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邵六益:重新发现真实的个人:现代社会中的激情回归

更新时间:2022-11-06 23:22:05
作者: 邵六益 (进入专栏)  

   【摘要】建立和维持有效的政治制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趋向,在现代社会之前,激情曾经在政治的运作中发挥重大作用,在经历了理性化带来的激情的隐退后,现代政治并未回应全部的需求,当今社会又经历了一场激情的回归运动。另外一条隐而不显的主线在于对人的基本假定的演变,人类本是一个社会性的动物,这也是古典政治成立的基础,但是启蒙时代的社会契约论者将人类塑造成“原子化”个人,以消解激情为代价建立国家,这种理论构建造就了冷漠的社会和孤独的个人。我们需要正本溯源,再度发现真实的个人,并寻求在现代社会中安顿激情的方法。

  

   【关键词】 庆典 现代国家 社会契约 激情

  

   The Rediscovery of the True Individuals:The Recurrence of Passion in Modern Society

  

   Abstract: This essay has two lines: to establish and maintain an effective political system is the essential trend of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 Before the modern society, passion has ever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politics; it resigned from the political arena after rationalization. However, such kind modern society cannot meet all the needs of people. So nowadays, our society is going on a passion recurrence movement. Another hidden line is the evolution of the fundamental assumption for human beings. Originally, human being is a kind of social animal, and this is the base of classic politics. However, the social contract theorists in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shaped humans as the “Atomization Individuals”, and established the country at the cost of dismissing passion, resulting in an indifferent society and lonely individuals. Therefore, we need date back to the origin, rediscover the true nature of individual and find the way to deal with passion in modern society.

  

   Key Words:  Ceremony; Modern State; Social Contract; Passion

  

   一、现代社会中的“返祖现象”

  

   统治的正当性可以基于两种来源,要么是外在的强力的保证,要么是内在的精神层面的信仰和认同,当然通常情况下两者兼备的。[①]政治秩序经历了一个演进过程,人类社会逐渐从部落发展到现代国家,同时我们经历了一场现代性的洗礼,在此过程中,人格、伦理、感情因素逐渐淡去,经过合理化过滤后剩下的是科学和理性,家族关系和人格政治隐退。[②]此后国家的正当性不再基于神魅或传统,理性个人之间的社会契约成为国家的基石,我们被“同质化”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地球村”的另一个含义就是各国的政治构架相似性的加强,与之同时的趋势是社会的发展和人的“去人格化”。[③]为了保证政治的稳定和可预期性,所有多变的因子被排除在政治之外,激情、荣誉、道德消隐了。但是比较令人困惑的地方在于,当科学宣称对万物的统治时,人类并未感到成比例的确信,相反却更加迷茫,当下正在经历着一场由民间宗教主导的“反击”。[④]在最早祛魅的西方国家,在科学和理性的发源地,人们却愿意在某些节日中尽情狂欢,将平时的那种严谨和理性抛诸脑后。[⑤]

  

   人类学的研究告诉我们,在现代国家建立之前,很多社会可以在没有政府的状况下有序运转,庆典、仪式、运动等等未经合理化的东西使得权力时隐时现,激情的流觞却也保证了平滑的统治。[⑥]当现代的思维占据了主导地位时,这些“前”现代的政治运行失去了合法性,理性和利益衡量取代了激情,在社会中取得了霸权。[⑦]但是仔细观察我们的社会,当下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激情的社会:国庆庆典中的感情宣泄,每一个节日背后的购物狂潮,宗教节日的复兴,甚至2012末日说这样一个几乎没人相信的“预言”也被塑造成了“节日”……人们在这狂欢和节日背后试图寻找什么?[⑧]建立在“理性经济人”、社会契约假设之上祛魅的现代国家不能安顿人们的心灵,被启蒙的个人常常要回归到冲动之中,时常希望感情来取代一下理智,只有通过这样一次次的“回归”,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存在。简单地讲,以往的那种基于个人内心的激情现在又重新出现在前台了。

  

   这种奇特的“返祖现象”该如何解释?本文尝试对此一难题做出回答,除了导言外分为以下几个部分:首先从人类学著作入手,重现无政权的社会如何在激情下有序运行;第三部分重点阐述通过庆典、仪式的权力运行如何一步步走向现代政治;第四部分以现代性发展中的问题入手,反思建立于理性化个人之上的社会运行有何病症?第五部分阐明在现代社会中,激情对于社会运行和权力构建的重要性,以此回应文章前面提出的疑惑。在法理型统治获得无限正当性的时候,激情应该如何安放,这是本文最后提出但并不一定完美解答的问题。

  

   二、尼加拉:辉煌庆典构建的国家[⑨]

  

   “竹桥外端的横栏打开了,一块厚木板向外推出横在火焰之上,而随行者们马上将大量油倾倒在火苗上面,耀眼、贪婪的火舌立刻冲天窜起。震撼人心的时刻到来了。牺牲者迈着坚定的而均匀的步子踏上了那块决定她们命运的木板;她们双手合十,三次举过头顶,每人头顶上都放着一只小鸽子,然后,保持身体直立,她们纵身跳进了下方的火海之中;与此同时,鸽子们振翅飞起,这象征着那超脱的灵魂。”[⑩]

