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伯勇:你与赣南互为记忆

——艾雯在赣南的文学之旅

更新时间:2017-05-05 14:37:46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一

  

   著名文化学者李辉在2013年《上海文学》和《南方都市报》发表了《念念在兹 章贡合流》一文,文章主要写大画家黄永玉在上犹、信丰和赣州工作过——在赣南的轶事,涉及1940年代蒋经国主政赣南时,赣南各县办报的情形。李辉在人民日报社工作,恰好人民日报有个《大地》副刊;他写《章贡合流》之前还到赣南的上犹等地查阅档案资料,见上犹《凯报》有个《大地》副刊而惊喜。当然上犹的《大地》杂志已是1940年代中期的事了。

  

   黄永玉先生1940年代在上犹《凯报》工作过,创作过不少漫画。2014年人民日报副刊刊登了徐红梅《黄永玉的马年生肖画:欢快时沉吟处》一文和90岁黄永玉作的一幅画马的漫画,画上有段黄先生题款,其中有“我几十年前在江西上犹报馆下乡采访”的文字。《凯报》寓抗战胜利凯旋之意,副刊原名叫“凯声”,1944年元旦改版后,更名为“大地”。也在这一年,后来成为台湾著名女作家的艾雯,躲避战乱,辗转进入上犹《凯报》社工作,任资料室主任兼“大地” 副刊主编。

  

   赴台后的艾雯曾这样回忆她和黄永玉在上犹《凯报》社的经历:黄永玉是我在江西上犹《凯报》的同事,那时是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他来加入我们的报社(当时他才二十一岁),担任美术编辑,我是副刊主编,他常为副刊刻刊头、插图。他那时的外号叫“黄牛”,是一个活泼开朗热忱慧黠的小青年,很会讲话,也很会逗人。他才华洋溢,当时有木刻在报刊发表,已小有成就,另外还会水彩、剪纸、雕塑、写作。勤快的他口袋里总是放了一块木头和刻刀,和人讲话时,就摸出来边讲边刻。他为我画过一张水彩速写(他自己不甚满意,在画上写了“艾雯呀:黄牛画像  抱歉之至”)。另外,在我编报时,(他)当场剪了一帧剪影,倒是颇为神似。

  

   上犹县政协2015年出版了一本《黄永玉与上犹》,上面录有黄永玉当年为《凯报》年轻编辑艾雯画的一帧剪影(照片①),还录有黄先生为艾雯画的一张水彩速写(照片②),附有艾雯一席话:“在画上写了‘艾雯呀:黄牛画像 抱歉之至’(民国)34.11.4”(此画编者收集自台湾)。

  

   黄永玉现场创作的剪影,艾雯一直珍藏着。在2009年出版的《老家苏州》一书中,艾雯将该剪影的照片放在了书的扉页,剪影上有黄永玉的落款:“艾雯/       黄牛刻  一九四五.十”。

  

   一位起步于江西文坛,一度弄潮赣南文学,投入发展东南文艺运动,女作家艾雯及1940年代赣南文学报刊的“灵光一现”,已经呼之欲出了。

  

   台湾文讯杂志社出版的十卷本《艾雯全集》这样介绍艾雯:本名熊昆珍,江苏苏州人,1923年8月11日生,2009年8月27日逝世,享年86岁。抗战期间曾任档案图书管理员、江西上犹县立《凯报》资料主任兼《大地》副刊主编,投入发展东南文艺运动。1949年以军眷身分来台,笔耕不辍。

  

   年轻的艾雯在1950年代初的台湾“成为前现代主义时期的重要作家”, 诚如陈芳明2012年在为《艾雯全集·总论》的《艾雯和战后台湾散文长流》所说,艾雯的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曾经在那苍白年代抚慰多少受伤心灵。”

  

   晚年艾雯的脚步已在她的家乡苏州踏响,2000年10月首届艾雯青年散文奖颁奖仪式在苏州举行(陆文夫、范培松等列席)。艾雯终身对文学的持守,她的创作贯穿“青春和爱的歌唱”(刊于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文学史料》第4期上的阎纯德以此为篇名),都与她在赣南这段人生冶炼和文学奋斗分不开。

