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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代雄:我国民法典中权利复原请求权的立法构想

———以民事权利救济制度二元结构的确立为主旨

更新时间:2014-01-28 08:52:35
作者: 杨代雄  

  

   内容提要: 权利复原请求权与民事责任是相互独立的概念,我国民法典应同时规定权利复原请求权与民事责任,确立二元结构的权利救济制度体系。权利复原请求权适用于各种民事权利,以内容为准可将其划分为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原物请求权。这些请求权应在民法典总则编中予以规定。

   关键词: 权利复原请求权,权利救济,民事责任,请求权,民法典

  

   “无救济则无权利”,民事权利救济是民法中的重要问题。在我国民法典的起草过程中,关于民事权利救济的立法模式,学界存在较大的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我国民法典应当以民事责任作为各种权利的统一的救济方式,可以将其称为“权利救济方式一元说”(以下简称为“一元说”),魏振瀛教授倡导此说。另一种观点认为,我国民法典中的权利救济方式应当区分为两种,一是民事责任,二是物权请求权、人格权请求权等绝对权的请求权,可以将其称为“权利救济方式二元说” (以下简称为“二元说”),崔建远教授是此说的代表。笔者认为,第二种观点更为可取,应当把物权请求权、人格权请求权等统称为权利复原请求权,以下将对这一概念进行证成,并对其提出立法构想。

  

   一、权利复原请求权概念的证成

   权利复原请求权,是指民事权利因某人的行为、设施或物品的影响而丧失圆满状态时,权利人请求其为或不为一定行为,使权利回复圆满状态的权利。它是一种救济性的请求权。在民法上,救济性的请求权除此之外,还有基于侵权行为或债务不履行的请求权,从义务人的角度看,即侵权责任与债务不履行责任,我国学者将其统称为民事责任。“一元说”试图把权利复原请求权纳入民事责任范畴—在论述的时候表现为把物权请求权纳入侵权责任范畴—作为民事责任的一种形式,从而否定了权利复原请求权概念在民事权利救济制度中的独立性。[1]由此可见,权利复原请求权概念在民事权利救济制度中是否具有独立性,取决于它与民事责任的关系,如果可以证明它与民事责任有所区别,不能为民事责任所涵盖,那么其独立性就得以证成。笔者认为,权利复原请求权与民事责任—需要考察的只是其中的侵权责任—是互不相同的两个概念,二者源于不同的制度传统(目前参与争论的学者都忽略了这一点),而且在适用范围、构成要件等方面都存在差别。

   首先,从制度传统上看,侵权责任源于罗马法中的私犯(delictum)之债,而权利复原请求权则源于罗马法中的“要求返还所有物诉权(rei vindicatio)”与“排除妨害诉权(negatoria) ”。私犯是一种犯罪,它与公犯相对应。在古罗马人看来,公犯侵害了国家利益或公共利益,如叛国、受贿;私犯侵害了私人利益,如盗窃、抢劫、杀人、侵辱、毁损他人财产等。无论是公犯还是私犯,都属于非法行为,都要遭受制裁,科以刑罚:公犯科以公共刑罚,私犯科以私刑,其形式包括死刑、同态复仇、鞭笞、罚金、赔偿(由赎罪金演变而来)等。[2]显然,私犯责任具有很强的制裁性,它体现了法律对于行为人的非难、谴责。现代大陆法系各国民法将罗马法中的私犯改造为侵权责任,只保留了损害赔偿这种责任形式,但“侵权责任”这个概念仍然包含着一定的非难因素,它仍然着眼于对不法行为的否定性评价。

