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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现象学的边缘性

更新时间:2022-02-17 11:08:31
作者: 张祥龙 (进入专栏)  

   当代现象学以“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学说为最明显的特征,而它所依重的方法,即便是动态化和直观化的,却似乎还是代表了一种对象化的思维方式。胡塞尔的名言,即“任何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观念Ⅰ》[1],第96节),好像就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反映。这个“某物”似乎主要是个对象,也就是“意向对象”或“意向相关项(Noema)”。“所有意向活动作为非实项的–意向的成分都带有意向相关项,即被意指的对象性意义。”(《通释》[2],“Noema”条)因此,相当一部分对胡塞尔现象学的解读,也就限于这种意向对象化的理解。但这是非常不全面和不准确的。现象学的真正创新之处和对哲学的影响力,首先不在这种对象性,而在其超对象的或使对象可能的边缘性。

  

   一、胡塞尔意向性学说中的边缘性

  

   让我们首先从意向性本身带有的边缘讲起。意向性分为实项的(reell)和意向的(即以上引文中讲的“非实项的–意向的”)层次。所谓“实项的”,指意识生活的意向活动及自发参与到其中的感觉材料,更准确地说,是“对感性材料的内在拥有方式”(《通释》,“reell”条)。可以说,这两个层次都具有不可忽视的边缘性。

   首先来看意向的这个层次。实际上,“意向相关项”及其被意识方式本身就不止是对象性的,还涉及非对象的视域背景性。胡塞尔在《观念Ⅰ》中写道:

  

   在思维中被知觉的对象,是由于特殊的自我朝向而从此背景中被突出的。……[这种“背景”]是一种潜在的知觉场,……这类[非对象性]意识方式已能被“起动”,已能出现于“背景”前而不这样“被实行”。就它们固有的本质而言,这些非实显样式同样已经是“对某物的意识”。结果我们未在意向性本质中纳入我思、“朝向……的目光”、或(仍须以种种方式去理解并以现象学方法来研究的)自我朝向等等的特性。(《观念Ⅰ》[3],第169页/211页)

  

   任何意向行为比如知觉,都不是完全即刻的,而一定要从“一种潜在的知觉场”中,凭借对感觉材料的立义或统握而突显出来,因而就总是要带有一个场域化的“背景”(Hintergrund),或胡塞尔讲的“边缘域”(“视域”,Horizont)、“自由领域”(《观念Ⅰ》,第160页/202页)、“光晕(Hof)”(《观念Ⅰ》,第166页/208页,注释1)等等。对这些背景的意识虽然已经“被起动”,但还“未被实行”,所以还没有形成对象。尽管如此,它却是我们对某物的意识中必有的边缘维度,所以“这些非实显样式同样已经是‘对某物的意识’”。就此看来,这“某物”除了意向对象的明显部分之外,还有这对象“周边”和“后边”的意向边缘域(Horizont),没有它们,这意向对象就不可能出现于意识之中。也正是因为这种意向对象的根本就处于此边缘域中,所以它不是一个实心的对象,而是一个超出了面对我的实显面或映射面(Abschattung)的“立体的”或可能化的某物。[4]就此而言,我们甚至可以说,意向对象本身就含有非对象的或合理虚构的、匿名原想象的向度,是个虚实相互纠缠的对-象。没有这合理虚构的向度,范畴直观或本质直观就是不可能的。正是考虑到意向性中的这种显隐意识共谋的结构,胡塞尔拒绝将“我思”、“自我朝向”等被近代西方主体性哲学偏爱的意识特点放入“意向性本质”之中(见以上引文末),由此而与笛卡尔、康德乃至某些情况中的他自己的主张(如强调“先验主体性”)区别开来。这一对非主体性、前反思的意识特点的发现及关注,给予了整个现象学运动以最富于哲理革命性的特征。

   其次,在实项的层次上,意向行为也是带有边缘的,即总带有一个非对象化的“自身意识”(Selbstbewußtsein),由此而以非反思的边缘方式意识到自身。胡塞尔写道:“所有体验都是被意识到的……它们作为非反思的‘背景’存在于此。”(胡塞尔语,引自《通释》,“Selbstbewußtsein”条)

