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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幽衷频托小生灵 ——朱复戡先生的三首古体诗(修订版)

更新时间:2021-07-12 23:06:08
作者: 樊英民  

  

   在朱复戡先生现存的一百多首诗词中,上世纪六十年代写的《白凤吟》《哀赤羽》和《雏雀吟》很值得注意。2006年,笔者曾撰《朱复戡先生的诗词》1一文,认为这三首古体诗“所选题材虽琐琐,内涵却很丰富”,“是朱老那段时间里感情生活的曲折反映”。当时限于篇幅和体例,未能展开论述,现再作此篇。

  

  

   下面先把前两首诗录下,并略作疏解:

  

   白凤吟(有序)

  

   辛丑春节,欲登泰岱,不能携白凤俱,留之友家。友家一雄,纠纠昂昂,器宇不凡,洵良匹也。因赋白凤于归。

  

   白凤出生东郊边,茕茕盈握啼宛啭。

  

   江南词客独垂怜,愿掷杖钱易狷狷。

  

   伶仃学步辞爹娘,不识亲生爹娘面。

  

   缱绻相携来寒舍,殷勤抚育绕庭院。

  

   呱呱待哺碎我心,今岁粮荒壑难填。

  

   居停不饱尔亦饥,相对无言空馋涎!

  

   忽忽丰满初长成,亭亭风姿立芳茜。

  

   隔墙闻声谙謦欬,迎门跳舞学飞燕。

  

   有事欲登泰岱颠,不能相扶上云殿。

  

   无奈为尔谋归宿,堪欣雀屏已中选。

  

   额手了却心中愿,成尔鹣鹣神仙眷。

  

   今日于飞送于归,来朝螽斯庆螽衍。

  

   凤兮凤兮得所栖,相忆何期重相见。

  

   人生离合不胜情,万类悲欢徒依恋2!

  

   序中的辛丑是1961年。据《朱复戡年表》3,他此年4月到泰安从事岱庙天贶殿宋代壁画的临摹和研究。故此序中的“欲登泰岱”,其实是说即将从济南移家泰安。“于归”语出《诗经》,指女子出嫁。

  

   那应该是当年的春天,作者买回了这个弱小的生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产生了感情。但那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米珠薪桂,主人也难得一饱,哪儿有东西喂它?作者看着它饥饿的样子深感愧疚:“居停不饱尔亦饥,相对无言空馋涎”,两句写当时场面如在眼前,令人读后黯然神伤。

  

   小鸡终于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丰满初长成”,是袭用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杨家有女初长成”,在作者的心目中,这只雏鸡就是自己的女儿。它一身雪白的羽毛,高贵而纯洁;它风姿绰约,美丽而活泼地在草地上觅食,构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他叫它白凤——白色的凤凰,他把它当成了家庭中的一员。白凤熟悉主人的声音,主人欣赏白凤的优美舞姿。他们之间甚至形成了心灵感应,主人的一声咳嗽,白凤就会立刻来到他的身边。

  

   但人生聚合无常,他们要分别了。作者要到百里之外去另安新家,带白凤去显然并不现实。但他绝不忍心把它杀掉吃肉——别说在饥饿的年代,就是正常时期,这也应该是绝大多数人的必然选择,然而作者想都不会想。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她找一个漂亮的白马王子!他终于选中了朋友家一只漂亮的雄鸡——“雀屏中选”,正是选得佳婿的典故。对此他极为高兴,觉得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把白凤送给人家,觉得就是送女儿出嫁,于是他郑重地写下这首可称为催妆诗的《白凤吟》,真诚祝福他的白凤婚姻幸福,早生贵子——“螽斯庆螽衍”也出自《诗经》,是祝颂子孙众多的意思。

  

   他说:白凤啊,你现在总算有了归宿,但是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在为你高兴的同时,我又是多么恋恋不舍!悲欢离合并非人类独有;万事万物都是情之所系,我的依恋也许是徒然的,但这真的令我无法承受啊!

