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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斌:论世界政治体系

——兼论建构自主性中国社会科学的起点

更新时间:2017-09-05 10:23:01
作者: 杨光斌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工业革命开启了现代性世界政治。资本主义是现代性世界政治的最核心要素。18~19世纪,西方国家在完成国内政治资本主义化的同时,开始了全球政治的资本主义化,即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进程。伴随这一过程,19世纪出现了为论证殖民统治合法性的赤裸裸的种族主义,即白人优越论。20世纪的自由主义民主普世价值论的实质依然是以一种文明取代其他文明。其间虽然遭遇到社会主义和民族自决权的反向运动,但由资本主义和白人优越论构成的过程性结构所演绎的结果,便是不平等性、霸权性的现状性结构,即所谓的国际制度。战后西方社会科学基本上是在以学术形式论证这种现状性结构的政治合法性。而包括中国在内的非西方国家的社会科学,则把美国式学术当成了学问。中国的崛起将形成从中国出发的世界政治体系,相应地,这种从中国出发的过程性结构也正是建构自主性中国社会科学的历史逻辑起点。

  

   与中国的实业界、自然科学界、文学艺术界的世界级成就相比较,中国社会科学界应该自省,因为只有社会科学与中国的国际地位最不匹配,至今我们还没有拿出具有世界影响的概念和理论。结果,我们习惯于拿“世界的”概念分析中国政治经济社会,以至于政治生活中一些常见的重要问题都让我们感到困惑。比如,为什么必须坚持人民民主的社会主义道路,没有这一政治发展道路又将会如何?再比如,如何认识美国的重返亚太战略?常见的答案都来自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但是这一理论真的能够揭示真相吗?又比如,历史终结论为什么是错的?中国人的民族主义(其实在相当程度上是爱国主义)应该受到谴责吗?凡此种种,都需要在理论上澄清,但是中国现有的社会科学,包括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理论都不能对这些问题给予很好的解释。

   当实证研究开始主导美国社会科学时,1975年当选的美国社会学会主席刘易斯·科塞(Lewis A. Coser)在就职演说中说:科学至上主义的方法论必然导致“对重大的和根本性问题的忽视。然而,判断我们学科的最高标准将是对于我们生活于其中,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我们的生活进程的社会结构的理解提供实质性启示。”眼下,实证(the world of the becoming)研究(量化方法)的流行,使得我们离真相(实存,the world of the being)越来越近了还是越来越远了?要知道实证研究是为了验证既有的命题或者概念。如果命题和概念错了,量化研究就失去了意义。美国精英阶层一边倒地认为希拉里会当选美国总统,结果她却落选了,这就是概念错误前提下无比发达的量化工具失效的最有力证明。因此,如果理论的逻辑起点与历史逻辑严重背离,就需要修正乃至抛弃那种理论;理论解释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也是产生新理论、新视野的节点。在对很多重大历史与现实问题的认知上,研究者必须转换观察问题的视角,把一些大问题置于世界政治结构(世界政治体系)之下去认知,这样做必然会有不同的结论;而对世界政治体系的叙述又是建构自主性中国社会科学的起点。本文研究属于建立新结构主义政治学的工作。

  

一、国际社会科学中世界政治史的学科现状

  

   世界政治史是世界政治体系演化的历史。但是,是否有一个关于世界政治体系演化的世界政治史学科?通过图书馆文献检索发现,只有一本60多年前出版的《近代世界政治史》,其内容基本上是对各主要国家重要事件的描述,算不上世界政治史。中国的国际关系史类的教材和著作至少有10个以上的版本。国际关系史的上层或者说知识源头还应该有世界政治史,它是我们理解世界政治,尤其是理解发展中国家政治发展的结构性前提。如果没有世界政治史作为知识背景而陷于各种观念、理论范式去看各国政治,尤其是观察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的政治道路,必然陷于观念误区。