   倪梁康如此区分胡塞尔讲的“反思”和这种“自身意识”:“‘反思’是在直向的意识行为进行之后而进行的第二个意识转向自身的行为;而‘自身意识’不是一个行为,而是伴随着每一个意向行为的内部因素,意识通过这个因素而非对象地(非把握性地)意识到自身。”(《通释》,“Selbstbewußtsein”条)

   这里说到的“反思”与“被反思”(即“直向的意识行为”),是两个不同的意识行为,一被动,一主动,一低阶,一高阶。而“自身意识”与它伴随的意识行为不可分,共属一个意识晕圈,所以它本身“不是一个[意识]行为”,而是它所伴随的意识行为的“内部因素”,因此它别无身份和功能,只是使意识能够“非对象地”意识到其自身。正是由于每个意向行为都带有这样的自身意识的“毛边”、“晕圈”和“边缘域”,它们才能与内意识流接通,由此才能被保存、回忆和被事后反思。

   由此可知,整个意向性――无论其意向行为还是其意向相关项――都浸泡在非对象的边缘或边缘域之中,而之所以总有这些边缘域,就是因为意识的根本不是经验主义者讲的一块白板,也不是唯理主义者们讲的那个理性王国,即由先天理式、范畴主宰的形式化理性的王国,而是总在流淌、摄藏、匿名加工(被动综合)的内时间意识流。此流造就了总是蓄势待发的权能性(Vermöglichkeit)乃至习性(Habitualität),意向性活动只能在其中进行。因此,意向行为不可能只发自当下主体意愿,而必“拖泥带水”或“前拉后抻”,超出当下的意识视野,带有横的(造就意向相关项的)和纵的(造成自身意识的)前导铺垫和滞留收藏,形成横向的和纵向的构造晕圈。就意向行为的层次而言,它必带有自身意识的晕圈,而就意向对象的层次而言,则必带有超出实显映射面的边缘域晕圈。甚至此行为统握的感性材料(Hyle),也是在此意识流的被动综合中蕴酿而成,起码与之内在相关,不然的话,人们如何能在梦中看到物体和听到声音?

   所以,此意识流作为边缘之源和潜在材料之源,也深刻塑造意向相关项的形态,即由于这个源头的存在,没有哪个相关项是光溜溜的纯对象,或者经验主义者讲的纯印象,而必带有背景晕圈,乃至晕圈的晕圈。而且,这些晕圈不止于一般意义上的背景,而是会渗透到此相关项本身之中,使它不是一个实心的、现成的、与认知者没有本质联系的对象,而是一个含有前摄和滞留维度的可能化的对象,认知者过去的和将来的活动,就都要以或显或隐的方式参与它的构成。这样,我们看到的就不止于这张桌子对我们显示的映射面,而是包含它在过去已经和将来可能向我们显示的多层次的诸映射面,乃至超映射面的但可被直观到的场域化的“质”或“体”。以这种方式,现象学以非形而上学的方式超出了经验主义的感知观,可比拟于格式塔心理学超出了联想主义心理学,但具有格式塔心理学所缺少的一个更深层的维度,即内时间意识的原构造。

   总之,意向行为和意向对象都是“同时多向度的”,在线性理性看来,是“冗余的”和“过于丰满的”,也就是带有超出其对象性或意义焦点的围绕带和光晕,乃至与这些晕带一气相通的权能性和意识流。这就意味着,作为现象学核心的意向性的生命源头,不在其对象性,而在其时间化、发生化的边缘溢出性。

  

   二、胡塞尔之后的现象学边缘性(甲):舍勒和海德格尔

  

   正是因为胡塞尔现象学中潜伏着这么根本的边缘发生性,所以即便有种种流行的对象化、主体化误解,包括胡塞尔本人参与造成的误解,现象学后续发展的主流是以深化和张大这种边缘性为主导的。那些专注于意向性的对象化分析和主体性论证的人们,只是一些研究现象学的专家,而那些被意向性的边缘域所吸引的思想者,则有可能做出有实质创造力的工作。

  