  

   二

  

   艾雯于江西有缘,她的第一篇作品是短篇小说《意外》,时年17岁,此文1941年参加《江西妇女》月刊征文,得小说组第一名,便取“艾雯”为笔名。想不到不久她就深入到赣南山城和乡村,做文字工作,她在写作中发现了自己,在思考中认识了自己,在接受时代的考验、生活的挑战中,建立了自己。

  

   《艾雯自述》写道:1937年初春,我们一家四口随着父亲欢欢喜喜去江西钨处(赣南大余县)上任。不料几个月后日军侵略我国,战争爆发。1940年夏天文弱书生型的父亲又因忧愤交集,遽然急病去世,温馨的家庭顿时失去支柱。年轻的我辍学就业,挺起柔弱的肩膀来承下了奉养母亲、幼妹的生活重担。她大余钨业处的图书馆一站就是5年。(照片③)

  

   晚年艾雯在《赣江水流不尽》一文说得更详细:1944年初夏,大庾(大余)告急,钨处派我押了几十箱图书疏散到上犹。《航程》一文艾雯回忆幼时在老家苏州的令人神往的“坐船”:“篷船房舱里有洁滑的地板和明净的玻璃窗,橹声伊呀,一路披柳穿荷地顺着潺湲的河流轻疾转进。”接着叙写了在赣南水上的航程,详细地回忆了由大余乘船到上犹的情形。可见赣南生活对她烙印之深情感之深。

  

   1943年前途未卜惶悚落寞却一身朝气的艾雯是乘船进入上犹的。

  

   大余与上犹(还有南康和崇义)同属古时南安府(辖四县),从大余出发,水路还得顺流向北先到蓉江(南康),到三江口掉船西行,溯流而上,水流湍急多了,得用竹篙,辅以拉纤,水上情形跟苏州完全不同。由于日冠迫境,大余钨处紧急疏散,其时她父亲去世,“航程是陌生的……我感到惶悚,但母亲的坚定又使我变得刚强。”

  

   她在《航程》这样写道(其时她并不熟悉赣南地理):山城与山城之间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蜗牛一般的帆船(他们乘坐的是运钨的货船),水程竟走了三天五天。我们开船的第二天便开始下起雨来,篾篷遮盖得严严的,局促在狭隘的船舱里听雨滴或紧或疏地敲着篾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有时雨小一点,我便耐不住打开舱门,走到船梢站着,河上就似扯起了一层绢纱,两岸的景物全笼罩在迷濛的雾绢里。河面却变得更辽阔了,水流湍激而黄浊。(掌舵的告诉她“又是上游的山洪暴发了”。)约莫在水上游荡了五六天,在一个三岔口(三江口)拐了弯(便进了上犹江),在一个小镇(唐江)歇下来。

  

   这时她又听见赣县沦陷的消息。再逆水而上便进入上犹境内了:

  

   河上开始回荡着拉纤人单调而沉缓的歌声,七八个一串背着绷紧的纤绳,在田岸上,悬崖边,弯着腰一步一挪地挣扎着,眼看船将贴近山崖,立刻又收起绳索落在船舷上,换上竹篙,斜插进水里,用胸前那褐色的疤印抵住篙杆,脚便挺住了篾篷,竹篙直了,船迟缓地进行着,于是低沉的歌声又从十几个喉咙里唱出来,从河心一直飘到田野。

  

   白帆扯起来了,风送着,船像一支出弦的箭似地笔直行驶,水清澄平静。了无一点涨水的痕迹,洗出两岸的稻禾丛树青翠欲滴——年轻的心是载不住忧虑的,一时间我又神驰于周围的景象里,每天,空间才现出灰蒙蒙的曙光,我就钻出船舱,掏起清冷的水洗去一晚的窒困,然后打开发辫在晓风里慢慢梳理,一面守着朝阳上升。当万千条金蛇窜出薄薄的晓云,在平静的水面追逐、交缠时,船已起碇半天了。两岸景物一路悠缓地舒展着,瞩望前面,远远的山峦正亲切地向人环绕而来,回顾后程,渺茫的山和田在身后合抱围拢,这时,恍然分不出身在景中抑是赏景的人!