   西方也没有系统的关于世界政治体系演化的世界政治史著作。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在其著作中甚至说“从来不存在一个真正的全球性的‘世界秩序’”。这种判断显然有违世界大历史的实际。被称为第一个国际政治理论大师的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的《国家间政治》有点“世界政治原理”的味道,但还不能算是世界政治史,因为它讲的主要是处理国家间关系的基本理论和基本原则,核心是如何建构权力均衡。近年翻译过来的芬纳(Samuel E. Finer)的三卷本《统治史》塞缪尔·E·芬纳:《统治史》,其实是讲各国政府的演化史,但各国政府间是什么样的联系,则付诸阙如。沃勒斯坦(Immauel Wallerstein)的多卷本《现代世界体系》讲的是以资本主义为线索而形成的世界体系中的中心区、半边缘区、边缘区的演化过程,可以称之为资本主义扩张史。该书无疑与世界政治史有交叉,甚至有点世界政治史的韵味,但各主要国家的政制,以及文化主义上的世界政治结构却不是沃勒斯坦所重点关注的。也就是说,世界体系绝不是单线条的经济主义所能理解的,否则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些在经济上强大的国家却一夜之间“蒸发”了,比如苏联;更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些处于所谓半边缘、边缘地区的国家一跃成为发达国家,即进入核心区。在笔者看来,沃勒斯坦所讲的世界经济体系只是半个世界政治体系,因为世界政治体系是由经济主义、文化主义的互动所构成的制度主义式的正式或非正式的结构与体系。更重要的是,世界体系并非一成不变,它因“玩家”(players)的不同而改变,比如中国的崛起就促使世界体系发生变迁。

   也许是因为国外没有专门的世界政治史,中国国内才也没有这个学科。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社会科学并没有“中国”,几乎完全是“拿来主义”的思想,所以有人才说中国没有思想市场。建构一个社会体系性质的史学新学科,无疑要冒着巨大的知识风险,也有一些难以掌控的因素,比如世界政治行为主体的多元化。

   世界政治史是学科性的,具有其内在的规定性。世界政治史的学科资源是什么呢?就规范性学科而言,最高一层的无疑是世界历史或者世界文明史,无所不包;第二个层次就是世界政治史(包括了世界经济史),其学科资源至少有国内政治、政治思想史和国际关系;国际关系史等是第三个层次的学科。在这三个层次中,层次最高的属于元学科,是理解较低层次学科的思想与历史资源,失去第一、二层次的视野,关于第三层次学科的知识将可能是碎片化的、没有方向性的。比如,不认识世界政治结构及其性质,就无法理解中国政治发展道路。但是,元学科不能建立于空中楼阁,只能从提炼低层次学科的资源而来。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第三层次的学科都能成为元学科的资源,这里的时间性,即时间顺序至关重要。一旦元科学依据特定的资源建立起来,其他的学科资源就很难进入元学科的结构之中,因为特定利益集团已经把持了元学科的话语权。这就是后发国家的学者在泛滥的西方理论、范式面前充满无力感的原因所在。尽管如此,后发国家还是得利用自己的“低层次”本土资源而推进自己的元学科建设,否则就只能永远处于他人话语权的掌控之中。

   西方社会科学搞了一系列的国际关系史、国际关系理论,却没有发展出一套世界政治史,为什么呢?原因很多,至少学科性质上的“冷战政治学”是造成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西方很多学者不愿意面对文化主义上的白人优越论和经济主义上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这两条线索的历史事实——这对讲究“政治正确”(包括种族、宗教、性别三大禁区)的西方人而言确实有些尴尬,因此他们抛开世界政治本质论而搞起了形式主义的三大主义——结构现实主义、自由制度主义和建构主义。这些理论的逻辑起点符合历史逻辑吗?笔者认为,这三大主义只是从既定的国际秩序或国际制度出发,论证结果性结构(或现状性结构)合理性的一些形式主义学说。这些学说刻意回避了“国际制度何以如此?”这样的本体论性质的问题,不涉及来源性结构(或过程性结构),或者说,这些学说经不起历史逻辑的追问。

