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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德:雷纳尔美洲退化思想与启蒙时代欧洲的“他者”想象

更新时间:2020-08-01 15:39:43
作者: 王晓德  

   作者简介:王晓德,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福州 350117)。

   基金项目: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退化论’与启蒙时期欧洲构建美洲形象及其影响研究”(17ASS005)阶段性研究成果。

  

   欧洲启蒙运动是全球迈向现代社会的先声,涌现出一大批对专制主义和宗教愚昧大加挞伐的思想家,诸如孟德斯鸠、狄德罗、卢梭、伏尔泰、休谟、洛克以及康德等人。然而,有些思想或观念虽在当时针砭时弊,流传甚广,但终究在历史长河的大浪中淘尽当年风光,留下的只是这些学者所生活的时代记录和收藏在图书馆的著述。这样的学者应该很多,生前名噪一时,去世之后很快就黯然无光,乃至最终被世人所遗忘。纪尧姆—托马·雷纳尔(Guillaume-Thomas Raynal)可算作这样一位学者。对研究欧洲启蒙运动的当代学者来说,这个名字未必十分熟悉,中国学者恐怕更无几人知道雷纳尔,对其思想的研究自然是付之阙如。①其实,雷纳尔在启蒙运动中并非默默无闻,他的著述在18世纪后期的欧美社会影响十分广泛。美国学者萨蒙认为,雷纳尔的著述“使他在那个时代成为与孟德斯鸠、伏尔泰或卢梭等齐名的人物”。②在启蒙运动中,雷纳尔不是一种思想流派的领袖,但显然也不是名不见经传之人。要是时光倒回18世纪后期的欧洲社会,雷纳尔足可与孟德斯鸠、狄德罗、卢梭等启蒙思想家比肩。

   在启蒙运动时代,学科分类不是非常细化,学科边界更不是泾渭分明,很难把一位学者归于某一专门学科,哲学家大概是对那些有思想之人的统称。雷纳尔为多产学者,他的研究涉及很多领域。从他出版的著述看,雷纳尔与其说是哲学家和思想家,倒不如说是历史学家。他涉足研究之后撰写的书多与历史有关,如描述荷兰人抵制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荷兰总督史》以及《英格兰议会史》等。欧洲启蒙思想家弘扬“理性”与“文明”,这是迈向现代世界的桥梁,但使之得以彰显,须有“非理性”与“野蛮”作为衬托,大洋彼岸的新大陆成为凸显欧洲“理性时代”的一面镜子。历史学家波科克谈及阅读雷纳尔著述的体会时说,“新大陆当然是现代欧洲早期经历之名副其实的他者”。③在那个时代的欧洲多数学者眼中,美洲处处表现出与欧洲的不同,这是他们对美洲非常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的著述尽管不专门研究美洲,但很少有不涉及这片“未开化”的大陆,美洲多是作为一个映衬欧洲文明博大精深的负面“他者”形象出现。雷纳尔无疑有着浓厚的宗教情结,不过思想比较激进,对君主专制制度的各种弊端痛恨不已,他同样想借美洲这个“他者”形象来谴责专制体制带给新大陆的“邪恶”,以此激发欧洲民众对这种阻碍社会进步之制度的不满情绪。当然,雷纳尔同样具有时代局限性,他无法摆脱欧“优”美“劣”的思维定式,接受了启蒙运动时期风行一时的“美洲退化论”,发挥了这种不符合美洲实际状况的说教,试图在他主持的多卷本著述《东西印度欧洲人殖民地和贸易的哲学与政治史》(以下简称《哲学与政治史》)中构建处于自然状态下美洲全面退化的宏大体系。雷纳尔可谓抓住了欧洲人感兴趣的热点,把他的现实关怀体现在全书的字里行间,成为当时欧洲研究美洲的权威之一。不可否认,雷纳尔的这部书对欧洲人了解十分陌生的美洲贡献良多,无疑满足了他们对充满异国情调的新大陆的猎奇心理,但很大程度上又起到“误导”作用。雷纳尔关于美洲退化的论述是其美洲观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有对布丰等人相关思想的继承,又有他在此基础上的进一步阐释。雷纳尔的美洲退化思想在欧洲知识界比较有代表性,大大促进了欧洲人对大洋彼岸世界的想象。本文通过对雷纳尔相关思想的考察,以期了解启蒙运动时期欧洲思想界对美洲“他者”形象的构建及其产生的影响。

