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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艾雯与上犹和赣南的旷世乡愁

更新时间:2018-11-25 20:01:36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出处李伯勇《九十九曲长河》,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

  

   踏勘时间之水的重现

  

   著名文化学者,在人民日报社工作的李辉在2013年《上海文学》和《南方都市报》发表了《念念在兹 章贡合流》的文章,文章主要写大画家黄永玉在上犹、信丰和赣州工作过——在赣南的轶事,涉及1940年代蒋经国赣南主政,赣南各县办报的情形。恰好人民日报有个《大地》副刊,写《章贡合流》之前李辉还到上犹查阅档案资料,因上犹《凯报》有个《大地》副刊而惊喜。不过上犹的《大地》杂志已是1940年代中期的事了。

   黄永玉先生1940年代在上犹《凯报》工作过,创作过不少漫画和木刻。当年他为《凯报》年轻编辑艾雯画了一帧剪影,附有艾雯的一句话:“在我编报时,当场剪了一帧剪影,倒是颇为神似。”还录有黄先生为艾雯画的一张水彩速写,附有艾雯一段话:“他(黄永玉)为我画过一张水彩速写。他自己不甚满意,在画上写了‘艾雯呀:黄牛画像 抱歉之至’(民国)34.11.4”(此画编者收集自台湾)2014年人民日报副刊刊登了徐红梅《黄永玉的马年生肖画:欢快时沉吟处》一文和90岁黄永玉作的一幅画马的漫画,画上有段黄老先生题款,其中有“我几十年前在江西上犹报馆下乡采访”的追忆。

   2015年上犹县政协出版的《黄永玉与上犹》就收录了上述资料。

   不该湮没的历史文化印迹在日后总会显现;一位与赣南有缘,沿着黄老先生念及的“上犹报馆”线索,女作家艾雯的身影浮现了。

   其实,在1950年代初的台湾成名,以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曾经在那苍白年代抚慰多少受伤心灵”,“成为前现代主义时期的重要作家”的艾雯(陈芳明《艾雯全集总论·艾雯和战后台湾散文长流》2012),她在台湾的身影里就有着依依的“赣南回声”。艾雯,她的脚步已在她的家乡苏州踏响(2000年10月首届艾雯青年散文奖颁奖仪式在苏州举行),这更意味着“赣南艾雯”呼之欲出。

   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文学史料》第4期上的阎纯德《青春和爱的歌唱——艾雯的生平与创作》已刊登了艾雯对上犹《凯报》的回忆——

  

   “当1943年日寇逼近大庾,机关停止生产,我押着一船图书,疏散到较偏僻的上犹县待命时,却由于投稿副刊主编的介绍,意外地进了《凯报》社。”那时的“新赣南”,地方不管怎么偏僻,经济不管怎么穷,也都是一县一报;报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新闻、政论和副刊。开始她负责数据,不久又主编副刊。“我是个孜孜不倦、勤奋尽责的小园丁,经常让小小的园地花草茂盛,生气盎然,新的工作开拓了我新的境界。”当时闽浙一带尚未沦陷,因为 与外界隔绝,反而使那里人文荟萃,各种报纸的副刊繁荣一时,文艺运动蓬勃发展。艾雯也拟订编辑方针,提高作品水平;为让“(大地)副刊”成为纯文学刊物,她相继开辟了“诗艺术”“文坛”“文艺评论”“民间”“大家看”等三日刊式周刊,积极参与发展东南文艺,以“大题小做”为名,发表各类“针对现实、反映社会,警惕民心,鼓舞士气”的文章。更有艺术编辑黄永玉配合创作木刻刊头,小不刊物,亦称得上图文并茂。

  

   1988年5月写的《赣江水流不尽》一文,艾雯说得更详细:1944年初夏,大庾告急,钨处派我押了几十箱图书疏散到上犹,航行了二天二夜才傍岸。1991年艾雯在《走过抗战》一文还清晰地说到了当时(1944)一些细节……

   在宽泛意义上,这些历史生活场景和艾雯的相关写作,不正构成我们的“旷世乡愁”吗?我们兴致盎然阅读艾雯,沿着“艾雯”我们可以进入那段短暂却弥足珍贵的赣南历史细部——洇漫旷世乡愁的源头。

  

