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樊凡 刘娟:“差序格局”抑或“关系情理化”:对一个经典概念的反思

更新时间:2018-04-07 22:54:14
作者: 樊凡   刘娟  

   摘要:文章通过去学科化的反思性研究发现,相较“差序格局”,将“关系情理化”视为对中国传统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进行解读的理想类型,不仅更为有效,而且更具孵育中国传统价值理性和关照未来的能力。此外,因为“关系情理化”除了能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进行解释外,还能对人与其他主体和客体的关系问题进行解释,所以与“差序格局”这一只关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概念相比,“关系情理化”的解释范围更大,与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模式和实践智慧也更匹配。

  

关键词:差序格局;生活现实;差序格局化;关系情理化

   中图分类号:C9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一、引言

  

   “差序格局”一直被认为“是中国社会学的一个基本理论概念,广泛用于传统及当代中国社会的研究中”[1]189。对费孝通而言,“差序格局”是一个对中国传统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生成与结构问题进行分析和诠释的理想类型,它具体指的是,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以血缘关系为主线,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以及由此而形成的远近亲疏的关系格局[2]27-31。费孝通本人尤其强调,差序格局不是团体格局[2] 31。

   虽说任何一种观念、理论、学说的解释力都存在边界,费孝通在提出“差序格局”时也设定了诸多的限定,但是这些不足以构成阻止人们对“差序格局”之见进行反思性研究的理由,尤其是当把对中国传统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生成和结构的诠释完全局限在“差序格局”这一“理想”类型上时,也就彻底排除了其他阐释的意义,而这显然需要警惕。在“差序格局”这一概念被生产出来后,留给相关研究者的任务不只是如何进一步发掘该概念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还是对该概念进行反思性的研究。正是由于“差序格局”这一概念在学界具有十分强大的影响力,与如何进一步发掘该概念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的问题相比,对其进行反思性的研究显得更为迫切和重要。正如黑格尔所言,观念和理论总是在相互批判和相互否定中发展的,正是这些批判和否定促成了思想的发展,整个思想的发展史也因此被视为一个观念、理论、学说相互批判和相互取代的历史[3]21-22,库恩将此称为范式革命[4]9。

   近些年来,随着人文学科尤其是历史学、哲学以及伦理学对社会科学研究渗透范围的扩展和渗透程度的加深,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有必要跳出社会学——特别是费孝通本人对“差序格局”的描述和界定,采取一种“去学科化”的分析方法[5]5-6[①],不再从认识论和知识论的角度,而是回到存在论和实践论的层面对“差序格局”这一概念进行“连根拔起”式的批判性思考。唯有经过这种转换了研究角度的批判性研究,才能透识那些隐藏于“差序格局”之见背后的棘手问题,并使其彻底暴露出来,进而才能使我们以新的视角来思考“差序格局”。然而在既有的研究文献中,我们不难发现,当前研究者围绕“差序格局”之见的争论,大致上仍然停留在社会学的论域中,鲜见“连根拔起”式的批判性研究。这种单一的学科化论域限制了人们对“差序格局”进行反思性研究的视野。哲学学者敏锐地感觉到,“没有比把智慧变成一套固定的、局限的、封闭的学科和专业话语更损害智慧的活动了”[6]285。

   从存在论和实践论的层面看,任何将“人”强行置入某个学科或者某个概念中加以诠释的意见都可能是偏颇的,有依学科、概念要求而裁剪、装扮“人”的嫌疑。虽然不同的学科可能需要对“人”进行相异甚至相左的假设,比如经济学的“经济人假设”、政治学的“政治人假设”、社会学的“社会人假设”,但是,在具体的研究中,当以学科化、专业化的视角来诠释“人”时,往往丢掉了“假设”而只见“经济人”、“政治人”、“社会人”,进而在存在论和实践论的层面上普遍出现了“解释失灵”的局面,由此造成了“人”的消失。之所以会出现如此众多的解释失灵,根本原因在于这些解释常常只是“敏于专业视角,而钝于生活现实”[7]133。

   有研究表明,“随着各个学科的专业化,人的问题已经被分解了,分解到后来,人不见了”[8]37。要避免这些解释失灵,有必要转向“敏于生活现实,而钝于专业视角”的解释路径。此外,需要说明的是,“生活现实”而非“生活事实”才是理想类型概念的真正立足点,正是“生活现实”构成了对“生活事实”或者经验事实的根本规定,并使之作为本质和必然的东西在理想类型的阐释中被确定下来[9]108[②];从单纯事实的观点中不可能引申出并建立起普遍的和实体性的东西,而且完全可能以事实伪造概念,把本质的东西和必然的东西掩盖起来[9]108。因此,本文并不试图以单纯的“经验事实”为依据,而是试图站在“理想类型”的角度,在存在论和实践论的层面上,以“生活现实”的观点对“差序格局”这一概念进行反思。


二、“差序格局”解释有效性的匮乏

  

   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学者,经常面对的是多元的、复杂的社会现象,在探究特定的社会现象时,往往会出现两类不同的情形:一是信息有限而“无法提炼出充足的信息来构成完整证据链的情况,面对此种情形,只能或是放弃解释,或是满足于提出推测性的解释”[10]39;二是关于某一论题的信息过于丰富,最终只能选择蕴藏于现有全部信息中的一部分,让他们进入自己所要描绘的图景之中,在这个情形中,研究者自身的选择就是解释社会现象的一个不可离弃的特性[10]39-40。无论是对哪种情形来说,社会科学家选择什么样的现实进入自己所要构建的解释,依赖于他关于相关现实对于自己论题重要性的判断[10]40。对中国传统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生成和结构问题的诠释,费孝通先生只是“从无数的现实中选取某些现实,或从真伪混淆的材料中辨明现实的‘真相’,都离不开他个人的判断,并包含了他对现实的意义的理解,离开了现实和对现实的陈述,他就无法展开论说,无法形成解释”[11]279。因此,确定现实的工作不仅属于解释的范畴,而且是一切解释的基础。

