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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扉客:南方有嘉木——给逸仙周刊的同学们

更新时间:2015-04-13 13:29:24
作者: 石扉客  

   这段闲下来了,有时间重读储安平文集,些许感慨,录之如下:

   众所周知,储安平一生功业最为世人所知的,是在1949年前主持《客观》专栏与创办《观察》杂志。储在这段时期里留下的文字并不算多,早已成为那段历史与人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但此番重读,让我难以平静的,反倒不再是《一场烂污》、《政府利刃,指向观察》、《大局浮动,学潮如火》、《评浦立特的偏私的、不健康的访华报告》这种沉痛的历史名篇,而是他在每卷结束时汇报给《观察》读者的报告书。

   《观察》一共出了四卷半即被查封,所以储安平其实只来得及写四份报告书,加上创立时的发刊词,一共是五篇,分别是《我们的志趣和态度》、《辛苦,忍耐,向前》、《艰难,风险,沉着》、《风浪,熬炼,撑住》、《吃重,苦斗,尽心》。从“向前”到“沉着”,从“撑住”到“尽心”——在那个时代大转折的关口上,创办《观察》这样的杂志,其艰苦卓绝的程度,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士大夫心态,从这些报告书的标题上即可见一斑。

   我的重点不是说这些,而是感叹这五篇报告书的内容。在每篇报告书里,储安平以编者的身份,详尽向读者汇报每期杂志创办期间碰到的大小问题,从发行量、财务回款这些到今天都是媒体界绝对秘不示人的绝密级核心数字,到编读往来中的每一个具体反馈、读者的地域与阶层构成、纸张价格、业务检讨、外界的流言与警告等,事无巨细,都向读者一一道来。其数据之翔实,情感之热枕,态度之坚韧赤诚,除了真正以读者做可敬可畏的衣食父母,再未有其他理由可作解释。

   在第一卷结束后的报告书《辛苦,忍耐,向前》最后一段中,储安平如此描述创刊半年来的心态:

   “在这严冬的寒夜,我已费了整整两个通宵,向社会报告我们这半年来的经过。行文至此,东方微白,实已不胜倦困。滔滔今日,有多少人能一往直前地为理想而生活,有多少人能咬紧牙关从事这样一种清寒艰苦的事业。读者先生,让我们大家鼓舞起来,挺起我们的胸膛,睁开我们的眼睛,冷静我们的头脑,坚定我们的意志,来从事具有新理想的新社会事业。大家来鼓励我们,协助我们,支持我们。我们愿在这儿毫不害羞地向广大社会宣告:我们认为我们今日所做的一种工作,就是一种真正的建国工作!”。

   到《观察》后期,储安平其实已经相当明白这本杂志的命运了,在最后一篇报告书《吃重,苦斗,尽心》里,他如是写道:

   “我们在一种既无幻想、亦不泄气的情境下宣布:《观察》第四卷业已出齐……这半年是一个苦痛的半年。物价的高压,带有政治意味的中伤,以及当前政治环境的险恶,无不使我们在这半年中,身心交瘁,困惫不堪。然而我们在无比的忍耐和沉毅中,终于又苦斗了半年。照大势看,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能写《观察》第五卷的卷终报告书,但是我们愿意向读者保证:只要本刊存在一天,我们必定努力一天。”

   原谅我在这里的大段引用,我实在是有点着迷储安平这个时期里的文字,喜欢他文字中的赤诚与热忱,沉毅与沉痛。但说来说去,这些情绪特质背后,还是一个媒体人,一本杂志主编对读者及公众的绝对忠诚与高度负责。这是我重读储安平文集的第一个感受。

   在发行上,他强调数字实在,无一般虚报的习气,“我以发行人的身份,向社会报告这个发行书,我负人格上的责任”;

   在财务上,《观察》一切较大的支出如买纸、印刷费等,都由储安平亲自经手办理。他强调在良心与人格上,绝无弊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社会上主持独立的事业,我们认为我们的信用及前途较之金钱远为珍贵”;

   在读者定位上,他一方面毫不掩饰地明示《观察》是一种高级刊物,“是给高级知识分子看的,中学生不在我们的读者对象范围之内”,一方面也得意于《观察》杂志的读者范围分布广泛,以京沪杭为中心的东南仅占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都分布在华北、华中、华南以及西南西北各地,“这是本刊在中国出版界最特殊的一个情形,今日国内恐怕没有一个刊物甚至一个报纸,可以和本刊比拟”。

