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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品孝:斯文未绝:南宋四川山城防御体系下的学校教育

更新时间:2020-06-06 22:15:16
作者: 粟品孝  

   摘    要:

   南宋晚期, 四川长期遭受蒙古 (元) 军队攻掠, 残毁严重, 一些记载不免给人以斯文不存之感。但梳理有关文献可以发现, 在山城防御体系的有力保护下, 四川地区不但延续了之前的一些州县官学、重修了毁坏的书院, 还富有创造性地建立起山城学校这一崭新的教育形式, 因地制宜地开展教学活动。这些学校展现出较强的活力, 如新的全蜀文化教育中心即重庆府学既蒙皇帝赐字, 又得资州博雅堂珍贵汉碑的充实;已在四川长期传承的理学也顺应时代潮流, 继续扩大传播, 朱熹再传弟子阳枋和他主教的涪州北岩书院尤为活跃。

   关键词:南宋; 四川; 山城防御体系; 学校教育; 斯文;

  

   宋代四川在大部分时间内, 由于社会相对安定、经济持续繁荣, 加之重视文教这一时代风气的濡染, 学校教育堪称发达。如成都府学著称全国, 有傲视天下的文翁石室、周公礼殿和石壁九经, 以至有“郡国之学, 最盛于成都”之说。[1]280魏了翁创办的蒲江鹤山书院名气不如白鹿洞、岳麓, 然藏书十万卷, “规模之宏富, 实为宋代各书院之首”。[2]130但南宋晚期蒙古势力的入蜀及其长期攻掠, 则打断了四川历史文化的正常进程, 繁盛发展数百年的文化教育遂一落千丈。早在端平三年 ( 1236 年) 蒙古军队“火杀”成都、残毁四川大部分地区 ( 史称“丙申之祸”) 以后, 蜀人吴昌裔就十分痛心地写道: “昔之通都大邑, 今为瓦砾之场; 昔之沃壤奥区, 今为膏血之野。青烟弥路, 白骨成丘, 哀恫贯心, 疮痏满目。譬如人之一身, 命脉垂绝, 形神俱离, 仅存一缕之气息而已。” (1) 几年之后的淳祐元年 ( 1241 年) , 以成都为首的四川大部分地区再遭蒙古重创 ( 史称“辛丑之祸”) , 社会更加凋残, 以至蒙古儒者郝经也嘘唏不已: “子规啼缺峨嵋月, 嘉陵江中半江血。青天蜀道为坦途, 马蹄蹴落阴山雪。芙蓉城碎朔风急, 虓虎磨牙绮罗穴。不识兵戈三百年, 叠鼓一声肝胆裂。小臣斗死尚南首, 大臣见杀犹望阙。汉家阳九厄再逢, 忽焉王气西南绝。”[3]《蜀亡叹赠眉山唐仲明》, 83时人的这些文字不免给人四川已经元气尽伤、斯文不存之感, 而以成都府学和鹤山书院为代表的川西地区的学校教育后来也确实无与闻焉。

   然而四川地区并没有立刻“气绝”。在连续经过两次大祸以后, 南宋朝廷决定将四川的政治中心由地处平原、破坏严重的成都东移至三江交汇、山势险峻的川东要地重庆, 并在淳祐二年 ( 1242 年) 任命已在淮东建立卓越战功的余玠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余玠到任后, 大力整饬军政, 发展生产, 尤其在总结四川军民战斗经验和吸收播州冉氏兄弟等人建议的基础上, 因地制宜地在嘉陵江、渠江、涪江、沱江、岷江和长江等大河两岸的高山台地构筑起大量山城。这些依山傍水、控扼交通的山城大体组成前后两条防线: 前沿线上以合州钓鱼城为核心, 有苦竹、大获、运山、青居、钓鱼、多功、得汉、平梁、赤牛、小宁、大良、云顶等山城, 分布于长江的各条支流上; 后卫线上以重庆为中心, 西起嘉定, 东抵夔门, 横贯长江沿线, 包括凌云、紫云、神臂、重庆、天生、白帝、瞿塘等山城。这些山城之间相互声援, 又以各通航河流或官道为联络线, 点线结合, “于是如臂使指, 气势联络”, [4]12471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山城防御体系。在这一体系的有力支撑和保护之下, 四川对蒙古 ( 元) 军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抵抗和反击, 书写了像折断“上帝之鞭”蒙哥汗、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钓鱼城之战等经典传奇, 社会经济文化也在某些时段和地区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延续、恢复甚至发展。

