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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贵:岁月如歌:让诗为历史作证

————《四友诗选》序

更新时间:2004-11-14 19:54:58
作者: 张福贵 (进入专栏)  

  

  好长时间以来,我就有一种感觉,觉得今天是一个忘记诗也不需要诗的时代,人们似乎已经不知道谁是诗人了。诗成了隔年的童话,诗人已经成为远天的清风,远离了人间。但是当我认真读过一些诗人的诗作之后,又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觉得今天的诗人群体其实是一种很另类的人,诗人仍在用自己的创作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而且是一种很重要的存在。诗为我们的生活增加了天真和色彩,我们离不开诗。在我的身边,就有这样一群诗人,他们来自远山,他们来自千年古都,唱着山歌,讲着大森林的故事,他们一路走来。他们是吉林文坛久有文名的“四友诗人”——李广义、贾志坚、张伟、张洪波。

  

  忘记是双向的,我们淡忘诗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诗淡忘了我们的缘故。读了四友的诗,我有一种格外亲近的感动,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乡我的朋友,更因为他们的诗是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我没有经历过林区生活,没有体验过篝火的温暖和工棚里的风寒,但是我喜爱大山,喜爱家乡的林海雪原,四友的诗一下子拉近了我与故乡的距离,在诗里在梦里,我又回到了童年。

  《四友诗选》中收入的许多诗都是过去的旧作,但是这旧作承载着更多的内容,具有更独特的价值。他们的这些旧作一方面让人们走回过去,在这些诗中找寻到逝去的时光和绿色的记忆,另一方面又较少受当下新一代人某些诗风的影响,是人们都读得懂的诗。应该说,四友的诗和他们的情感都是比较传统甚至是比较古典的,但是也许就因为这种古典和传统,才拥有我们这一代读者。

  诗是人生的的感悟,而人生的感悟都是差不多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可能成为诗。打开《四友诗选》,我们可以看到友情、自然特别是大山和森林,是他们的主调,也正因如此,人们过去曾经叫他们“森林诗人”。歌赞自然是中国诗歌的传统主题,而四友诗人对于自然主题特别是对于大森林的咏叹,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特色和格调。第一是比较集中地歌唱,第二是以一种比较独特的意识来歌唱。正是由于后一种意识的存在,才使四友诗歌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当时“行业诗”、“题材诗”的形态。

  

  四友的森林诗的组合,最早出现在1980年12月,四友在吉林省敦化市那个千年古城结成“寸草诗社”的时候。当时这几位志同道合的青年诗人,以一种“寸草报春晖”的情怀,带着今天许多年轻人已经不很理解的激情组合在一起,编辑出版了油印民间诗刊《寸草》。《寸草》创刊号首次集中编发了四友的诗作,同时也发表了当时的诗友柏广新、郭耀、黄献瑞、金一等人的诗作。由此,在敦化形成了以四友为核心的森林诗歌创作群体。此间,万忆萱、曲有源、于克、姚业勇等诗人都曾多次到敦化与四友会面。

  

  1981年1月11日的《延边日报》文艺副刊以“《寸草》诗选”为题,用一个整版,集中选发了四友的诗作,并配发了编后语,这个专版是当时在延边日报工作的诗人刘德昌和孙来今策划的,也是四友首次整体集结在公开报刊上发表诗作。“《寸草》诗选”的公开发表,使四友有了准确的含义。

  

  1982年3月,《黑龙江林业》杂志的“五花山”文艺副刊上首次集中发表了他们的森林诗;同年吉林省的大型文艺期刊《新苑》第4期以“大森林的剪影”为题又一次集中发表了他们的森林诗;10月,他们四人创作的配乐组诗《森林交响曲》在吉林人民广播电台播出;1983年3月吉林省敦化市文联编辑出版了四友的森林诗专集《我们的森林》,收入了他们的森林诗70余首,出版后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著名诗人李瑛在来信中称四友为“四棵茁壮的树”。1996年3月,中华书局出版的《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志》记载了四友的简历和文学创作活动,还着重记载了“敦化‘寸草诗社’成立于1980年,骨干为李广义、贾志坚、张伟、张洪波,人称‘四友’。”

  

  《四友诗选》所收诗作虽然没有标明时间,但是从作品的主题格调中人们可以比较清晰地分辨出诗作的形成年代。诗作的时间跨度比较大,这恰好真切地表现出诗人思想情感的流变过程。四友诗人都已经超越了原来“森林诗人”的范畴,生活的视野和艺术的视野越来越宽阔,但是说到他们人们首先想到的仍是森林诗。而我对他们的森林诗也是情有独钟,想主要说说他们的森林诗的过去和今天。

  