   “要求返还所有物诉权”与“排除妨害诉权”都属于对物诉权,与对人诉权不同,后者只能针对与原告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既可能是契约之债也可能是私犯之债)的特定相对人,而前者针对任何与原告就某物发生争议的人。[3]行使这两种对物诉权时,原告只要证明自己对于标的物享有所有权以及标的物被他人无权占有或妨害即可胜诉。其着眼点在于保护所有权而不是对他人行为的非难,甚至可以说这两种诉权本身就是所有权的外在体现,因为古罗马法是以诉权为中心的,包括所有权在内的实体权利只有借助于相应的诉权才能获得实在性并发生法律效力。19世纪德国民法学家伯恩哈德·温德夏(Windscheid)把罗马法中的诉权改造为请求权。他说:“按照现代法意识,先有权利,后有诉权(Klage),诉权是权利的产物。权利分配给每个人支配空间,在其中他的意志就是其他人的法律……法律秩序就是权利的秩序……罗马人用诉权(Actio)取代权利……他们的法律秩序不是权利的秩序,而是可以获得法庭保护的诉求秩序……‘某人享有一项诉权’用我们的法律语言说就是‘某人享有一项受法律承认的请求权(Anspruch)’或者干脆说‘某人享有一项请求权’。”[4]在《潘得克吞教科书》中,温德夏把请求权分为物权请求权(dingliche Anspruch)与对人权请求权,前者包含于物权之中,后者包含于对人权之中。[5]罗马法中的“要求返还所有物诉权”与“排除妨害诉权”被他统称为所有权请求权,是物权请求权的一种,他还特别指出,物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在性质上不属于所有权请求权,因为它的产生是以损害赔偿的一般原则为依据而非以所有权为依据的。[6]在这部传世巨著中,所有权请求权与侵权行为产生的损害赔偿请求权是分别论述的。《德国民法典》承继了这一传统,《日本民法典》以及我国台湾地区民法亦然。

   很显然,权利复原请求权与侵权责任有截然不同的制度传统,二者从不同的视角—前者以权利的效力为视角,后者以不法行为的非难为视角—出发,因循不同的发展进路,如同两条平行的轨道,互不干扰,并行不悖。

   其次,权利复原请求权与侵权责任的适用范围有所不同。侵权责任适用于加害行为,而权利复原请求权除了适用于加害行为之外,还适用于造成权利妨害的某个设施或物品。比如,甲所有的一棵树的树根逐渐延伸到乙的土地中,挤破了乙埋设于地下的水管;再如,甲所有的房屋即将倒塌,危及邻人乙的人身与财产安全。在这两种情形中,树根越界与危房的存在并不属于加害行为,但却导致权利复原请求权的发生。另一方面,就加害行为而言,侵权责任只适用于已经发生的加害行为,而权利复原请求权还可以适用于即将发生的加害行为,比如消除危险请求权。

   最后,权利复原请求权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不同。侵权责任一般以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为构成要件,只有一些特殊侵权责任才实行无过错责任原则。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侵权责任着眼于对加害行为的非难,体现了法律对该行为的否定性评价,只有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他才是值得非难的,如果他对于侵害的发生既非故意,也无过失,那么该侵害就不是基于其自由意志,而是意外发生的,严格地说不属于他的行为(自由意志论意义上的行为),不能归责于他。与此不同,权利复原请求权在本质上是权利效力的体现或者说外部化。按照请求权概念创造者温德夏的见解,请求权是权利的一个方向,权利人据此可以支配他人的意志,排除他人干扰与无权占有的请求权是所有权的权能,是它的消极方面。[7]现代民法学者也持同样的观点,在论述物权的权能时,一般都把排除他人干涉视为物权的消极权能。[8]梅迪库斯更是明确指出,物权请求权是物权的实现,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则不是物权的实现。[9]既然权利复原请求权是权利效力的一个方面,那么,只要权利本身存在,权利复原请求权就有发生的可能性,一旦权利因外来因素而丧失圆满状态,这种可能性就转变为现实性,如同弹簧具备弹性,遇有外来压力即可产生弹力。至于导致权利受阻的行为人主观状态如何,是否具有过错,在所不问。权利复原请求权也不要求相对人具备责任(过错)能力,这与侵权责任不同,无责任能力可以作为侵权责任的抗辩事由。[10]

