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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牛运震和胡天游

更新时间:2020-05-31 18:53:39
作者: 樊英民  



牛运震和胡天游


   牛运震去世后,其父所撰《行状》说:“在蒲时,交江南名士胡稚威,咸相欢,依依不忍舍。”蒲指山西蒲州,胡稚威即著名诗人胡天游。

  

   胡天游(1696~1758),字云持,又字稚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被称为“旷代奇才”,在清代名气很大。其骈文人称天下无人可敌,诗风格独特,开创奇诡一派,人谓可与王士祯的神韵派、袁枚的性灵派分庭抗礼。但他科举极不顺遂,一生都是穷困潦倒,颠沛流离,最后客死异乡。

  

   牛运震比胡天游年轻十岁。在各自的生活圈子里,两人都互相算不上最重要的朋友,之间真正的交往也只有大约半年时间。但要深入了解两人生平,所谓知人论世,对他们相知相遇的情况作些探讨也不无意义。故摭拾有关材料而为此文。

  

  

   乾隆元年丙辰(1736)举行的博学鸿词科考试,是通常科举之外搜罗民间高级人才的考试。应考者不计资格,不管已仕未仕,只要有督抚或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推荐,布衣也可应试,录取即可授官。牛运震与胡天游都曾参加。胡天游是被礼部尚书任兰枝荐举,牛运震则是被山东巡抚岳濬荐举。考试由乾隆皇帝在保和殿亲自主持。有记载说胡天游“疾发即橐笔出”,因病提前离场;牛运震倒是做完了试卷,却不料“赋长逾格”,又“策多古字”,也没成功。

  

   关于胡天游考试因病退场事,袁枚的《胡稚威哀词》说:“稚威鼻鼽,嚏不止,血涔涔下,污其卷几满。”强溱《石笥山房集序》说:“应鸿博试,以血污卷,易卷而复污者再。”但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胡天游并没有参加乾隆元年的考试。“疾发即橐笔出”是第二年补试时的事。

  

   胡天游之子胡元琢撰《先考稚威府君年谱纪略》:

  

   乾隆二年丁巳,礼部尚书任公兰枝,府君己酉座师也。奇府君才,特疏复请试鸿词。续至长安,待诏者欲首拔府君,已入廷试,鼻血污卷,扶病出,诸公咸为府君惜。以府君故复入鸿博翰林者四人:首江南宜兴万松龄,次云南石屏张汉,江南武进杨度汪,福建洪世泽……

  

   据此可知,胡天游参加的是乾隆二年的考试。《高宗实录》乾隆二年七月有“补试续到者二十六人于体仁阁”的记载,胡天游应为二十六人之一。

  

   《年谱纪略》说这次难得的补考机会是胡天游的座师任兰枝为他特疏争取来的。这未免有所夸张,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这个因素存在。当时因种种原因未能参加考试者不少,任身为礼部尚书,在自已职权范围内向皇帝提出补考的建议,也是有可能的。

  

   《年谱纪略》雍正十二年有“丁祖母杜太夫人忧”,乾隆元年有“入都应博学鸿词”,但未记考试事。可见《清史列传》记胡天游是“持服未与试。二年服阙补试,试日鼻衄大作”应该是符合事实的。如果说鼻血污卷是在乾隆元年,因此次年再补考一次,这显然对像牛运震等大批落榜者不公平,是不太可能的事。

  

   --之所以不嫌辞费地考查胡天游参加的是哪场考试,是为了判断他是否与牛运震有过接触的机会。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这种可能是有的,但订交的可能似不太大。

  

   但他们或许能知道对方的名字,至少牛运震能知道胡天游的大名。因为当时胡天游作为江南名士早己名动京师。《清史列传》说:“方是时,四方文士云集京师。每稠人广坐,天游辄援笔,数千言落纸如飞,纵横奥博,见者嗟服。”看来他不是个深藏若虚的人。荐举他参加鸿博者就有多人,除任兰枝外:“大学士史公贻直、协办大学士阿公克敦以学问淹博荐,工部尚书刘公统勋以品行端洁博览群籍荐,仓场侍郎彭公树葵以人朴直潜心经学荐,大理寺卿王公曾汾以淹通经史博习艺文荐……”(强溱《石笥山房集序》),有这么多名公巨卿的揄扬,其荐举的理由又几乎包括了所有褒评,胡天游的名字想不在京城妇孺皆知都不可能。

  

   牛运震的名气自然难及胡天游。但他三年前已中进士,四年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令祭酒孙嘉淦惊叹“汝后生竞绩学乃尔耶!”(《行状》)此次考试时他和山东同乡刘藻、颜懋伦等人出入天坛道院和陶然亭等地,诗酒唱和,风流倜傥,也是出尽了风头。

  

   这次参加鸿博考试的有二百多人,连补考被录取者只有十九人。很多著名的饱学之士、诗文名家,如桑调元、顾栋高、厉鹗、沈德潜、裘曰修等都被摈弃。所以在鸿博失败这一点上,不足为胡天游和牛运震病。但是胡天游为此而两度入京,风尘仆仆于旅途,鼻血涔涔于金殿,而终于毫无所得,也真是倒霉透顶,关键时刻偏就掉了链子!