   (一)舍勒

   舍勒是第一个咬开硬壳的人,他突破了胡塞尔现象学中“以客体化行为为最基本的意向行为”的学说。胡塞尔认为,一切意向行为都以客体化行为为基础,而所谓客体化行为,就是能够提供原初的质料(Materie)或意义对象的行为,比如表象和判断。其中表象是更基本的,以直观表象比如感知表象、想象表象、回忆表象、图象表象为主,还包括符号表象。这里面感知表象又是最原初的。而非客体化行为包括情感、意愿、评价等带有价值和实践意味的行为,要以客体化行为提供的质料或意义为基础或对象。爱总是对某个已被表象出的对象的爱,欲望也总是对某个对象的欲望。

   舍勒沿着胡塞尔的路子再深化,利用意向性学说对传统经验论的突破,来突破胡塞尔的客体优先论。既然感觉印象对客体的直观优先地位不成立,我们直观到的首先是意向相关项而非感觉印象,那么为什么客体对价值或情感的直观优先就成立呢?我们首先直接感受到的只是客体还是也包括喜爱或厌恶的价值?任何客体的构造都要通过意向行为对感性材料的立义或统握来实行,可见意向相关项并不是机械地(或归纳地)从感性材料中得到或抽象出的,而是要凭借某种在先的——在意识流构造的权能性中的——隐蔽趋向来完成这个立义。那么是什么样的意识的形态最能影响这种趋向呢?舍勒不无合理性地认为,是价值感受而非客体感知更有这种影响力,也就是说,具有偏好或偏恶特质的人格价值结构最具有这种潜在的影响,由此导致意向相关项的价值与客体同在甚至优先。如此说来,我们直接感受到的不止是客体,甚至首先不是客体,而是价值。当我们吃一只苹果时,我们是先吃到苹果的物理客体,然后通过情感赋值给它以美味价值呢,还是一口下去就直接吃到了它的美味呢?用王阳明的话说就是,我们是见了“好色”(好看的女孩子)之后,再立个心去好她呢,还是一见这好色就好之了呢?(甚至可以问:在还没有见到这个好色之前,就已经好之了呢?)“恶恶臭”也是如此(《传习录》卷上)。阳明当然认为“见好色”与“好好色”、“闻恶臭”与“恶恶臭”是同时发生的,不分先后,无所谓客体基础和上层价值之分,所以知(知好色)与行(好好色)是合一的。舍勒也是如此,还有过之,甚至认为价值先行于客体。我们对世界和事物的感知,难道不以原本意义上的好恶价值为底色吗?既然感知从头就是意向性的,也就是通过自发赋意而立义出相关项的,并非完全被动地接收印象,那么它怎么会不受基底价值――比如习惯、风俗、流行时尚、生存目标等等――的潜在影响和导向呢?意向性其实就是向意性,而向意性说到底是向义性,而价值是意义最动人的形态,怎会不引领我们的意向化感知呢?我们感受(fühlen)到价值的直观明见性毫不逊于感知(wahrnehmen)到客体的直观明见性。

有人可能会置疑:我们的好恶是何其主观易变,而对客体的感知又是何其客观稳定,两者怎能等量齐观甚至以好恶引领感知呢?是的,在一般情况下,你不会将苹果感知为酸橙,将绳子感知为长蛇,但你以为好恶就是由你的主观意志控制的吗?非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性”中就首先包括口味、趣味和价值结构,要让你将喜欢苹果、讨厌酸橙的口味改变,都要不知多少和特别的机缘,更不用说改变你“好好色,恶恶臭”的生理及生命的价值趋向,乃至趋乐避苦和好义憎奸的生活的和道德的倾向。志在消泯掉一切价值趋向的苦行者或佛家修行者可以告诉你,这是多么艰难的事情,比改变你的感知方式要难得多。在《瑜伽经》阐述的瑜伽俢行次第中,对感知方式的修正乃至控制,要先于或易于对心志、习性这些价值载体的抑制,最后要消除的,是“行力”(samskara)或“习气”这种已往价值结构的涟漪余波。从另一面来看,你对客体的知觉,也会因情境的改变而变化,比如走夜路时看见一条绳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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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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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微信公号“现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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