  四友都来自延边长白山大森林,是大山的儿子,是大自然的歌者。歌唱大森林是他们的同调,而其中差不多又都经历了一种观念的转变过程:最初,四友歌唱的是伐木工人的清晨上山、油锯的鸣唱、“顺山倒”的号子……,诗中虽说不乏每个人对于大山的个人感受,但是,更多的是时代的豪情,我们见过有些森林诗因此而成为林业战线的“行业诗”。四友诗人的森林诗中也留有这种时代的痕迹:“呵,千层桦/诗集的最后一层/是我的近作——/大气磅礴,情真意切/用板斧、油锯、小火车和汽笛/用篝火、烈酒、琴声和笑语/抒一腔崭新而豪放的情绪!(贾志坚大森林的记忆——《桦皮》)”“森林垂下了霞的紫幕,/夕阳收敛了一天的辉煌,/不见了,树隙的光瀑,/停止了,鸟鸣的交响。/扛起油锯下山喽,/脚下的小溪却依然流淌——/也许,她心中的歌儿还没唱尽,/要把伐木人的豪情/告诉星光……(贾志坚《大森林的记忆——黄昏》)”

  

  这些诗歌唱时代歌唱“林业战线”的生活和工作,融入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成为那个时代主旋律中的一个音节:“灰苍苍的丛林边缘/树木轰轰隆隆才笑罢/油锯沉默了,一位伐木工/迈过刚刚还喘息的倒木/一片平缓的坡地/空气清沁扑面 摘下皮帽,头顶/便腾升起一朵白云/眼里闪现异常的惊叹/山也在冒汗啊。/那穿金红色裙子的阳光/竟给雪坡泼上一层/淡玫瑰花般的暖色。(张伟《冬日山林》)”政治性的评价不能代替论理性的评价,伦理的评价不能代替审美的评价。从政治性评价来看,他们的诗表达了时代的豪情;从伦理性评价来看,他们的诗包含个体人格的真诚;从审美性评价来看,他们的诗具有生动的艺术个性。

  

  也可能是家乡和年龄的缘故,我仍然比较喜欢四友诗人早期的森林诗,这些诗是当时主旋律中一个比较好听的音节,即使是从今天看来,诗中伐木人生活的许多描写也是十分生动的,包含有诗人真切而深刻的感受:

  

  在山洼拱裂的冰泉的

  断缝儿,流出

  一道小溪

  那是我吗?

  跳过乱木,窜上运材道

  去送一支支

  原木出征的队伍

  扭摆着

  敲响春天的小锣

  ——张伟《无题》

  

  读了这样的诗,使我们感受到了久远了的那个时代的那份豪情。但是由于时代的变迁,诗离当代人的生活感受已经久远了。很明显,这里不仅有生活经验的差异,也有思想情感的间隔。 四友诗人写森林和森林工人最大的特点是从细致处写出其中的粗犷,从深沉里写出渗透骨髓的豪放。从他们的诗中我们看到粗犷和豪放都不再仅仅是一种风格,而是特定地区的特定人群的生活本身。在过去那个“行业诗”盛行的年代里,能像他们那样把人性、自然和生活浑然一体地表现出来的诗人并不是很多。你看:“山林/沉没在/墨绿的/夜色。木刻楞/燃起了/通红的/篝火。舔热了/碗里的/美酒/烤醉了/伐木人的心窝。扯一通/遥远的/大森林的/传说。哼两句/古老的/家乡的/山歌。夜/浓重浓重的/夏夜啊,似醇酿的/酒浆。大森林/灌醉了,哼哼呀呀/摇摇晃晃。(张伟《篝火》)”你看:“突然,一只野猪/举起一对永不入鞘的牙剑/把一片和谐和安宁/挑成碎片!/“啪——”枪声响了/(这里从未有过的声音呵)/整个大森林都为之一颤/ 一切,都凝固了——/狐狸竖直的耳朵/獐子柔美的曲线/鸟翅扇起的不安……/呵,放心吧,小家伙/这声响,是迎大森林出嫁的/第一声喜庆的响鞭/(请你作新娘的伴娘好吗/到大山外去见见世面)/当然,这好欺侮你们的野猪/是我们森调队今夜/美味的晚餐……(贾志坚:《大森林的记忆——密林里的晚餐》)”即使不是直接描写大森林,写其他人生感受时也往往借用森林相关的意象来表达:

  

  带着山野湿润的春风

  来了,清沁沁的那支歌

  带着林子淅沥的雨滴

  来了,甜丝丝的那支歌

  沿着初春的小路

  来到这低矮的小木屋

  你用纤手拭着我的小窗

  来了,柔曼曼的那支歌

  ——张伟《那支歌》

  

  “我凝视着你的秀眸,我凝视着给我生命与爱情的大森林(张伟《湖》)”这句“我凝视着给我生命与爱情的大森林”,道出了四友诗人与大森林情感关系和历史联系的全部秘密。在大森林里他们懂得了生活,获得了爱情,而且把爱情的感受用对大森林的感情作比,一颦一笑,都用那一草一木来比喻,大森林成了他们完整的人生,或者说,他们对大森林有了自己的感受。

