叙述故事的层面而言,百回本的特色在于它意图将“唐僧取经的传奇”改编为孙悟空先因大闹天宫而被镇五行山下,后因取经路上勇猛精进而终成正果的行者传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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