   所谓过程性结构是演化性变量,即政治演化过程中的主导性力量。研究结果性结构是如何发生的,属于发生学;结果性结构指演化的结构性变量,是一种关于现状的结构。西方人这样做是自然的,其目的就是要论述现状性结构的合理性乃至合法性,让全世界人民从心理上认同这样的结果。但是,西方人并不愿意在发生学意义上追问历史逻辑的过程性结构。他们所不愿面对的,正是中国社会科学研究者所要建立的话语权的出发点。

   世界政治和国内政治一样,其发展或者说演进过程必然要涉及太多的要素,除了前述的文化主义和经济主义,还有地缘政治等因素。地缘政治虽然重要,但在现代世界政治结构下,地缘政治也只是结构下的一个变量。考虑到前述的文化主义、经济主义和制度主义(国际秩序或国际制度)三大线索,建构世界政治史,不得不选择性过滤一些哪怕看起来很重要的因素或者学科,比如地缘政治学,而直接寻找与其关系最密切的学科资源。据此,要对经济主义、文化主义和制度主义做一体化的论述。涉及的最重要的学科至少有:世界经济史(资本主义史)、各主要国家政治史、政治思想史、国际社会主义运动史和国际关系史。其中,文化主义中的种族主义必然离不开思想史的脉络。资本主义的孪生兄弟则是社会主义,这些基本关系演绎出国际制度。因此,世界政治史包含在国内政治发展中形成而直接影响着全球政治和国际关系的基本走向的思想与观念。限于篇幅,本文不就世界政治与上述各分支学科的关系展开论述。

   在研究方法上,尽管以这些学科为基础,但世界政治史的形成必定是社会科学一体化的结果,而非分支学科的拼图。对于世界政治结构演化这样的社会体系性质的研究,任何单一的学科或者交叉学科的拼接都是无效的。借用沃勒斯坦的话说,“我不采用多学科的方法(multidisciplinary approach)来研究社会体系,而采用一体化(社会)学科的研究方法(unidisciplinary approach)”。不得不说,所有取得了重大成就的问题研究或者学科性研究,都采取了典型的一体化研究路径。

  

二、世界政治体系:世界政治的演化与结构

  

   世界政治包括但不仅限于国家之间的政治,包括但也不仅限于地区政治,而是一种全球政治。把整个世界政治联系起来的事件无疑是以英国工业革命为起点的“全球化”。也就是说,有了工业革命才有现代性政治,才有世界政治。因此,本文所说的世界政治史主要限定在近代300年来的世界历史。

   现代性政治基于由科技革命和资本主义经济(个人权利)推动而形成的民族国家和大众民主政治,其主宰者300年来一直是盎格鲁-萨克逊白人。这样,现代性政治的基本要素就是科学技术、西方文明(基督教文明)、资本主义(个人权利)、民族国家和大众民主。现代性不等于西方性,但现代性起源于西方并由西方主宰的事实,决定了现代性政治中充满了西方性。更重要的是,现代性也是冲突性政治,即资本主义(个人权利)与大众民主之间的与生俱来的冲突。尽管要把握世界政治的基本脉络难上加难,但也并非无章可循。

既然现代性起源于资本主义,而资本主义又起源于西方(西欧),这就决定了主体的优先性及其演绎而来的种族主义,说白了就是白人优越论。西方人把西方在现代性上的优先性论述为人种的优越论。与此相关,白人优越论的根源就是资本主义所带来的经济优越感,因而另外一条主线索就是资本主义——这是现代性之所以成为现代性的最重要的要素。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是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就是帝国主义及其所实行的殖民主义。资本主义推动了种族主义,并由此而演化为资本主义和白人主宰的世界政治体系的基本结构与制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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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政治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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