   过去学界比较关注余玠创建的山城防御体系在抗御蒙古 ( 元) 方面的巨大军事价值, 而对他重视学校教育及山城防御体系在维系斯文、保护文教方面的贡献则有所忽略。事实上, 余玠后人说他主政四川时曾致力于“崇学校, 兴教化” (2) , 元代《宋史》撰修者在评论余玠治蜀业绩时也言及其“修学养士”的一面。时人阳枋在为余玠生祠做记时, 更是把他创建的山城防御体系与当时四川的学校教育联系起来, 说余玠入蜀主政以后, “凡地险势胜, 尽起而筑之, 大获、大梁、运山、梁山、钓鱼, 峙莫逾之势于前;古渝、凌云、神臂、天生、白帝, 隆不拔之基于后, 雪雉摩云, 银甍矗日, 军得守而战, 民安业而耕, 士有处而学”。[5]《余大使祠堂记》, 361 - 364所谓“士有处而学”, 表明在山城防御体系的保护之下, 四川地区的一些学校教育仍在延续。鉴于以往研究的不足, 本文拟就这一问题进行探讨, 希望有助于对余玠和他创建的山城防御体系有更为完整的认识, 并推进南宋晚期历史文化和蜀学的深入研究。

  

   一、山城办学及其他州县学和书院的延续

  

   南宋晚期四川地区创建的山城, 一般都是在原有州、县治所附近的山上重新选址修建, 并将原来的州、县治所和军事单位移驻其上; 也有在之前州、县治所基础上增建而成的, 典型的就是重庆山城。重庆府治本就坐落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渝州半岛上, 三面环水, 山势险要, 余玠之前的四川制置副使、知重庆府彭大雅早已筑就山城, 余玠置司重庆后又进一步做了增修。这些山城旨在屯兵、积粮、保民、战守, 是当地的政治军事中心, 因此一般都会建立学校, 开展教育活动。但由于有关资料散失严重, 笔者目前只见到三所这样的学校。

   一是重庆山城上的重庆府学。宋末阳少箕、阳炎卯兄弟为父亲阳枋写有《有宋朝散大夫字溪先生阳公行状》 ( 下简称《阳枋行状》) , 其中在记述阳枋“年逾六十, 即退休自适, 隐居求志”之后写道: “蜀阃建学, 宸奎赐‘明心’二字以淑人心。”[6]366阳枋出生于淳熙十四年 ( 1187 年) , “年逾六十”就是淳祐六年 ( 1246 年) 以后。故此“蜀阃建学”当是指约淳祐六年前在重庆的四川安抚制置使司 ( 俗称“蜀阃”) 修建重庆府学之事。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们知道, 重庆山城的修筑始于嘉熙三年 ( 1239 年) 出任四川安抚制置副使、知重庆府的彭大雅。在端平三年的“丙申之祸”中, 蒙古军队曾“毒重庆”, 可能对重庆府治和府学进行了残毁。之后彭大雅来知重庆府, 大筑山城, 期间又遭遇蒙古军队新的进犯, 到嘉熙四年三月他便被罢职而去。 (3) 在如此紧张的筑城时间里, 他很可能并未重修府学。之后余玠入蜀主政、置司重庆后, 为满足重庆作为全蜀军政中心的需要, 对山城做了进一步加固或扩建。在此过程中, 深受皇帝器重的余玠很可能主持了对原来受到破坏的重庆府学的重修, 并上书理宗, 请求御书赐字, 于是便有上述《阳枋行状》所谓“蜀阃建学”“宸奎”赐字的记载。

   二是运山城上的蓬州州学。蓬州 ( 治今四川蓬安) 运山城 ( 或称营山城、云山城) 始建于淳祐三年, 当时着重于州治的迁徙, 城建规模不是很大。从淳祐五年 ( 1245 年) 杨大渊知蓬州开始, 他对运山城进行了连续几年的增修、扩建, 在完善其行政办公、军事防御和民众生活功能的同时, 不忘“文事”, “亟起郡学, 立孔殿”。 (4) 即将原来的蓬州州学和孔庙迁建于运山城上。

