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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浙江学政颜光敩

更新时间:2020-05-18 22:25:50
作者: 樊英民  

  

  

浙江学政颜光敩

   颜光敩(1660-1698),字学山,山东曲阜人,复圣颜子六十七代孙。康熙进士,官翰林院检讨、浙江乡试主考官、提调浙江学政。他和大哥颜光猷和二哥颜光敏被称为一母同胞三进士,是清初科举史上的佳话。在三进士中,颜光敩由于寿命短,人生经历简单,又没有著作流传下来,名气相对小些。如果用百度搜索三兄弟的名字,信息条数最多的是颜光敏,达六位数;颜光猷也达五位数,而颜光敩竟只有两位数。而且在这区区几十条中,有价值的内容很少,基本上是展转抄录,还颇有错误。其实,颜光敩其人还是很值得介绍的,他一生的经历虽然比较单纯,有些事迹也颇为感人。

  

   三兄弟的父亲叫颜伯璟,生活于明末清初改朝换代的年代。家本来在府城兖州,崇祯十五年腊月清兵攻破兖州城时,伯璟从城上跳下摔伤了腿。后来他知道了官河间知府的父亲颜胤绍己经全家七口自焚殉国,便跣行千里去找回了一家人的尸骸安葬。入清以后,他就不再入仕做官,只专心培养子弟成材,并全家迁往曲阜。

   颜伯璟共生六子,光敩最小。《颜氏族谱》说他:“十八岁而孤”,伯璟卒于康熙十六年(1677),可知光敩应生在顺治十七年(1660)。比他的大哥光猷小22岁,比二哥光敏小20岁。

   三兄弟都聪颖异常,而其中光敩尤为出色。一个流传颇广的故事是他曾为兖州城南陋地村火神庙撰楹联,当时请了不少饱学之士白发宿儒,在他们都还在沉思苦吟时,年未弱冠的颜光敩却已完成,最奇的是这副对联中每个字都还带个“火”字旁。这令所有在场者叫好并自叹不如而搁笔。当然这是一个传说,这个传说为什么以颜光敩为主角,一是因为他在当时确实就以神童著名,二是陋地村与颜子有关,据说那里是颜子的郭外田,建有复圣庙和颜子书院。现在火神庙还是陋地的一个自然村。

   颜光敩虽然聪明,读书仍十分刻苦。他以两个同胞兄长为榜样,决心通过科举实现光宗耀祖的愿望。有记载说他案头常摆着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他父亲临死时对他的嘱托,时时以此督促自己用功。他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中举,时24岁。

   这年十一月十八日,康熙皇帝南巡归途到曲阜祭孔,光敩以新科举人的身份参加助祭。他有两首应制诗,一题为《聖驾释奠阙里恭纪》,一题为《喜雨》。所谓应制,就是应皇帝诏命而作。应制诗一般是五言排律,和试帖诗有某种相似,总体要求是必须庄重雍容,属对工整,词藻华美,音韵浏亮;内容当然是歌功颂德和粉饰太平。这种诗必须有熟练的文字技巧,但不会有多少真情实感和深刻的社会价值,所以此处就不引用了。

   这次皇帝亲临祭奠之后,对参与人员都有奖励陞赏。其中一项是针对新科举人的,按规定颜光敩可以立即以知县用。但是他没有接受优待,而是决定继续读书,走既定的科举之路。

   颜光敏之子肇维撰其父年谱说:“康熙乙丑,弟光敩试礼部不中。府君督责严切,比归,限以家居日课,故光敩卒成进士。其文汪洋恣肆,识者谓颖滨之于东坡也。”乙丑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可知光敩中举的次年参加会试并未成功。他在二哥的严厉督促下苦学,终于在康熙二十七年(1687)中进士。不过此时颜光敏已在两年前去世。

   上引文中的颖滨即宋代苏辙,当时两兄弟的砥砺向学,被人们认为可以和苏轼兄弟相比。

   颜光敩中了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之职。翰林院是国家的储材机构,接近权力中枢,清华高贵,极具发展前途,进翰苑是那时所有读书人的最高梦想。此时颜光敩只有27岁,可说是春风得意。(网上有文章说颜光敩“雍正五年登进士第”,显然是错误的。其时颜光敩去世已近三十年。)

