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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庆全:陈寅恪《论<再生缘>》为何“出版无日”?

更新时间:2017-10-15 22:58:41
作者: 徐庆全 (进入专栏)  

   1949年后,陈寅恪先生居广州,任岭南大学(后为中山大学)中文、历史两系教授。因其学术成就,当时,党内有些文人气的领导到穗后,一般都要看望他,如陈毅、胡乔木、周扬等。陈寅恪为一纯粹学人,对于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一般都以礼相待,绝无攀缘之意,更无有求之举。即使是关于自己书稿的出版受阻,他也只不卑不亢地发问,只求知其然,知所以然。

   陈寅恪谈自己的书稿出版事,是1962年初春胡乔木来访时。陈的弟子蒋天枢编《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中有记载:

   (1962年)初春,陶铸同志陪同胡乔木同志到中大看先生,谈及旧稿重印事,虽已交付书局多年,但却迟迟不予出版。因言:“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笑答云:“出版有期,盖棺尚远”(蒋天枢编:《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159页)。

   这里,陈寅恪所谈的“旧稿”是指那一部著作?蒋天枢没有说明。多数陈先生的研究者,均附会为《金明馆丛稿初编》。《金》书的确经历了磨难在陈“盖棺”后出版,但征诸史实,当时陈对胡所谈的“旧稿”,恐怕还不是《金》书。本文结合有关档案材料予以论述,并试图找出“旧稿”何所指的答案。

   “旧稿”不可能是《金明馆丛稿初编》

   上引《编年事辑》中的记载,多被陈的研究者所引用。陆键东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引述后,并未确指为《金》书,而是泛指为“他的著述”(360页),显示了作者的严谨。朱浩熙著《蒋天枢传》,则将“旧稿”确指为《金》书:

   1956年,陈寅恪先生补订《元白诗笺证稿》的同时,也搜集部分昔年论文,编就《金明馆丛稿初编》一书,寄给蒋天枢,嘱送古典文学出版社。……蒋天枢接到《金明馆丛稿初编》书稿后,于1956年8月专赴北京,将书稿亲自送交古典文学出版社(今中华书局前身)编辑陈向平先生。……有关编辑提出,书稿中《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有“黄巾米贼”诸语,有伤农民起义形象,要求改动或删除。但是,陈寅恪喧声拒绝修改,坚持按原作刊行,文责自负,否则宁可不出。双方都不肯作出让步,谈不拢,致使这部论文集的出版日期一拖再拖,数年不能问世。……对这件事,陈寅恪先生颇有感触。1962年早春,昔日清华学子、时任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的胡乔木来到广州,在广东省委书记陶铸陪同下,驱车康乐园看望先生。见面时,谈到《金明馆丛稿初编》出版遭遇尴尬,陈先生半是气愤、半是伤感地说:“盖棺有日,出版无期!”胡乔木半是歉意、半是劝慰地回应说:“出版有期,盖棺尚远!”(朱浩熙:《蒋天枢传》,作家出版社2002年版,151—152页)

   朱浩熙所云《金》书为1956年编就交付出版社事,源出陈正宏《蒋天枢先生与<陈寅恪文集>》一文(载《中国典籍与文化》1996年第1期),但增加了蒋专程到北京交送书稿的内容。陈正宏根据何在,不得而知。事实上,《金》书是在1963年才编就交付出版社的。其证据有二:

   一是有陈寅恪先生自己的“序言”为证。

   《金》书序言云:“此旧稿不拘作成年月先后,亦不论其内容性质,但随手便利,略加补正,写成清本,即付梓人,以免再度散失,殊不足言著述也。一九六三年岁次揆卯陈寅恪识于广州金明馆。”陈浩熙也引述了陈这段文字,却视“一九六三年岁次揆卯”之语不见,坚指《编年事辑》1962年所言即为《金》书,实为不查。