   三是白帝山城上的夔州州学。夔州 ( 治今重庆奉节) 是宋代夔州路的政治中心, 也是长江东出三峡的重要关口 ( 俗称“夔门”) , 东控荆楚, 西扼巴蜀, 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蒙古攻入四川腹地以后, 多次冲击川东地区, 企图经此顺江东下灭宋, 并在嘉熙三年 ( 1239 年) 十二月袭破夔州。结合阳枋所谓“夔自嘉熙徙治白帝, 率武臣镇焉” (5) 来看, 夔州州治很可能是在嘉熙三年和四年间从奉节移至更利于防御的白帝山城上, 并选派精于战事的武臣镇守。严酷的战事和武臣的守卫, 不免有些“重武轻文”, 即是说: “郡当衢要, 夙夜究怀守御, 视学校为缓。”尽管如此, 官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文化教育。据时人阳枋记载, 淳祐六年 ( 1246 年) , “帅环卫俞公兴治, 创大成殿于卧龙山之阳, 奉祀仅庇风雨, 青衿弦诵, 亡所适依。” (6) 这里的“卧龙山”, 就是今天的鸡公山, 是当时整个白帝山城的组成部分之一。 (7) 尽管供祀孔子的大成殿十分简陋, “仅庇风雨”, 但在当时的战时体制下还是十分难得的。

   到淳祐十二年 ( 1252 年) 春, 四川抗蒙形势进一步好转, 进士李卓来知夔州。他是抗蒙战争爆发以来夔州的首任文臣, 重视学校教育, 指出“爼豆修则军旅之事斯循序而举, 教化行则祸患于以潜消”, 认为文化教育对当时的政治军事具有支持作用, 因此对州学来了一番“鼎而新之”的建设:

   劚峻为夷, 平险为安, 建讲堂三楹, 庑广如堂。两旁六斋, 东曰志道、据德、依仁, 西曰兴诗、立礼、成乐。斋各一楹, 左右廊凡六楹, 墁覆黝垩, 渠周于宫墙。廪庾庖湢皆具, 率皆不苟。……侯于是备彝器以昭文物, 厚饩廪以复公养, 储不足则给以秩粟。遴择精考, 广延俊茂, 表德行以厉俗, 侯之志其可尚矣。[5]《重修·州明伦堂记》, 365

   可见, 这所州学虽建于山城之上, 战时之中, 财力有限, 但结构完整, 宽敞大方, 文气十足。而且, 李卓以知州之力, 在教学设备和经济条件上给予保障, 并在师生方面严格考选, 以期“表德行以厉俗”。

   除了山城办学外, 在山城防御体系的保护之下, 原来的一些州县学也在继续开展教育活动。目前所见主要有以下这些:

   一是涪州州学。涪州治今重庆市涪陵区。据淳祐三年 ( 1243 年) 十二月的《涪州石鱼题记》, [7]327知州王霁携同“教授古通王槱钧卿”等人同观涪州石鱼。《 ( 阳枋) 纪年录》载: 宝祐二年 ( 1255 年) , “涪教阙员, 梅溪刘公叔子守涪, 以伊川代大中请郡士宇文中允典汉州学故事礼公, 公固辞。”[8]《 ( 阳枋) 纪年录》435这两条材料说明涪州州学有较长时间的延续。

   二是广安军学。广安军治今四川广安。淳祐四年 ( 1244 年) 阳枋以昌州 ( 治今重庆大足) 酒正的官职“分教广安”, 颇尽职守, 诚如《阳枋行状》所记:“郡庠规矩, 一本白鹿, 先德行, 后文章, 尚理致, 黜浮薄。时学廪久乏, 核积弊, 乃沛然令官俸给悉举以俾掌计。”即用朱熹制定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来规范军学教育, 而且是“先德行, 后文章”, 并在教育经费上给予保障。

   三是大宁监学。大宁监治今重庆巫溪。据《 ( 阳枋) 纪年录》载: 淳祐五年 ( 1245 年) , “制阃檄公摄大宁秋官……赵侯 ( 汝廪) 延公讲《易》, 帅子弟请问尊礼。”[8]《 ( 阳枋) 纪年录》, 434阳枋当年还针对大宁监学学生出有《策问》题。[5]《策问 ( 淳祐乙巳大宁监) 》, 373

   四是长宁军学。淳祐五年, 眉山人史绳祖差知长宁军 ( 治今四川长宁县) , “祗诣孔庙”, 将理宗皇帝褒奖理学诸儒的御笔刊诸军学, 并更新孔庙从祀, 以理学五子取代王安石。[9]264

五是叙州州学。叙州治今四川宜宾。史绳祖《学斋占毕》卷四《大过本末弱未济六爻失位》载:“余向奉祠归里中, 舟过叙州, 易守乃江西人, 同倅范以正率诸生请讲。余为复讲泸南先天图说, 众皆称闻所未闻。”据史绳祖为妻子杨氏所写《圹志》 (8) 和《学斋占毕》编定于淳祐十年 ( 1250 年) (9) 的事实, 这里的“奉祠归里”事约在淳祐七年 ( 1247 年) 前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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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China West Normal University(Philosophy & Social Sciences) 201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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