  

  我每年都要回家,每年家乡都有惊人的变化。敦化小城越来越漂亮了,非常洁净,连小胡同也铺上了柏油路。山依旧是那么高,地依旧还是那么宽,但是山上的森林没有了,甚至连最有特征的森林小火车的铁路也拆了,绿草地开垦成万顷良田……也许留下的只有关于那绿色的记忆。然而,无论怎么变化,家乡总是家乡。四友诗人和我一样,他们对于故乡的感情永远是不会变的。

  

  四友诗人是成熟的一代诗人,已经没有什么自身之外的东西所能够打动他们的了。诗选中收录了不少忆旧怀友之作,回忆本身就是诗,而回忆童年和故乡是最美的诗。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对于那些已经并不年轻而且长年在外的人们来说,只要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和故乡,即使是什么也不说,一声长叹就是诗。四友的诗带有纯真的记忆,情感的纯,心灵的纯,包括诗艺的纯,这都已经是这个年头儿不多见的了。他们怀念失去的大森林,失去的绿色,当然还有逝去后将永远不复还的童年。岁月如歌,往事悠悠,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已经远离了故乡,远离了大山和森林,只有这些诗还留在故乡,组成岁月的影象。

  

  但对于大山和大森林的爱是始终不变的,当他们远离了大山和森林,远离了故乡之后,当年的豪情岁月变成了回忆,回忆本身就具有诗意。当时代巨变,人过中年而又身在他乡而回忆远去了的大山和消失了的森林,就更充满了诗意,豪情也就变成了深情。我真希望四友能有更多的,以新的视角和感受重写大山和森林的诗,那我就按当下文坛的流行话语“后××”而叫它们为“后森林诗”。对于都市里的人来说,大山和森林本身就是诗。

  张伟的《开拓者的老婆们》读过之后让我感动,这是一个过去很少被别人注意的艺术的视角和生活内容:

  

  一群裹着黄被卷儿穿着翻毛皮大氅的汉子们

  就这样一头钻进这大森林钻进这无名的山沟再也没回来

  随后一团团的婆娘们哭哭叽叽的婆娘们

  叨咕着男人的名字牵着一溜孩子追上来了

  随后杂林丛上飘浮的小道深处开始弥漫着一股糊焦味儿

  随后那硬梆梆的胶东口音在木半上咯嘣咯嘣山响

  随后篝火苗绳上的辛酸的哭闹搅作一团

  随后就在低湿的地窨子下面粗鲁而甜蜜的男人怀抱里

  进入了第一场关东的梦荒凉的梦安恬的梦

  

  开拓者的老婆们自从钻进林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她们将大把大把的青春年岁都掏给男人们,掏给了这知情知义的关东的群山。然后,她们老了,却依然守着大山:

  

  而这些老婆们啊仍然拖着酸痛的腰身为炕头的男人捶背

  为在外边做事的儿子儿媳看孙子谁接也接不去

  她们真心地不愿意出山了这些开拓者的老婆们啊

  她们要陪着她们的男人一块埋在山里永生永世倾听森林呼吸

  谁能猜透她们对男人对关东的大山的爱有多深有多深啊

  只要这大山常在她们的爱就常在只要她们的爱永存这大山就永存

  

  那份打过骂过而始终不能分开的亲情像大山一样朴实、厚重,而这也是山里人对大山的爱。

  森林诗人中,四友是觉醒得比较早的诗人,由歌唱伐木到痛惜小树,环境意识最早在伐木人手中觉醒,这是历史的轮回。

  李广义一直没有离开家乡和大森林,他对于大山上的变化恐怕是最为清楚地了,感受也一定最深。他和其他三位诗友一样,对于大森林经历了一种认识的转换:由牺牲到拯救,而这背后不变的是他们对于大山和森林的挚爱。他的《重进大森林》写出了这种思想情感的变化:

  

  人们习惯于称森林为大海

  我就是一条穿梭的鱼

  月光悬浮于海的表层

  山风流窜在谷底

  当年扎帐篷的空地哪去了

  牛蹄窝里活着小树青青

  

  傅仇的伐木歌曾堵塞了蜀道

  我的诗行也沾上木屑

  张牙舞爪的沙尘六亲不认

  昨夜的清新也被流放

  我们的短见已殃及到花的巢

  以及鸟儿们的爱情

  

  只能把羞愧和痛栽下

  反思的水浇灌原始的茏葱

  再用理智驱逐伐木场的酒气

  让春天的歌子趟着露珠滚动

  每个人都站成一株常青的树

  尽情地点缀多爱的大地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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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zhangc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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