   乡愁泛涌:你与赣南互为记忆

  

   艾雯:本名熊昆珍,江苏苏州人,1923年8月11日生,2009年8月27日逝世,享年86岁。抗战期间她曾任档案图书管理员、江西上犹县立《凯报》资料主任兼《大地》副刊主编,投穰发展东南文艺运动。1949年以军眷身份来台,践行纯文学写作,笔耕不辍。

   艾雯到赣南第一站是大余。《艾雯自述》写道:1937年初春,我们一家四口随着父亲欢欢喜喜去江西钨处上任。不料几个月后日军侵略我国,战争爆发。1940年夏天文弱书生型的父亲又因忧愤交集,遽然急病去世,温馨的家庭顿时失去支柱。年轻的我(时年17岁)辍学就业,挺起柔弱的肩膀来承下了奉养母亲、幼妹的生活重担。她在图书馆(大余)5年。

   她的第一篇作品是短篇小说《意外》,1941年应征《江西妇女》月刊征文,得小说组第一名,便取“艾雯”为笔名。1944年初,日寇迫近工作地大余,她押着一船图书物质疏散到丛山围绕的上犹城待命,却由于投稿报社的主编介绍,进了当地的凯报社。正是在上犹,她见证了赣南1940年代中后期的文化振兴。

   她在写作中发现了自己,在思考中认识了自己,在接受时代的考验、生活的挑战中,建立了自己。“建立自己”的过程,恰恰又是推动《大地》建立信誉和影响的过程。她以满腔的青春热情参与到赣南那段历史之中。

   《凯报》寓抗战胜利凯旋之意。年轻的艾雯进《凯报》,工作刚刚开始,她又随报社撤退到离县城百里的偏僻山乡平富,在那里生活了好几个月——

  

   1944年底,日寇依然疯狂,逼近赣州,上犹全城居民不得不撤退。艾雯回忆说:“报馆的图书及器材均用木筏运走,我带着小脚的母亲和幼小的润妹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地避难到离城八十里营前镇,接着又进入山坳的平富乡。那时,每人准备一小包米和衣服,以备随时躲入高山深谷。报纸在稍作安顿后,便在一座无人的学校内开始印行。我在黯淡摇曵的油灯下画着版面,校订文稿。手摇的印报机在竹篾火把下不停地转动,一卷卷印好的报纸用当地产的空白竹纸作伪装,天不亮送报的就挑着箩筐翻过山岭,穿过荒野,送到四面陷敌的城里和敌后的村庄乡镇。直到1945年8月15日收音机里播出敌人投降的新闻,我在大家狂喜欢腾之际,忍不住独自攀登屋后常去的红土山上,热泪盈眶,振臂高呼:‘我们胜利了!’”(阎纯德《青春和爱的歌唱》)

  

   1945年抗战胜利,艾雯接手编辑的《凯报·大地副刊》连接各地文学精英和文脉,一时风生水响,构成了上犹(赣南)的现代文学波澜。1950年代依凭文学艾雯在海峡两岸的流布,上犹(赣南)昨天(20世纪40年代)的呈某种高原状态的文学地平线得以重现和定格。这应该是上犹——赣南现代文学史闪亮的一笔。

   因艾雯的相关文章,我们看到了40年代上犹的时代状况和上犹乡土。也因艾雯主编并悉心耕耘《大地》,中国东南片高水平的作家和学者的作品纷纷在上犹亮相。抗战胜利后的两三年上犹文学天空星汉灿烂。这都是珍贵的历史记忆。由于艾雯的客居者角度,她对真善美的追求,对自立和精神自由的追求,她的作品过滤了许多政治杂质,流贯着较为纯粹的赤子之情怀,《大地》吸纳了许多富有现实主义精神的文学作品和文化论述。她的笔下,上犹乡土的特征真切展现。在上犹(赣南),凭藉《大地》,白话文运动风风火火地展开。正如陈芳明在《艾雯和战后台湾散文长流》所指出的,她不仅作品产量丰富,而是她以文字实践协助了白话文传统。广阔的华文世界里,白话文在战后跨海引渡到台湾,终于获得开花结果的天地。