  

   人类学的“深/厚描”(thick description)使得我们可以看到现代政治兴起之前的权力运行状况,克利福德•格尔兹(Clifford Geertz)对十九世纪巴厘岛剧场国家进行了细致的研究,他试图对传统人类学认识论进行批判,展现不同于西方正统理论中的政治与国家理念。[11]本文将以此作为重点的个案素材。尽管格尔兹提倡按照意义而非功能去理解文本,但本文在借助人类学研究的时候,难免要将戏剧性的象征形式放到现代学术语言所构成的显微镜下,通过这种抽取和剥离,展现一个不失要点和尽量真实的剧场国家,并突出格尔兹的重点,即庆典等国家的戏剧化形式如何与权力、控制、暴力等等和谐统一。 [12]此处需要明晰庆典与激情的关系:现代社会中人类心灵的要求无法再由宗教或传统提供,但是单个人根本无法提供比面包、牛奶更多的东西,所以只好求助于群体。当大家聚在一起时,平时的孤独和胆怯顿时消失不见了,庆典是最好的发泄激情的方式,因为庆典的最本质特征在于——它是由众人共同完成的,一个人无法完成庆典,所以庆典、仪式便成了聚集众人,宣泄激情的最佳的途径了。巴厘剧场国家正是通过此等方式来释放人们的激情,维持国家的稳定的。

  

   在《尼加拉:十九世纪巴厘剧场国家》中,格尔兹反思了西方经典国家学说,他将西方关于国家的几种主要的理论归结为:(1)国家尊严部分的功能在于迎合实效性部分,都是在为政治事务服务;(2)霍布斯式的:国家权力是威慑性的,庆典和仪式在于将这种威慑塞进人们的头脑之中;(3)左派马克思主义和帕累托主义的:强调国家是社会上层压榨下层的手段;(4)国家的民粹主义:将国家当作是共同体精神的延伸;以及(5)多元主义理论。格尔兹认为,我们固然可以很容易地“套上一件具有欧洲意识形态味道之观点的破袍子”,将巴厘国家归入上述任何一种理论,因为巴厘国家也需要暴力控制被统治者,需要从生产者身上获得财富,使其行为装扮地合法,但是这会“使最富有意义的东西逃出了我们的视野。”[13]理解尼加拉,必须探究那些情感,透彻阐释权力诗学,而非权力的构造,剧场国家的“最富有意义的东西”在于其夸耀性仪式、辉煌庆典。社会科学中有很多关于仪式的研究,就人类学而言,仪式主要是一种超越于世俗性的神圣表演,在这其中,人的存在的物质性和世俗性被排除了,剩下精神性因素和神圣的所在。[14]

  

   权威的构建、服从者的臣服,是一个统治得以继续的关键。而任何的统治都不能完全是依赖于暴力之强制,不能完全依赖于统治本身,它必须在此之上找到正当性(legitimacy)。[15]在社会制度发展完备前,系统强力背后需要生活世界的共识的交叉的支持:在形成社会后,这种生活世界的支持被建制化,一般被凝固在神魅之中;后来世俗社会兴起,正当性开始基于个人之共识、契约、商谈而获得。[16]总的来说,法理型国家之前,正当性的基础在于神魅或传统,之后降落到世俗之中。巴厘国家大体属于上述第二个阶段,权力的正当性还是基于神的权威保证,宗教在巴厘国家的正当性构建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政教合一的国家里,宗教对于统治来说一般有两个作用,第一,论证国家权力的正当性;第二,安抚被支配者,让其内心平和,认同于这种受奴役的地位。其实这两种作用是很难完全区分开的。将统治的合法性诉诸于上天或宗教的手法很常见,通常有区分和勾连神俗两界这双重机制,以此来夯实并不牢固的国家根基。以古代中国来说,理想情况是天下为公,但是这种情形只在尧舜禹时代存在过,君主制下如何获得正当性?从汉朝开始,君主即位礼仪其实就有两层含义:天子即位和皇帝即位。通过祭天之礼,将天下之公的追求与事实上的天下私有之间的冲突消解,使得统治得以可能。[17]这种诉诸上天、宗教的活动要经常有,或者极具震撼力,如此才可以使民众心存国家。巴厘国家中,也需要经常性地向百姓宣示其统治是合法的,首先,要划分王室与平常人的生活,将王室尤其是国王神圣化;第二,通过一些庆典来实现国王的超凡魅力的再现,在这由祭司主导的庆典中,激情得以展现,宗教与世俗统治完美结合。

  

   (一)宫殿:神俗二分的集中体现

  

神权统治的一个重要特色是要将国王与民众分开,分得越开,对比越强烈,民众对国王的神圣性就更加认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779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