   颜光敩任的翰林院检讨是个闲散职务,此后的几年中他读书奉母,弹琴射箭,悠然自得。后来,他又兼任了日讲起居注官。

   关于任此职的过程,《曲阜县志》说:“讲官阙(缺),圣祖忆光敩名,召问其家世及幸鲁时事,喜甚,遂补日讲官起居注。”田雯撰《日讲官起居注兼翰林院检讨学山颜公墓志铭》则说: “壬申,会讲官阙员,上遴文学最优者,掌院臣以公名进,召问者再,授日讲起居注兼翰林院检讨。”壬申,是康熙三十一年(1692),他32岁。

   讲官,又叫经筵讲官或日讲官。任务是向皇帝讲授儒家经典,同时还要随从皇帝参与各种重大的政治礼仪活动和日常朝会,纪录皇帝所颁御旨、诏书以及群臣奏对情况。这一职能,和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注官有重合,所以在康熙二十五年以后两者合而为一,称日讲起居注官。这一职务通常从翰林中产生,由掌院学士推荐。掌院学士一满一汉,担任此职的都是朝廷重臣。康熙三十一年时满人为傅继祖,汉人为张英。其中张英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是多部官书的总裁官,又是后来的名相张廷玉的父亲。应该主要是张英向皇帝推荐了颜光敩。

   掌院学士认为颜光敩是“文学最优者”,而康熙皇帝还一再专门召问了他的家世情况。可见他当时不仅经常得近天颜,而且深受皇帝重视。

   颜光敩有两首《经筵侍班赐宴恭纪》诗,所纪就是参加经筵的事:

  

   讲幄频前席,熙朝正右文。九重花外露,五色天外云。盛事今方睹,虛怀古未闻。万邦崇圣学,下问意犹勤。

   自有传心法,渊源古帝王。一言天道合,二典圣谟彰。仙仗随鸢尾,清班列雁行。近臣夸异数,袍袖拂天香。

  

   诗中“频前席”是用《史记·商君传》之典,说秦孝公听卫鞅讲谈治国方略时全神贯注,“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这和下边的“下问意犹勤”,都是说康熙皇帝的虚心向学和不耻下问。这是颂圣,也是写实,因为康熙皇帝确实是一位好学习又极具科学素养的人。诗第二首第四句后有自注:“是日进讲《舜典》及《中庸》‘至诚无息’章。”记下了那次经筵所讲的题目。也揭示出经筵制度的核心目的就是“传心法”,传续理想中的上古时代帝王的统治术。

   我们翻阅《清实录·圣祖实录》,经常可以看到“上御经筵,讲毕,赐大学士、九卿、詹事、及讲官等宴”之类的记载。有资格为皇帝讲经的,都是年高德劭学问渊博的大臣,颜光敩资历尚浅,无此殊荣,此时他只是“随鸢尾”“列雁行”的“侍班”。但这也是今后发展的必要步骤。  

  

   颜光敩在京城翰林院大约五年后,康熙三十二年(1693),他又被任命为浙江乡试正主考官。

   乡试,是选取举人的考试,每3年一次在省城举行。主考官是代表皇帝为国家选拔人材,所以要由皇帝亲自从翰林中选取,因此主考官被认为是钦差大臣,所到之处会受到很高规格的接待。按照惯例,江苏、浙江这样的科举大省,主考官都是从阁部大臣即三品以上的大员中选取的,而颜光敩这个翰林院检讨,当时只是从七品,所以当时人都认为是“异数”,标志着皇帝对他具有超出常规的特殊恩宠。

   颜光敩本人对此当然是感激涕零。他决心以实际行动报答圣恩。乾隆《曲阜县志》说他:“绝请谒,严校勘,束刍粒米不以累有司,阅文至夜分乃寐,积劳呕血不少懈。”--绝请谒,是拒绝一切希望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功名的企图;严校勘,是在阅卷过程中坚持标准,确保有真才实学者不被遗漏,水平不够者也不会侥倖入选。为了保证这一点,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甚至累得吐血。记载中特别強调了他的清廉:一束柴草一粒米粟都清清楚楚,不给有关部门添麻烦。可以说,这是一种清教徒似的洁癖。