   二是新刊布的档案材料表明,《金》书的确是1963年编就交付出版社的。

   高克勤《<陈寅恪文集>出版述略》一文(载《文汇报》2007年6月3日8版),根据藏于原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文革”后改称上海古籍出版社,以下简称“上编所”)的档案材料,揭示出“上编所”与陈寅恪就《金》书的编辑出版商讨的过程:

   1958年,“上编所”向陈寅恪约稿,陈9月6日复函欣然允诺:“拙著拟名为‘金明馆丛稿初编’,若无特别事故,大约可在1959 年2月以后8月以前交稿。”但其后,由于陈“疾病缠绵”和“正写钱柳因缘诗释证稿”等原因,交稿一拖再拖,直至“1963 年3月,陈先生终于将整理好的《金明馆丛稿初编》寄给中华上编,内收文章二十篇。”“上编所”责成梅林、金性尧两位编辑先后审读。当年9 月,两人分别写出审读报告,就稿件中涉及少数民族称呼和邻国关系等问题提出处理意见。其后,“上编所”领导反复审读后,拟出意见,报上海市出版局,由他们决定是否出版,时为1966 年2月。

   高克勤文没有说明“上编所”的审读意见,也不知这份意见也同时上报北京中华书局。

   现根据北京中华书局所藏档案予以补充:1966年3月,中华书局领导内部传阅这份意见。意见中除了稿件中涉及少数民族称呼和邻国关系等问题外,还说:“作者从资产阶级唯心史观出发,完全无视封建时代被统治阶级对统治阶级的剥削、压迫所进行的斗争,而以婚姻集团、地域关系和宗教信仰作为历史演变的根据。”(中华书局总编室编《情况反映》)

   此时,“文革”欲来,山雨风满楼,这样的评价自然可以理解。不过,也基本上判了《金》书的死刑。“文革”开始,稿件自然被搁置下来。

   高克勤文材料丰富,所述《金》书从约稿到编辑过程甚祥,而其结论却无视所述过程,依然认定1962年初春陈、胡对话的书是《金》:

   蒋天枢先生撰《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卷下载,1962 年春,陶铸陪胡乔木到中山大学看望陈寅恪先生时,陈先生谈及旧论文稿集起来重印事,虽已交付书局,但迟迟没有出版,感叹“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乔木笑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上述记载中提到的旧论文稿结集就是指的《金明馆丛稿初编》,书局就是指中华上编。

   既然《金》书1963年3月才交稿,何来1962年陈“出版无日”的断言?作者显然失察。

   杨荣国建议,中华书局拟出版陈寅恪论文集

   陈寅恪是著名史学家,1949年后,虽然先后出版了《元白诗笺证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等专著,但其散见报刊的学术文章一直未曾结集出版,不免令学界遗憾。

   1958年2月,在时任国务院副秘书长齐燕铭倡导下,国务院成立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为加强古籍出版力量,齐燕铭将文化部出版局局长金灿然调任中华书局总经理兼总编辑,兼任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的办公室主任。此后,中华书局出版业务有了转变,被确认为“古籍出版工作”的“据点”(《周扬同志在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立会上的讲话》,1958年2月9日)。其主要任务是:“经中宣部同意出版文、史、哲的古籍及文、史、哲方面个人的研究著作。”(《齐燕铭同志的讲话》,1958年2月9日)

   中华书局的业务明确以后,一些著名学者的论文集慢慢被纳入出版计划,有学者就提出了出版陈寅恪论文集的要求。这在中华书局所藏档案中,有明显的脉络。

   1959年,中华书局将汤用彤先生著《印度哲学史略》纳入出版规划。8月20日,汤一介在为汤用彤的书稿给中华书局“哲学组同志”的信中,特意提出了一个与汤用彤书出版事项无关建议:

   另,我个人有个意见,是否可把陈寅恪先生散见各杂志的论文编辑成书,出版?