  

   ——这就是《白凤吟》的内容。说白了,这诗写的就是把一只鸡送人的事。这事情虽然微不足道,但感情是真实的,决非无病呻吟。作者的“小题大作”,值得深入解读。

  

   如果说《白凤吟》是个喜剧,《哀赤羽》就是一个悲剧。

  

   哀赤羽(有序)

  

   今岁得赤羽,号称“苏联红”,重达九斤。骁勇善斗,所向披靡;引吭一声,天下为白。餐以食,让诸雏;从不食,家中粟。山荆恶其晓啼惊梦,必欲宰之,甘其心快朶颐也,於戏忍已!诗以哀之。\r

  

   去年送白凤,归途意悒悒。

  

   凤去室兮空,环堵秋萧瑟。

  

   今春来泰岱,触景念羽翼。

  

   为慰寂寞情,到处托物色。

  

   转辗得赤羽,纠昂殊英特。

  

   晨唱满天红,昏栖两壁侧。

  

   庭院战群雄,所向都败北。

  

   引吭一高歌,闻风皆辟易。

  

   出外护诸雏,归来让粟粒。

  

   但饮西沟水,不吃东家食。

  

   耿耿此丹心,未能邀欢悦,

  

   天天复天天,忽忽逢生日。

  

   山荆发逸兴,谓欲宴佳客,

  

   怨其不生产,留之复何益!

  

   更恶惊晓梦,恨之已切骨。

  

   任性一快意,心肠硬如铁。

  

   一举置俎上,顷刻双脚直。

  

   嗟嗟一世雄,含冤抱恨卒!

  

   江南呆书生,抢救已不及。

  

   掷笔兴长叹,恻然泪欲滴。

  

   诗开头先写失去白凤的郁郁不乐,用以衬托得到赤羽的兴奋。赤羽是一只气宇轩昂的大公鸡,它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威风凛凛,红冠金距,昂首阔步,雄视一切,像一个身披红色战袍的大将军。它每天以嘹亮的啼声驱散黑夜,迎来黎明;晚上它就安静地休息,绝不扰乱人们正常的生活。它勇敢无畏地捍卫正义,保护弱小,在这个院子里,任何企图挑战者在它面前都要丢盔卸甲,退避三舍。它还大公无私,勇于担当,清正廉洁,不谋私利:“出外护诸雏,归来让粟粒。但饮西沟水,不吃东家食”——这里的“东家”在汉语中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主人家。那么“不吃东家食”就是为了节约主人的粮食,宁可自已在外觅食。也就是序中说的“从不食家中粟”。这在六十年代初期自然有特殊的意义。

  

   读到这里,使人很自然地会想起汉代刘向在《新序》里所说的“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者,信也。”在朱复戡先生的笔下,赤羽岂止五德,它简直就是一个尽善尽美的圣贤和剑胆琴心的侠客。

  

   然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女主人却对赤羽的诸多好处视若无睹,毫不欣赏。她所关注的只是它肥硕美味的胸脯和大腿上的肉!她要杀了它佐餐,以大快朵颐来庆贺自己的生日!

  

   而且,她还有堂皇的理由:一是赤羽“不生产”,不会下蛋;二是它每天“惊晓梦”,影响了她的休息。真是欲置之罪,何患无辞。所以结局毫无悬念:“一举置俎上,顷刻双脚直。嗟嗟一世雄,含冤抱恨卒。”

  

   ——女主人当然不是一个残忍凶恶的人。谁都知道,饲养公鸡的目的就是吃它的肉,天经地义。赤羽被杀掉只是迟早的事,连制造罪名都没有必要,“含冤抱恨”更谈不到。

  

   但是对作者而言,赤羽的死却是巨大的精神冲击。面对强势的女主人,他无任何道理可讲。除了洒一掬同情之泪和在诗中慨叹一番,他毫无办法。在《白凤吟》中,作者曾自称“江南词客”,那使人想起倜傥潇洒的名士;而在此诗中他自称是“江南呆书生”- -关键时刻毫无作为,他真正读懂了黄仲则名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把美毁灭给你看,《哀赤羽》写的就是一个毁灭美的过程。作者欣赏美,礼赞美,却不能保护美,除了喊一声“于戏忍已”(啊,太残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而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白凤吟》和《哀赤羽》,一个喜剧一个悲剧,堪称姊妹篇。朱复戡先生在相隔两年多的时间里写了这两首有关鸡的诗,使人诧异他对这种极普通的动物何以这样情有独钟;也使人想起古代文人的那些雅好,比方王羲之爱鹅,米颠爱石之类。但是,不能用文人的癖好来解释他对鸡的感情。鸡不是他心中的玩物,而是美好和圣洁的象征。在他的笔下,鸡是完全被人格化了的,具有人的情感和人的品质、操守。他对它们或者像对儿女一样温馨呵护,或者像对英雄一样景仰礼赞,以至一旦失去就万分依恋,悲愤不已。

  

   朱复戡先生六十年代的爱鸡,应与他当时的人生际遇有关。

  

朱复戡先生在50岁以前可说是人生顺遂,事业成功。他幼有神童之誉,七岁在上海大世界作石鼓文对联,被康有为称为“天才”,吴昌硕许为“小畏友”。16岁出版印集,此后渐渐有盛名于当时中国艺术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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