   《观察》在发刊词中宣示的价值观“民主、自由、进步、理性”这八个字早已广为人知,《观察》团队遵行的办事精神即方法论则是另外六个字:“负责、迅速、公平。”储安平主编的《客观》周刊只出了12期,仅三个月时间。随后创办的《观察》出了不到五卷,从1946年9月创刊到1948年12月被封,仅两年零三个月。两本杂志加起来只持续了两年半时间,比一个专科生的学制都短。办刊时间虽短,可说从出生到结束,1949年以前的《观察》杂志和储安平以及他的同人们,确确实实是在践行他们自己所宣示的前述价值观与方法论。所谓知行合一,莫过如是也。

   我自己曾经主持过一份刊物,之前也曾任职多份杂志报纸以及电视媒体。面对先贤这份言出必践的知行合一,这种媒体对读者的绝对忠诚与高度负责,扪心自问,我是肯定连储安平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惟余万分的羞愧。放眼当下中国的媒体界,我相信目前还没有哪位主编做到了。可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羞耻,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们这代媒体人的羞耻,不用诿过于这个同样是大转折的时代。

   说回逸仙周刊,这是本我从未谋面过的学生刊物。主持这本刊物的团队,我也从未谋面过。但这本刊物所在的学校和它的学生们,在过去几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几年前一起涉及到本校的负面新闻中,正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刊物,以比同城媒体还要迅疾与坚决的态度来跟进采访、挖掘与报道。也正是这所学校的女生们,在近段女权事件中,以奋勇之身屡屡出现在公共视线中。我曾有幸到过多所大陆的顶级学府与学生们交流,中山大学这种特别的气质,在其中尤为罕见,在普遍性的庸常与沉沦中,用卓尔不群四个字来形容这种气质,我想不算夸张。

   这使得我想起重读《储安平文集》的另一个感受,那就是储安平对青年的热切期望。在创刊词《我们的志趣与态度》中,他明确提出《观察》杂志不仅仅是一个评论时事的刊物,还希望对一般青年的进步与品性的修养,能够有所贡献。储安平希望青年在政治上,基于理性而非感情来信从一种政治思想,“重视自己的思想自由,也尊重他人的思想自由”。希望青年在做人的根本条件上,“都有健康的人生态度——人生的目的非仅图一己的饱暖而实另有所寄;都有现代化的头脑——思想的方法现代化和做事的方法现代化”。

   在随后两年的《观察》文章中,储安平盛赞青年学生们在历史转折关头呈现出来的勇气与智识。

   他惊异于在历次学潮中成长起来的学运世代的崭新面目。“今日这一代学生,无论是他们的活动能力,组织能力,处理能力或是宣传能力,都远非20年或者10年前的学生所能比拟。他们已建立他们的尊严。在多年多种的锻炼下,他们不仅完全成熟,而且他们那样沉着坚韧,竟非中年人或者老年人所能想象。”(《大局浮动,学潮如火》)

   他比较各地教授们和站在历史前列的学生们的差距。“从前的学生运动,是学生跟了先生走,现在则是先生跟着学生走了。在南京,教授发动学潮,学生一开动就跨过了教授一大步。在北方,学生走在前面,教授不甘落伍,虚心而又热情地牢牢钉在学生的后面。在上海,教授似乎永远被学生所遗弃了。这是青年人的骄傲,也是中年人的悲哀。”(《学生扯起义旗,历史正在创造》)

   这个有趣的地域比较,这个有趣的代际观察,放在今天来看也很有意思。我宁愿把这也看成是我高看中大一眼的缘故,我也宁愿把这看成是我作为行将老去的中年人艳羡青年人的缘故。

   南方有嘉木,非茶非树,乃我中大青年。眼看着又到了历史的转折关头。前路一定多艰难,世事多半不会如意。我想说的是,如果认真做一件事,如果认真做一份媒体,无论校刊还是正式媒体,无论周期长短,就一定会留下不易磨灭的痕迹,也就有可能进入历史。以青年对未来,确乎是你们的使命。以单纯应对复杂,也确乎是你们的方法论。

   “以单纯应对复杂”,这句话还是出自储安平。最后再抄一段《观察》杂志的话,送给逸仙周刊诸君:

   “环境越艰难,本刊所可能遭遇的风险也越大。在5月学潮的一段动荡环境中,我们几乎每一期都是处身于死亡的边缘上。我们当然欣幸于我们终于平安无事,但是来日大难,真正的困难恐怕还在后面。我们愿以单纯应对复杂。我们将继续本乎我们的良知,发为议论。我们相信我们一切发言的动机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国家的前途。(1947年9月观察第四卷报告书《艰难,风险,沉着》)”

   (本文系应中山大学同学们的请求,为中大逸仙周刊改版而作)

   石扉客

   2015/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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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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