   8月22日,“哲学组”负责人严健羽将此信转给“灿然同志、历史一组”,并在信中写道:

   把陈寅恪先生的论文编成书事,请历史一组考虑。

   此其后的档案材料看,“历史一组”似并未作考虑。

   1960年8月,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杨荣国先生来京公干,大约与中华书局的某人(也许就是与金灿然)见面,谈到了陈寅恪的情况,并提出了出版陈寅恪论文集的建议。金灿然致信齐燕铭请示:

   燕铭同志:

   杨荣国同志这次在京时曾谈到关于陈寅恪的两件事情,兹写上供您参考

   (一)杨建议我们考虑印陈寅恪的文集(包括解放前后的论文)。杨说陈先生在被批判以后,表示不再教课。如印他的文集,一要不改,二要印快,三要稿酬高。

   (二)陈研究《再生缘》后写成一部稿子,以书中主角自况。这部稿子曾经在广东油印,印数少。后来香港有人把这部稿子拿去出版,书前加了一篇序言,说象这样的书稿,在大陆上是不能出版的,等等。陈知道此事后心情很沉重。

   陈的这部书我们已向香港方面去要了,要来后再给您送去。

   金灿然 22/8(1960)

   同一天,齐燕铭在金灿然信上批示:

   陈文集要否印应请广东省委文教部门考虑。齐燕铭 22/8。

   在“一要不改,二要印快,三要稿酬高”语下,齐燕铭下划线,批曰:“看内容再说”。

   延宕了四个月,金灿然致信杨荣国:

   荣国同志:

   出版陈寅恪文集问题,广东省委的意见如何?最近我曾口头请示过周扬同志,周扬同志表示可以出,也曾问过郭沫若同志,郭老也认为可以出。如果广东省委同意出,请把你们对出版的要求和作法告诉我,以便正式向中宣部请示。又,陈寅恪先生最近的政治、思想情况如何?在香港出版了“论再生缘”以后他有什么反映?请写一书面材料,直接送给中宣部许立群同志或送给我转交都可以。

   敬礼

   金灿然 12/12

   杨荣国回信:

   金灿然同志:

   两函均送来,关于陈的材料,写好后即直接寄许立群同志处,请释念!至于著作出版问题,中央同意,则由贵局和陈进行商酌如何?(关于渠之论文在整理中)。专此即复,并致

   敬礼

   杨荣国

   21/12 1960

   金灿然在信上批曰:

   一,从“史学论文索引”中把陈的著作查出,开一目录(大体排列一下)给我。着史一组办,希望新年前能办完。

   二,在上级未正式决定前,出版陈的论文集问题,不要在群众中宣传。

   待历史一组查出陈寅恪的论文目录后,金灿然将目录送给齐燕铭,并附上一信:

   燕铭同志:

   关于出版陈寅恪论文集一事,我曾口头请示过周扬同志,他表示可以;也曾问过郭老,郭老赞成。最近接到杨荣国同志信,附上。为慎重起见,我们就手边的材料查了一下陈到底发表过那些文章,草目附上(不全)。请考虑可否正式向陈约稿。从争鸣上讲,似可以约稿,但据说他的稿子是不能动的,约了可能有麻烦。

   陈关于隋唐史的两本书和一本元白诗笺证稿,解放后均已出版。目录中关于元白诗的文章,均已收入后一本书中。

   敬礼

   金灿然

   6/1

   这已经是1961年了。3月,齐燕铭在金的信后批示曰:

   可由中华提出向陈约稿,只告他文中如有涉及兄弟国家和东南亚国家的(因中国古代史常有把这些国家做为藩属和文中带有污辱话的情形,今天发表容易引起对方不快),请其慎重处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此外问题随其任何论点均不必干涉(对少数民族似关系不大,因国内问题总好讲清楚,当然也要看讲话的分寸)。又约稿可否通过杨荣国与之面谈,比写信好。

   从上述往来信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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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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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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