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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传能:储安平百年祭

更新时间:2015-03-22 13:56:41
作者: 储传能  

  

   储安平,予祖(南强先生)三弟之子,其父流寓异乡,安叔由予祖抚养成人,如同亲生。

   安叔幼年聪明好学,入圣约翰大学,因校方歧视华人,学子、教授愤而离校,创办光华大学,师生团结奋斗,经常参加爱国运动,亦曾卧轨请愿,安叔与我等小儿谈及往事,眉飞色舞,自鸣得意。

   安叔在校期间,已从事文学创作,其早期作品与日后书稿,由东方出版中心,汇编成《储安平文集》,洋洋百万字,传之后世。文如其人,人如其文,皆俊逸高洁,别有见地。

   安叔大学毕业后,曾任中央日报副刊编辑,1936年留学英国,预支稿费500元,得我母(俞曼华)先后资助1000元,始得成行。原拟入剑桥大学,因额满,改入爱丁堡大学。回国后,任国立师范大学教授,时年32岁,最为年轻。每在纪念周发表演说,或在校刊《国力》上发表文章,其《爱国之战》一文,深为各方赞许,在校二年,著书三部,即《英国采风录》、《英国与印度》、《英人·法人·中国人》

   后去重庆,独立创办杂志《客观》,先后12期,以客观公正,为各方所重。抗战胜利,改《客观》为《观察》,由静态发展为动态,移址上海出版,议论时政,深受海内外欢迎,安叔身居陋室,事必躬亲,发行量跃居国内第一,被誉为第一流期刊。

   建国后,受聘为《光明日报》主笔,1957年整风中,失言获罪,得右派之名,国人深为惋惜。安叔落职后,牧羊、下棋,安然度日。1965年文化大革命起,旧事重提,又受批判,继之抄家,后传去北京西郊青龙桥自杀未遂,亲友震惊,予有疑焉,疑在关键词“青龙桥”三字。

   原来宜兴北门储宅,宅后玉带河上亦有青龙桥一座,宽仅八尺,长逾一丈,储府却视之为圣地,与《任道台牛屎案》有关。宅主南强先生,兄弟三人,有一小妹,嫁与湖北任道台为儿媳,婆媳不和,备受欺凌,投井自杀身亡。消息传来,二兄、三兄矢志为小妹报仇,乘任道台夫妇送灵柩还乡之际,一个在大街拦轿,强令道台吃下牛屎,一个敲锣高喊:“任道台吃牛屎了!任道台吃牛屎了!”同时予祖之母顾太夫人对道台夫人“种了大麦”(民俗针刺遍体)。道台夫妇受此大辱,羞愤而死。事闻于官,县令命衙役拘捕凶犯,幸押司仗义吹风,当衙役明火执仗前来储府时,予祖已命二弟、三弟由住宅后窗下垂于玉带河,匿于青龙桥下,其时衙役正从青龙桥上匆匆而过,险亦险矣,幸而无事,衙役搜查储府,一无所获,乃将予祖带回县衙交差,判刑三年,群议纷纷,方允在家服刑。安叔之父,安然脱险,远走他乡。青龙桥既是安叔之父逃生之处、庇护之物,安叔岂能去京郊青龙桥自杀之理?但发思乡、思亲之情耳。

   果然,安叔去青龙桥返京后,匆匆南来,先探望大嫂(予母俞曼华),感谢昔年支援留学之恩,送牙筷一桌,木梳一把。据母亲说,安平气宇轩昂,一如平日,言谈举止,并无异常。至于筷与梳,乃男女老幼常用之物,于万分困顿之中,赠此二物,以表思念之情耳。予问母亲,安叔将欲何往?母答:“四海皆红卫兵,到处不安全,除非世外桃源。”居然不久造反派寻上门来,硬说母亲把安叔藏了,大吵大闹,惊动了宜兴公安局也来光顾。安叔究竟在哪里,我想可能去了善卷洞,那里有予祖的坟墓,安叔重情义,定然会到坟前,掬一抔土,流两行泪,虽然阴阳阻隔,终久两心相通。

   不久,传出安叔失踪。又不久,传出已发出死亡通知书。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少人不信储安平已经死亡,他们在继续寻找他的下落。

   十多年后,发现馨山寺有一僧人,酷似储安平,亲友及好事者,群相探访,磬山寺是传说中朱三太子避祸之地,很可能真是储安平的藏身之所。可是人去楼空,斯人不在。有人问询于我,我想起了一段往事:祖父好佛,与僧人往来甚密,磬山寺福元法师是我家常客,他是武僧,一日来访,我等小儿请他略露数招,祖父笑而促之,乃同至庭院。福元猿臂轻舒,兰台梅花零落;袈衫暗转,空阶落叶如扫。安叔是日亦休假在家,当即愿拜福元为师,福元笑道:“你是大学生,风华正茂,到你不得已时找我不迟。”居然一语忏。此僧果是安叔,为何避而不见,我想可能也许他是不愿连累他人,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负疚于心!

   改革开放后,电影导演吴祖光赴美国访问,于纽约街头遇见一人,颇似储安平,正欲询问,该人匆忙闪入人群之中,失之交臂,至以遗憾。该人果是安叔,旧友相逢,正应握手言欢,奈何急急回避。也许安叔以为,久为国人所弃,流落异邦,不可抛头露面,否则为人利用,挑起事端,有损于国。

   安叔与端木新民结婚,生子女四人,长为望英,因英人守秩序、重理智也;次名望德,惊德国人异军突起也;三名望瑞,羡瑞士之和平中立也;幼名望华,他念念不忘的是中华祖国。真是士人之心,昭然若揭。今方安叔百年诞辰之际,从《江左传奇》中选出《储安平生死之谜》一文,略加增删,以之为奠。

   2009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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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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