   林毓生认为,由于社会生活无限复杂,任何一个学者都不可能穷尽对任何一个社会现实的描述,在如何解释社会现实的问题上,归纳法在逻辑上有致命的错误,而由马克斯·韦伯提出的理想类型分析法,则是社会科学理论建构中一种必不可少的工具[③]。韦伯认为,“理想类型是从一个时代某些特有的社会现象中概括和抽象出来的,它是一种分析社会现象的启发性工具,其功能不在于从理想类型推演社会现实,而在于对社会现实进行分类和比较”[12]60。虽然在费孝通那里,“差序格局”这一理想类型概念是用来对中国传统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生成和结构问题进行诠释的,超越这个尺度则不是他的理解和任务,但是,作为理想类型概念的“差序格局”不仅将人与人的关系缩减为血缘关系的做法值得质疑,而且其本身未必符合传统社会的生活现实。

   为了对“差序格局”这一“理想”类型概念进行较为充分的反思,我们有必要对理想类型分析法形成恰当的认识。基于林毓生对马克斯·韦伯理想类型分析法的研究[④],可以发现理想类型分析法的三种不同的含义和作用:

   一是为了展示研究对象特色的理想类型分析。这种分析方法把研究对象中的一些成分特意挑选出来加以纯粹的分析建构。从实用的观点来说,这种分析方法并不试图对现实进行描述,而是要对研究对象提出具有启发性与阐释性的理解,由此生产出的一些在社会科学领域被广为使用的概念,例如资本主义、封建社会、官僚系统、国家、社群等,它们都只是普遍化的理想类型,是人们在头脑中的建构,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看法。

   二是表现在历史研究中的具有个体化(或特殊化)特征的理想图像分析。它指的是一种简单化且具有偏见的历史研究方法。在这种研究方法中,研究者个人放弃了应该在个别的事例中衡量历史事实在多大程度上与脑中建构的理想图像有多远(或多近)的训谕,而径自将自己头脑中的理想图像用于对历史事实的分析与批判。然而,由于研究这个人头脑中的理想图像并不是历史事实,一旦在历史研究工作中将历史事实替换为这些具有个体化(或特殊化)的理想图像,就会出现研究者对理想图像的推演过当。

   三是既可以用来展示研究对象特色,也可以用于历史研究的理念类型分析。这种分析法将纯乌托邦式的理想类型分析修正为具有现实性的理念类型分析,它认为因为具体的实践在一定程度上会根据人的理念要求而发展变化,所以理念类型分析法不仅能够通过对理念与现实之间相互呼应关系的揭示,来凸显研究对象的特色,而且能够通过对理念与历史事实之间相互呼应关系的再现,发挥自身在历史研究工作中的重要作用。

   对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来说,究竟如何运用理想类型分析法才更具合理性,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前提性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研究阐释学问题的学者的看法值得参考。所谓的理想类型分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一种公共阐释。一般认为,妥适的公共阐释,至少具有六个特征,即理性、澄明性、公度性、建构性、超越性和反思性[13]2-3[⑤]。合理的理想类型分析法,亦应该是理性分析、澄明性分析、公度性分析、建构性分析、超越性分析和反思性分析。即合理的理想类型分析法,不仅能够达致对单一经验现实有效解释,而且离不开一种从“相通而不是相同角度阐发出来的普遍性”[14]234特质。这种以“相通”为特质的普遍意义至少意味着,一个合理的理想类型概念,应该对一系列在时间上具有连续性的经验现实有效,应该对某一类同时性或异时性的经验现实有效,应该对某一类经验现实出现或消亡机制的解释有效[⑥]。

   因此,“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通达‘现实’”是理想类型概念不可回避的根本问题,对理想类型的使用,不能任意为之,不能以“坏的主观性为依据”[9]105,不能“制造出一种意识形态幻觉,用主观性的集合或平均数来取代或冒充实体性的东西或普遍的东西”[9]106。要避免理想类型以坏的主观性为依据,有必要对理想类型概念进行有效性检验。所谓有效性检验,意味着理想类型概念必须与有关的现实没有冲突,意味着在它展示被解释的对象的特殊性与对其成因提出具有启发性与系统性的分析的时候,必须能够应付有关现实中例外的现象。然而, “差序格局”这一“理想”类型概念由于存在如下四个方面的问题而显得不那么“理想”。

   (一)“差序格局”赖以为基础的“乡土社会”之说未必属实

传统中国社会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有深度的。“差序格局”之见建立在这样一个基本判断之上,即中国传统社会是“乡土社会”。可是如今我们已经很难重建古人的实际图景,更看不到他们的思想与情感,他们做的、说的早已随他们的生命消失,对中国传统社会来说,我们不仅会感到遥远,而且会感到陌生,这种遥远和陌生常常使后人无法真切地想象和理解前人[15]3。将传统中国社会视为“乡土社会”虽然很清晰,也很简单,但是常常并不恰当。历史学者研究发现,“在《乡土中国》一书中,费孝通指出,传统中国村与村之间的关系是‘孤立、隔膜’,这是因为,乡村人口流动性小,‘社区间的往来也必然疏少’,乡民的活动范围‘有地域上的限制’,造成‘在区域间接触少,生活隔离’,因此,他们‘各自保持着孤立的社会圈子’,但事实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9338.html
文章来源:《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