   为了消除两种救济方式一体化在构成要件上的障碍,“一元说”的倡导者魏振瀛教授主张把返还原物请求权、排除妨害请求权纳入侵权责任范畴之后,实行无过错责任原则,[11]有学者认为,这种意义上的侵权责任与物权请求权并无实质区别,与崔建远教授所持观点的分歧仅仅在于立法技术上,即究竟把这些请求权规定于民法典物权编还是侵权责任编中。[12]这种见解不完全正确。即便对侵权责任归责原则予以变通,扩展无过错责任原则的适用范围,权利复原请求权仍然无法被侵权责任完全涵盖。因为,如前所述,权利复原请求权的适用范围大于侵权责任的适用范围,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更何况,返还原物、排除妨碍等“侵权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损害赔偿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可能导致同一个侵权行为适用两种归责原则,造成侵权行为法内部不和谐。[13]据此可以断言,以侵权责任取代权利复原请求权是不可能的,如果非要强行取代,那也只能是给事物贴上一个名不副实的标签而已。

   “一元说”的论证理论主要是这样的:民事责任是违反民事义务的后果,物权法律关系中的义务是不作为,如果违反该义务,就产生承担侵权责任的后果,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14]这个论证在逻辑上有缺陷。民事责任固然是违反民事义务的后果,但并非所有“违反民事义务的后果”都属于民事责任,比如,严重违反合同债务(根本违约)导致合同解除,这个结果也是对债务人不利的法律后果,但却不是民事责任,债权人若违反减损义务,就不得要求债务人赔偿扩大的损失,这种不利后果也不属于民事责任。我们只能说民事责任是违反民事义务的后果之一,二者是种概念与属概念的关系,后者除民事责任之外,还包括其他形式,排除妨碍、停止侵害、返还原物等在大多数情形中也可以纳入其中,但却不能理解为民事责任,而是权利复原请求权的内容。

   以上分析表明,权利复原请求权有其独特的品性,它与侵权责任乃至民事责任是相互独立的概念,二者同为权利救济方式。因此,我国民法典应当同时规定权利复原请求权与民事责任,确立二元结构的民事权利救济制度体系。

  

   二、我国民法典中权利复原请求权的类型构造

   权利复原请求权的类型构造涉及两个层面的问题:一是哪些类型的权利(原权)能够产生复原请求权,二是各种权利能够产生哪些类型的复原请求权。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就是以原权的性质为准构造权利复原请求权类型,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就是以权利复原请求权的内容为准构造其类型。

   (一)以原权的性质为准构造权利复原请求权类型

   民法学界普遍认为,物权、知识产权、人格权、身份权皆可产生救济性的请求权,即物权请求权、知识产权请求权、人格权请求权、身份权请求权。有疑问的是继承权、债权及其他民事权利是否也适用权利复原请求权。

   从比较法上看,大陆法系很多国家民法都规定继承权的复原请求权(所用的术语不尽相同)。《德国民法典》第五编第二章第三节为“遗产请求权”,其中第 2018条规定:“继承人可以要求任何基于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继承权而从遗产中有所得之人(遗产占有人)返还其所得。”无继承权而占有遗产,对继承权的实现构成妨害,继承人行使遗产请求权,目的是取回遗产,实现继承权,此种请求权是由继承权派生出来的,在性质上属于权利复原请求权。《日本民法典》第884条规定继承回复请求权,继承人在其继承权受侵害时,可以行使该请求权。按照日本民法学者的理解,继承回复请求权是与物权请求权同质的请求权。[15]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1148条也规定继承回复请求权,其学者也作同样的解释。[16]此外,《瑞士民法典》第598条、《意大利民法典》第460条、533条、534条也有类似的规定。

继承权的复原请求权很容易与物权请求权混淆。甲去世,乙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丙为第二顺序法定继承人,甲生前立遗嘱表示让丙继承某一套房屋,乙明知该遗嘱但却不通知丙来继承,而是将该房屋据为己有,丙知悉后,对乙可以行使何种请求权?现代民法一般都规定,被继承人死亡后,遗产即归继承人所有或共有。我国《物权法》第29条也规定:“因继承或者受遗赠取得物权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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