  


   虽然鸿博失利打破了牛运震入翰苑跻玉堂的梦想,但他毕竟是吏部有名的两榜进士,无碍于实现他报效朝廷名传青史的愿望。乾隆三年(1738),牛运震进京谒选,掣签得甘肃秦安知县。当年走马上任,从此在大西北开启了他宦甘十年的人生“重头戏”。他先在秦安县、徽县(还兼署两当县),又调平番县。每到一地他都政绩突出,令人瞩目。他教民耕织,兴修水利,平反冤狱,兴办教育,……为官又清正廉洁,实心爱民,深受百姓拥护和上司器重。乾隆十二年,由于在处理突发事件固原兵变时表现了过人才智,一省之最高首脑总督和巡抚已准备提拔他。但在乾隆十三年(1748)秋,牛运震的人生道路出现急遽转折,仿佛从高峰一下子被拋到了谷底。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

  

   乾隆十一年(1746)春,平番县发生大面积的饥馑,其中有个叫五道岘的地方特别严重,百姓缺衣少食,奄奄待斃,牛运震组织粮食和衣物赈济,又自捐粟二百石,煮粥施放。连百里之外的饥民都来领赈,活人无算。灾荒过去后,五道岘百姓感念县令救命之恩,自发每户集钱一文,做了一件万民衣,连同余钱一起,敬献给父母官。牛运震难以拒绝百姓的一片诚意,“受衣返币”,即接受了万民衣退还了余钱。

  

   省里高层官员对牛运震的格外重视,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牛运震在官场埋头政务,不事逢迎,得罪了一些官员;他禁革陋规、让利于民的种种措施也使一些人利益受损,他们对牛运震当然恨之入骨。于是在关键时刻对他发起弹劾,“罪过”就是受万民衣事。事发后平番县“城中民数百号泣于庭”,他们决定赴省城为他申冤;被牛运震坚决制止,因为他知道,这样只能造成更坏的结果。

  

   此事的最终结果是牛运震被罢官。

  

   牛运震有一首题为《偶成》的诗,写的就是当时感受:

  

   老至犹徇禄,青山归去迟。平生真自许,世路竟何宜?家破边霜后,官休秋雨时。自怜摧损后,空叹羽毛奇!

  

   四十多岁了,还在贪恋官位迟迟不能回家,这值得吗?平日里自命不凡,现在碰了壁才懂得未必应该那样;但是,人生在世,到底怎样做是正确的啊?现在家也散了(应指随任的家属己经离开),官也丢了;自己就像杜甫笔下的那只曾经招人喜欢又终被伤害的鹦鹉,羽毛再美丽,又有什么意思啊!

  

   但他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免职后的牛运震“无饔飧计,门生百姓竞以柴米遗之,始获济。”(《行状》)他只好先去兰州皋兰书院讲学一年,才筹足了返回山东的路费,于乾隆十五年(1750)回到故乡。从此彻底告别了甘肃,告别了官场,回到一个读书人的本色。设帐授徒,课农教子,笔种墨耕,煮字烹文。

  

   乾隆十九年(1754)二月,牛运震应山西巡抚恒文之邀,去省会太原附近的晋阳主讲三立书院。次年的三月,又应山西河东道道员乔光烈之邀,去蒲州主讲河东书院。

  

   乾隆时候的蒲州府属河东道,道员乔光烈,乾隆丁巳进士。在乾隆九年(1744)任宝鸡县令时曾和牛运震一起被抽调到西安任陕西乡试阅卷官,两人因此而相识。上年牛运震去太原,应该就是出于乔光烈的介绍。

  

   蒲州府知府周景柱,雍正己酉举人。蒲州府下辖永济、临晋等六县,永济县为府治所在。而永济知县张淑渠,乾隆戊辰进士,济宁人,与牛运震可称乡党。牛运震在写给弟子张佩芳的信中说:“吾今年来蒲本非得已,所以来此者,一恃蒲有三知己可作主人”,所谓三知已,就是指乔光烈、周景柱和张淑渠。

  

   在晋阳和蒲州,以及之前在兰州皋兰书院,之后在兖州少陵书院,牛运震开始了他的绛帐生涯。这是他人生中可以与任县令相提并论的重要经历,也是在任县令时每到一处就兴办学校大力发展文教事业的继续。教书育人,是他人生的最大乐趣,对此他是很有成就感的。他在写给挚友颜懋伦的信中说:

  

   四月十四日始到蒲。初上馆生徒寥寥,旬月间四方云集,负笈者日众。平阳以南,中条以北,都有来者。晋阳旧门人来者五人,陕之同州等处诸生渡河而来,迩日学舍不能容,僦民房道院以居。讲贯日勤,渐有进益,道府诸公为留意作养,以诸生文字长进为幸,奖赏俱有实事,鼓舞相先,诚盛举也。

  

   夏日苦热,讲业批文字亦自过劳。五日之中,一为休息,缘小儿及晋阳旧门人读书中条山中,其地有万固、栖岩、白石诸寺,翠岩青壁,乔松修竹,回复缭绕。毎往,则与诸生寻怪石、穷幽泉,登绝顶;望黄河、太华,倚风长啸,或吹竹弹琴,以相酬和。日暮返辔,马上月来,飘然意得,真不知暑。当事者知之不以为意也,且怂惥之,较之去年晋阳束缚而拘牵之者,乃有仙凡之隔矣……。

  

   从中颇可见出他当时心情的满意和愉快。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品尝过从成功的灿烂辉煌到失意的黯然神伤的种种滋味以后,年已半百,华发生鬓的空山先生,此时似乎已经从失意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又找到了人生的目标、自信和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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