   一、雷纳尔美洲“退化”思想的来源

   从哥伦布远航到美洲大陆开始,欧洲大国逐渐把美洲殖民化,一批批各行各业的欧洲人作为殖民者来到新大陆,定居于此,开疆拓土,繁衍后代。他们适应了美洲不同地区的自然环境,其后代尽管在体质上还残留着欧洲祖先的血统,但离大洋彼岸的母国却越来越远,成为地道的欧裔美洲人。早期征服者和殖民者对新大陆自然环境描述的浪漫话语在“欧洲中心主义”情绪的迅速攀升中早已飘然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美洲的贬抑或批评,只有美洲的“低劣”才能凸显欧洲的“优越”。欧洲是现代的和文明的,欧洲之外的地区必然是落后的和野蛮的,“现代性”与“欧洲中心主义”之间存在着密切联系。④这种以欧洲为中心来观察美洲,不仅使后者在“文明”程度上无法与前者相提并论,而且在自然环境上表现出固有的“低劣”,成为欧洲人解释美洲土著社会处于野蛮状态的根源。到了启蒙运动时代,欧洲中心主义更为突出,美洲自然成为被贬低的对象。对欧洲人而言,新大陆的自然秉性与旧世界肯定有所不同,但他们将这些区别无限放大,演绎为“恶劣”或“缺陷”,说到底还是反映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欧洲文明优越心态。雷纳尔在谈及美洲自然环境时同样无法超越“欧洲中心主义”的藩篱。

   进入18世纪之后,跨洋交通有了很大改善,欧洲人越洋到美洲观光和考察相对容易一些,一些人撰写的关于美洲自然概况的文字记录,促使自然史成为学者们关注的重点。这一时期欧洲学术界在自然史研究上引人注目,对美洲未知自然世界了解的增多促使研究者进行深入的思考。雷纳尔在其著述中谈道:“新大陆的发现足以为我们提供了求知的对象。一望无际的大陆完全未被耕种,人之天性降低到纯粹的动物状态,没有收获的田野,没有业主的宝藏,没有警察的社会,没有礼仪的人们,这些对洛克、布丰或孟德斯鸠来说是多么一个引人入胜而又富有启迪之壮观场景!”⑤18世纪是自然史开始获得学术界青睐的时代,诸如气象学、地质学、植物学、动物学和生态学等学科在自然史研究中形成了独立的知识体系,在这方面最值得称道的是法国学者布丰爵士撰写的30余卷《自然史》。雷纳尔肯定仔细阅读过布丰的这部皇皇巨著,对美洲自然环境的观察深受布丰的影响。布丰为纯粹致力于学问的博物学家,其自然史研究很少夹杂政治因素,而雷纳尔却有所不同,他对美洲的论述有着浓厚的现实政治关怀,书中展现出的殖民主义和专制制度的邪恶很难为当权者所容。不过,在涉及美洲自然环境及其对动植物的影响上,雷纳尔几乎全盘接受了布丰的美洲退化命题,成为这个命题的“一个著名提倡者”。⑥

   布丰与雷纳尔皆为启蒙时期研究美洲的专家,雷纳尔涉猎美洲范围比布丰更为广泛,除了美洲本身的自然环境与土著人的生活方式之外,差不多囊括了欧洲大国在美洲殖民地的各个方面。从阅读《哲学与政治史》得知,雷纳尔所使用的资料应该比较丰富。非常遗憾,书中少有引文,从未注出资料来源,读者只能靠阅读此书进行推测。美国学者李·艾伦·杜格特金认为,雷纳尔及其研究团队“从许多来源获取资料,其中包括旅行家的描述、政府文件和统计数字、殖民地行政官员、来自丹麦、英国、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外国顾问、布丰的《自然史》、德波的著作以及美利坚哲学学会的出版物等”。⑦到雷纳尔撰写此书时,关于美洲自然和人文状况的报告、观光者的描述、博物学家的考察日记以及报刊文章等虽不是汗牛充栋,但绝然不是寥寥无几,雷纳尔是否穷极资料,不得而知,但他肯定仔细翻阅了其中很多具有参考价值的报告与书籍。在这方面,美国学者安东尼·帕格登对雷纳尔评价很高,认为他从前人留下的大量书籍中探求美洲,并进行资料甄别。⑧帕格登对雷纳尔的评价是否符合事实,另当别论,但却表明雷纳尔广泛阅读了关于美洲的书籍。

