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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朱子论禅的方法

更新时间:2022-08-20 22:07:44
作者: 胡适 (进入专栏)  

  

   (一)

   ……曰,然则其徒盖有实能恍然若有所睹,而乐之不厌,至于遗外形骸,而死生之变不足动之者,此又何耶?曰,是其心之用既不交于外矣,而其体之分于内者乃自相同而不舍焉(适按,此句颇讲不通),其志专而切,其机危而迫,最以精神之极而一旦惘然若有失也(适按,最后十五字也不明白)。近世所谓看□□(原缺一字,作黑块。适按,此处缺的不是一字,当是“话头”二字)之法,又其所以至此之捷径,盖皆原于庄周“承蜩”、“削鐻”之论,而又加以巧密焉尔。……(《释氏论》上,《别集)八)

   《释氏论》上下两篇,收在《别集》卷八。《别集》十卷是南宋末年余师鲁父子搜访编成的。刻成在成淳元年六月(1265),见目录后黄镛的短跋。其时朱熹已死了六十五年了。

   《释氏论》上篇残缺甚多,此段在最后,稍可读。大概这两篇是朱子早年的文字,弃置了多年,故未收入《文集》;旧作虽有人钞存,则编《别集》时钞本已很残缺了。我指出很不可解的两句,都不似朱子中年之后力求明白清楚的文字。所以我认此上下两篇都是他少年治禅学有所得而决心抛弃之时的文字。此中论“近世所谓看(话头)之法,又其所以至此之捷径,盖皆原于庄周承蜩削鐻之论,而又加巧密焉尔”,此意他在晚年说得更详细。庄周二喻均见《庄子·达生篇》第十九,附抄于下:

   承蜩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耶?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司马彪释“承蜩”为“黏蝉”。成玄英释为“以竿取蝉”),吾处身也若厥株拘(《释文》,厥本或作橛。李颐云,厥,竖也,竖若株拘也),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于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列子·黄帝篇》,凝作疑)

   削鐻(司马云,鐻,乐器也,似夹钟)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斋以静心。斋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斋五日而不敢怀非誉巧拙,斋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王先谦读若现)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朱子所谓“其志专而切,其机危而迫,是以精神之极而一旦惘然若有失(得?)也”,可以同宗杲《宗门武库》引的晦堂和尚的话对看:

   草堂(义清)侍立晦堂(祖心),晦堂举风幡话问草堂,草堂云“迥无入处”。晦堂云:“汝见世间猫捕鼠乎?双目瞪视而不瞬,四足据地而不动,六根顺向,首尾一直,然后举无不中,诚能心无异缘,意绝妄想,六聪寂静,端坐默究,万不失一也。”

   祖心是黄龙慧南的弟子,慧南是石霜楚圆(慈明)的弟子。朱子的《偶读漫记》(《文集》七十一)特别摘抄这个故事,其文如下:

   释氏有清草堂者,有名丛林间,其始学时,若无所入。有告之者曰:“子不见猫之捕鼠乎,四足据地,首尾一直,目睛不瞬,心无他念。唯其不动,动则鼠无逃矣。”清用其言,乃有所入。

   这是摘抄宗杲的记录,朱子加评论说彼之所学虽与吾异,然其所以得之者,则无彼此之殊,学者宜以是而自警也。

   朱子的《漫记》几十条,都不记年月,但这一条的紧前面一条记“乙卯十一月四日詹元善说”的“平江何蓑衣”的预言。乙卯是庆元元年(1195),朱子六十六岁,已是“晚年”了。《漫记》似不是一个时期里记的,清草堂一条不见得是朱子晚年记的。《宗门武库》是宗杲的弟子道谦编录的,道谦即所谓“开善谦”;朱子十几岁时曾从他问禅学。

   (二)

   言释氏之徒学为精专。曰,便是。某尝说吾儒这边难得如此。看他下工夫,真是自日至夜,无一念走作别处去,学者一时一日之间是多少闲杂念虑,如何得似他!……(叶贺孙录。辛亥[1191]以后,《语类》百二六,一二)

   (三)

   佛者云:“置之一处,无事不办。”也只是教人如此做工夫。若是专一用心于此,则自会通达矣。故学禅者只是把一个“话头”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类,又都无道理,得穿凿。看来看去,工夫到时,恰似打一个失落一般,便是参学事毕。庄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也只是如此教人。但他都无义理。只是个空寂。儒者之学则有许多义理。若看得透彻,则可以贯事物,可以洞古今。(辅庆录。甲寅[1194]以后,《语类》百二六,一一)

   (四)

   (佛教)当初入中国,只有《四十二章经》。后来既久,无可得说,晋宋而下始相与演义。其后义又穷。至达摩以来,始一切扫除。然其初答问亦只分明说。到其后又穷。故一向说无头话,如“乾矢橛”、“柏树子”之类,只是胡鹘突人。既曰不得无语,又曰不得有语。道也不是,不道也不是。如此则使之东亦不可,西亦不可。置此心于危急之地,悟者为禅,不悟者为颠。……(郑可学录。辛亥[1191],《语类》百二六,二二)

   (五)

   禅只是一个呆守法。如“麻三斤”、“乾矢橛”,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这一路,专一积久,忽有见处,便是悟。大要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所以不识字底人,才悟后便作得偈颂,悟后所见虽同,然亦有深浅。某旧来爱问参禅底,其说只是如此。其间有会说者,却吹嘘得大,如杲佛日之徒,自是气魄大,所以能鼓动一世,如张子韶(九成)、汪圣锡(应辰),皆北面之。(李闳祖录。戊申[1188]以后,《语类》百二六,二二——二三)

   (六)

   或问禅家说无头当底说话,是如何?