   评判一个主考官的政绩,最关键的是在于“得人”,即真正为国家选拔了人才。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主考官在选拔人才中的作用。

   主考官除了要遵守法规杜绝舞弊以确保公平外,他本身的文化素质也是具有重要决定意义的。科举考试的内容是八股文和试帖诗。其形式上都有严格的规定,这全国都一样。但是试卷的题目却是由主考出的。试卷阅判由各房官负责,房官初阅后,选出优秀者荐呈主考,最后的去取和名次的确定权也在主考。为了防止遗漏人才,还要对未被荐的落卷复核。因为在已被黜落的试卷中发现特殊人才的事也是有的。这些过程中,都可以体现出主考官本人的价值取向,决定于他本人对文字优劣的理解水平和评判标准。所以《颜氏族谱》说他“校阅文艺独能具法眼,拔取尤奇,不袭常格”,就是这个道理。

   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和试帖诗,又称制义。颜光敩自幼对制艺文字有特殊的才能。有记载说他“为文不效括帖,独抒性灵,笔墨所至,皆超然尘埃之外”。括帖指为应付考试而死记硬背的范文。虽然八股文本身只是功名利禄的敲门砖,号称代圣贤立言,其实是束缚思想扼杀创造力的文字游戏。而颜光敩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前文说他的文章“汪洋恣肆”,这里说“独抒性灵”,“超然尘外”,都是说不拘謹、不陈腐,清新俊逸,有自己的特色。这好比戴着脚镣的跳舞,在种种严苛的规定下却伸展自如,翻出新意,形成自己的风格。所以有很多人把他的文章当作学习的范本,争相传抄。他在中举人后,曾把比较得意的四十篇文章刻印成书,结果抢购一空。成进士后名气更大,书贾看到其中的商机,撺掇他又增添了二十篇,出版后又极受欢迎。可以想见,他这种对制艺文字的天赋,对于浙江的考生会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和影响力。他此次任浙江主考,照例也把优秀试卷刊刻成书,结果是“不特两浙人传诵之,并海内莫不知有浙江考卷,购求诵读。”

   乡试考官是个临时性的差使,考试结束,考官就回京复命,再作安排。大概因为在浙江任上表现突出,颜光敩接下来被任命为浙江学政。

   学政又称督学使者。其主要职责是主持所辖各府州的岁科两试,督察师儒优劣,生员勤惰等。颜光敩任浙江学政三年,“训士如严师慈父,士气腾涌,文风丕变。”--这句话后八个字说他影响了浙江读书人的精神气质和文字风貌,是非常高的评价。

   颜光敩任满返京时,浙江士民为他立了德政碑,碑文由浙江籍的著名学者朱彝尊撰写。其中说:

  

   士三年大比,浙东西就试者至万馀人。主司之不公,士且攒讥竦诮,有裂榜纸而以瓦砾击其后者矣。君来,榜既放,虽见抑者无怨;及闻君再至,交以手加额。君亦杜绝干请,惟真才拔擢,……焚膏点笔,靡间晨暮;席门瓮牖,韦带紃履之士,悉甄综无遗才;饭粝茹藿,甘之如饴,士皆鼓舞自奋,而君斯瘁矣!今年春君当复命,全浙之士惜君之去而不能留也,乃谋述君之德以贞石,以传诸不朽……予惟君之试士,去剿说,明正学,拔寒微,百千人誉之不以喜,百千人毁之不为动……

  

   文中除了写他在任的呕心沥血,更重要的是强调他的公正:“杜绝干请,惟真才拔擢”,使寒微出身的子弟有机会脱颖而出。文中说以往的主考官因为不能公正,竞招致有人用瓦砾袭击和撕裂榜文;而对颜光敩则是“虽见抑者无怨”,落榜者也心悅诚服。古代衡文并没有标准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阅卷人的主观看法,颜光敩有充分的自信,所以能“百千人誉之不以喜,百千人毁之不为动”。

     他在浙江任主考官和学政,以其凛然风骨而嬴得巨大声誉;但是,无疑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权贵们。所以,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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