   雷纳尔本人对书中参考资料的可信度显得十分自信,他曾经写道:“我一直质问生者和死者。我权衡他们论述的可靠性。我对比了他们的证据。我厘清了他们提供的事实。”⑨美国学者布豪尔赫·卡尼萨雷斯—埃斯格拉由此推断,雷纳尔不是简单地照搬前人之说法,而是甄别之后再加以利用。⑩其实,当《哲学与政治史》1770年出版之后,因为书中没有引文,很多学者还是质疑雷纳尔所使用的资料。这里并不否认雷纳尔撰写此书时阅读广泛,大概对材料也做过甄别,但何为“真实”,何为“虚假”,雷纳尔并没有衡量标准。雷纳尔本人没有到过大洋彼岸的新大陆,特别是在论述美洲的自然环境时,这是最大的“软肋”。雷纳尔本人无法超越“欧洲中心主义”的藩篱,美洲的退化乃是他们那一代精英人士所希冀的。从这个角度讲,雷纳尔在甄别资料时,很大程度上难免“以假乱真”或者“以假充真”。

   二、美洲自然界的“缺陷”与退化根源

   关于新大陆自然界的“缺陷”,一种比较流行的说法是由远古时期的“大洪水”造成的。“洪水说”由何人何时提出,难以考证,但肯定与《圣经·创世纪》中上帝耶和华用大洪水消灭地球上腐败堕落之人的传说有关。杰尔比的研究表明,“洪水”假设在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弗兰西斯·培根的著述中已有详细阐述。(11)在培根看来,美洲就是传说中的大西国(the great Atlantis),这个大陆“曾经布满高大的船只”,有着高度发达的文明,但最终遭到“神的报复”,一场“特别的洪水”使其居民“自豪之事业完全消失和毁灭了”,只有数目极少的人逃到高山森林才幸免于难。大洪水给美洲造成了严重后果:一是这块大陆到处变成沼泽地或湿地;二是美洲成为一个新大陆,其居民至少比世界其他民族年轻一千年;三是原来高度发达的文明丧失殆尽,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土著人成为“无知的和野蛮的”人,他们“不能把文字、艺术和文明传递给后代”。(12)培根很少涉及这个新大陆自然环境的“恶劣”或“缺陷”,也没有把潮湿的地面与动物的退化联系在一起,但当欧洲中心论盛行时,那些竭力把美洲塑造成低劣野蛮之形象的学者,从“洪水说”中找到新大陆潮湿气候的根源,然后又把这种气候与动物的退化联系在一起。

   雷纳尔接受了“洪水说”,认为这场洪水“在地球表面持续泛滥,淹没了地球上的居民,每个地方都留下毁灭和蹂躏的明显痕迹”。雷纳尔与很多欧洲知名人士一样把这场洪水视为全球经历的一场浩劫,但却强调洪水给美洲带来的破坏印记更加显而易见,主要原因在于“这个新半球被海水覆盖的时间比旧半球要长很多”。(13)这种灾难并不是说随着大洪水退了之后便消失殆尽,而是彻底改变了这个大陆的自然环境与生态,形成了一个与旧世界相对立的新大陆。不过,雷纳尔所谓的“新”只是指在大洪水之后美洲自然环境的彻底改变,他使用了“再生”这个术语,言下之意,这个新半球过去存在着古老的文明,其表现出的自然环境缺陷“并不因此证明这个半球时间不长,而是证明其实现了再生。毋庸置疑,这个半球很早之前就为人类所居住,相当古老,但后来可能受到大洪水的淹没”。(14)美洲与欧洲在地质年代上孰为古老,学者们有着不同看法,把两者视为相同地质年代者也不乏其人,但他们显然把美洲的源头推到传说中的大西国时代。雷纳尔在某种程度上认可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说法,用“再生”取代“年轻”便说明了这一点。不过,“年轻”或“新”在字面意义上有“不成熟”的含义,美洲自然界的“缺陷”显然是由新大陆的“新”决定的。在雷纳尔的著述中,新大陆与旧世界自然环境的对比贯穿其中,往往是以后者的“优越”凸显前者的“低劣”,以前者的“幼稚”衬托后者的“成熟”。(15)

美洲自然环境的“缺陷”有着固有的根源,地面潮湿显然是洪水消退后留下的痕迹。杰尔比认为,潮湿“是一个新近开始之世界的特征,而不是一个处于衰退之世界的特征”。(16)言下之意,湿气过重是土地尚未被人类开发的主要标志。雷纳尔谈及这个问题时,首先问到美洲大陆为什么比欧洲大陆更热和更冷?雷纳尔将之归因为美洲地面水分过大。他提出一个假设,即“如果依然浸湿新半球土地内部的水不再遮盖其表面,人类将会很早就砍掉树木,排干沼泽,通过掀翻强化松软湿润的土壤,让土壤得到阳光的照射,打开不受约束的风流通道,沿着河流修筑堤坝。简言之,气候到此时将会完全改变”。雷纳尔显然是站在发达的欧洲农耕文明角度提出这番设想的,美洲的自然环境现状恰恰与这种设想悖逆。雷纳尔由此哀叹道,大自然“似乎是不可思议地忽视了新大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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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研究》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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