  

   上犹江景让她眼睛一亮,心地一振。她文学事业的风帆悄然升起。赣南现代文学的鸽哨即将由这位青春女子——文学赤子吹响。

  

   三

  

   由于艾雯经常投稿,赣州报社(曹聚仁曾做过赣州《正气日报》主笔)的副刊主编介绍她进了上犹的凯报社,凯报社长周鼎带着浓醇的乡土气息,和霭亲切一如长者。他问她做记者还是做编辑,她“哪敢跑新闻”,选择做了编辑。先负责资料,不久又兼编副刊。艾雯这样回忆上犹的《凯报》:

  

   “(我)疏散到较偏僻的上犹县待命时,却由于投稿副刊主编的介绍,意外地进了《凯报》社。”那时的“新赣南”,地方不管怎么偏僻,经济不管怎么穷,也都是一县一报;报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新闻、政论和副刊。开始她负责数据,不久又主编副刊。“我是个孜孜不倦、勤奋尽责的小园丁,经常让小小的园地花草茂盛,生气盎然,新的工作开拓了我新的境界。”

  

   当时闽浙一些地方尚未沦陷,因为与外界隔绝,反而使那里人文荟萃,各种报纸的副刊繁荣一时,文艺运动蓬勃发展。艾雯也拟订编辑方针,提高作品水平;为让“(大地)副刊”成为纯文学刊物,她相继开辟了“诗艺术”、“文坛”、“文艺评论”、“民间”、“大家看”等三日刊或周刊,积极参与发展东南文艺,以“大题小做”为名,发表各类“针对现实、反映社会,警惕民心,鼓舞士气”的文章。更有艺术编辑黄永玉配合创作木刻刊头,小小刊物,亦称得上图文并茂。

  

   因当时时局颠沛,艾雯在上犹的编报和生活也继续颠沛。在《凯报》工作刚刚开始,她又随报社撤退到离县城百里的偏僻的平富乡,在那里生活了好几个月:1944年底,日寇依然疯狂,逼近赣州,上犹全城居民不得不撤退。艾雯回忆说:“报馆的图书及器材均用木筏运走,我带着小脚的母亲和幼小的润妹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地避难到离城八十里营前镇,接着又进入山坳的平富乡。那时,每人准备一小包米和衣服,以备随时躲入高山深谷。报纸在稍作安顿后,便在一座无人的学校内开始印行……直到1945年8月15日收音机里播出敌人投降的新闻,我在大家狂喜欢腾之际,忍不住独自攀登屋后常去的红土山上,热泪盈眶,振臂高呼:‘我们胜利了!’”(阎纯德《青春和爱的歌唱》)

  

在《赣江流不尽》一文,艾雯这样回忆:新的工作更开拓了我新的境界。那时闽浙赣一带未曾沦陷的区域,周遭与外界隔绝,形成孤立。东南一角人文荟萃,各报的副刊也蓬勃一时,热烈地展开发展东南文艺运动,由于邀稿,可以接触到一些成名的作家和许多充满热忱投稿的年轻作者。我是个孜孜不倦、勤奋尽责的小园丁,经常让小小园地花草茂盛、生意盎然。为均衡和提高内容水准,试着拟订一套编辑方针,让主副刊《大地》成为纯文艺作品,陆续又开辟了《诗艺术》、《文谈》、《文艺评论》、《民间》、《大家看》等周刊或三日刊。方块取名为“大题小作”,针贬现实、反映社会、警惕民心、鼓舞士气。在当时当地还颇有点感召力量。及止到一九四四年底,敌人(日寇)已成强弩之末,进退失据,终于步步迫临这偏僻的一角。报社同仁及机器翻山越岭避入山坳。在一座未完成的空校址内稍作安顿又印行出报。我在黯淡摇曵的油灯下看版面、校定文稿,手摇印报机在亮晃的竹篾火把下不停地转动着。一卷卷印好的报纸用空白竹纸伪装,送报的天不亮就挑着箩筐,翻过丛山、穿过田野,送去敌后的城镇乡村,直到打败顽敌,我们第一个白纸黑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420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