   不经意之间,艾雯留存了40年代赣南记忆。

   2016年4月2日我正在读《艾雯全集》,中午在上犹街头遇见了8旬老人李景球先生,我说起艾雯,他如数家珍侃侃而谈,足见艾雯和凯报给当时县人振奋之情印象之深,也足见那一段文学盛景之后“旷野无人”的文学现实。

   李景球先生说,上犹《凯报》的主编得到当时在赣州正气日报的李姓主编介绍,而聘请了艾雯。《凯报》由于办出了品位,中央日报、东南日报等主流大报认可这份县办报纸,互寄报纸。1943年由于日寇迫境,上犹县的几个主要单位向山区转移,县中转移到龙门,上犹简师转移到营前,凯报转移到平富。这也说明县里重视凯报。李先生还说,1950年代初,在台湾的艾雯把《青春篇》寄给在北京的上犹人张均杰,数十年后张先生还复印过一份寄给李先生。

   这正好也把艾雯与上犹的缘由理清了,把我阅读中感觉到的“历史线索”串连起来了。

   1991年艾雯在《走过抗战》(原题为《守着岗位的园丁》)清晰地说到了当时(1944)的情形。她曾经向正气日报投过稿,李主编推荐她去上犹的凯报社,她认为这是满高尚的文化事业,可以尝试,于是“第一次冲关。社长周鼎带着浓醇的乡土气息,和霭亲切一如长者。”他问她做记者还是做编辑,她“哪敢跑新闻”,选择做了编辑。在该文的“在文艺绿园做一名勤奋尽责的小园丁”一节,她回忆——

  

   上犹《凯报》日出四开一张,后改三开、对开。却也设备俱全,自电讯、编采、排版、印刷到发行,一贯作业。报社设在唯一的大街尽头,紧靠红土山崖公路预定地,是一般新赣南模式的速简建筑,楼下编辑部宽敞明亮,只是脚步稍快便震得桌上茶杯叮当……原先的负责人是中大学生赶着暑假开学,匆促离职交代不清。我只有参照管理档案的方法……自订规范,很快便进入状况。且能浏览群报副刊,也是乐事。

   冗长的战争造成了不少游牧族,流亡学生和失乡青年……总编辑就得多编几版,便将副刊《大地》交给我,一时兼三职:资料室主任、副刊主编,而原来的机关一直没有遣散我……那时江浙赣一带未沦陷的东南角,人文荟集……各报副刊蓬勃一时,还展开了发展东南文艺运动。编副刊让我接触到更深广的层面,认识许多爱好文艺的年轻作者和少数几位名作家……我像一个每天配一桌佳肴的主妇一样,有方块、散文、小说、诗、评论,设计版面、更换刊头,强调特性的所在不是迎合读者的趣味,而是领导读者的趣味……我每天要排字房送五六张纯副刊单页亲自寄给当刊作者。过些时也寄几张给久未来稿的作者催稿,留一份装合订本,计划编一套大地丛刊。选副刊好文章印行,可惜只出版了创刊号《祝福》。……作学相长,自己觉得充满了信心和期许,是责任使人长大,苦难使人成熟。

   敌寇从湘粤赣边区大举南犯……(上犹)全城立刻宣布紧急疏散。报社指派我一名挑夫,黎明前仓促上路,目的地营前镇,离城八十华里全是崎岖的乡道田径,还必须翻越一座名十二碑(李记:十二排)的山,母亲是小放小脚、润妹年幼,我一向体弱……别人一天走完的路我们竟万分艰辛地走了二天……

   赣南诸城尽失,上犹是唯一未遭遭蹂躏的福地。由于迫切需要,报纸就在平富乡一座未完工的小学内复刊。消息来自收音机,稿源断绝,只能东拣西剪加上自己动笔,印好的报纸用箩筐挑进城……更有认白纸伪装,悄悄翻过山头散文入敌后……编印报纸是我们生存现代的唯一凭据,直到胜利的喜讯来临,那花费国家民族多大代价的胜利!大家欢跃拥抱又热泪盈眶。我独自奔上红土山峦,振振高呼:“我们终于胜利阳了!”……当晚,我在牛舍旁的小茅屋里,挑亮灯盏、振笔疾书胜利感言……白纸黑字,我们第一个印上历史的证言。

  

如在《大地·第一期》(1946)就有黄牛(黄永玉)、骆宾基、徐中玉、野曼、李白凤的作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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