   曰,他说得分明处却不是。只内中一句黑如漆者,便是他要紧处,于此晓得时,便尽晓得,他又爱说一般最险绝的话,如引取人到千仞之崖边,猛一推下去,人于此猛省得,便了。(曾祖道录。丁巳[1197],《语类》百二六,二三)

   某解书不合太多,又先准备学者,为他设疑说了,他未曾疑到这上,先与说了,所以致得学者看得容易了。圣人云: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须是教他疑三朝五日,方始与他说,他便通透,更与从前所疑虑,也会因此触发,工夫都在许多思虑不透处。而今却是见(现)成解底,都无疑了,吾儒与老庄学皆无传,惟有释氏常有人,盖他一切办得不说,都待别人自有敲搕,自有个通透处,只是吾儒又无这不说底,若如此,少间差异了。(叶贺孙录,辛亥[1191]以后,《语类》十四,九)

   学者于理有未至处,切不可轻易与之说。张敬夫为人明快,每与学者说话,一切倾倒说也……学者见来到这里,见他如此说,便不复致思,亦甚害事,某则不然。非是不与他说,盖不欲与学者以未至之理耳。(康熙《朱子全书》五四,待检《语类》)

   康节学于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开其端,毋竟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便好。(杨方录,庚寅[1170],《语类》一百,一)

   ……读书须是仔细,“思之弗得弗措也,辨之弗明弗措也”,如此方是。今江西人皆是要偷闲自在;才读书,便要求个乐处;这便不是了。某说,若是读书寻得那苦涩处,方解有醒悟。康节从李挺之学鼓,而曰:“但举其端,勿尽其言,容某思之。”他是怕人说尽了,这便是有志底人。……(黄义刚录,癸丑[1193]以后,《语类》百十九,二——三)

   人合是疑了问。公今却是拣难处问。教人如何描摸?若说得,公又如何便晓得?……(叶贺孙录,辛亥[1191]以后,《语类》百二一,一四)

   (七)

   因举佛氏之学与吾儒有甚相似处。如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又云:

   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又云:

   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看他甚么样见识!今区区小儒怎生出得他手!宜其为他挥下也。此是法眼禅师下一派宗旨如此。今之禅家皆破其说,以为有理路,落窠臼,有碍正当知见。今之禅家多是“麻三斤”、“乾矢橛”之说,谓之不落窠臼,不堕理路。妙喜之说便是如此。然又有翻转不如此说时。(沈侗录,戊午[1198]以后,《语类)百二六,一一)

   法眼是南唐的文益。雪峰(义存)传玄沙师备,师备传罗汉琛,琛传文益,文益住金陵清凉院。妙喜是宗杲。

   (八)论行脚

   ……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讨常,便要讨变。

   今也有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贤士,察四方之事情,览山川之形势,观古今之兴亡、治乱、得失之迹,这道理方见得周遍。“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不是块然守定这物事,在一室关门独坐便了,便可以为圣贤。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适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

   ……下学只是放阔去做。局促在一隅,便窄狭了。须出四方游学一遍,这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又那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

   安卿,须是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须是开阔,方始展拓。……

   吾友僻在远方,无师友讲明,又不接四方贤士,又不知远方事情,又不知古今人事之变,这一边易得暗昧了。

   先生饯席,酒五行,中筵亲酌一杯劝李丈(尧卿李唐咨)云,相聚不过如此,退去反而求之。次一杯与淳,曰,安卿更须出来行一遭。村里坐不觉坏了人。昔陈了翁说,一人棋甚高,或邀之入京参国手。日久在侧,并无所教,但使之随行携棋局而已。或人诘其故。国手曰,彼棋已精,其高著已尽识之矣。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以上摘抄陈淳录,己未[1199]冬,在考亭问病时所记,《语类》百十七,一七——二八)

   禅宗大师教人,“不说破”只是一个方法。凡看话头,说无头柄的话,一棒一喝,都是这个方法。朱子颇赏识这个方法的教育作用,他屡次叙述这个方法。

   但“行脚”也是禅门方法的重要部分。朱子七十岁时,在他病中,在他死之前四个月,他特别叮嘱陈淳,要学僧家行脚,走遍四方,观察山川形势,交接四方贤士,“这道理方见得周遍”,不可关门独坐,不要“村里坐,不觉坏人”。这真是朱子晚年定论。

   (九)禅与行不相应

   僧家所谓“禅”者,于其所行,全不相应。向来见几个好僧,说得禅,又行得好,自是其资质为人好耳,非禅之力也。所谓“禅”,是僧家自举一般见解,如秀才家“举业”相似,与行己全不相干(胡适在此处上眉批:“这就是说,这只是‘禅八股’。”——编者)。学得底人,有许多机锋将出来弄。一上了,便收拾了。到其为人,与俗人无异。只缘禅只是禅,与行不相应耳。僧家有云“行解”者,行是行己,解是禅也。(滕璘录,辛亥[1191],《语类》百二六,二三)

   (十)

禅僧自云所得,而作事不相应。观他又安有睟面盎背气象?只是将此一禅横置胸中,遇事将出,事了又收。大抵只论说,不论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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