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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华胜:印太战略与大欧亚:认知与应对

更新时间:2020-05-01 10:51:21
作者: 赵华胜  

   内容提要:大欧亚和印太概念是近年国际政治中出现的重大现象,两个进程一个以欧亚大陆为依托,一个以印太大洋为纽带。两大进程的主体不同,理念不同,政治文化不同,意识形态原则不同,开放程度也不同,这使它们带有了某种系统性差异的特征。由此出现了把它们放入一个分析框架的必要,以此回答它们是否会形成体系以及是否会出现新两大体系对立的问题。由于内外因素的制约,不会再出现类似冷战时期的两大体系对立,但在新国际秩序建设之争的背景下,有可能形成某种“软体系”和它们之间的“软对立”。美国的印太战略有明显针对中国的性质。不过,印太进程有多个国家参与,内容多样,需要作出区分。中国反对印太战略的冷战思维和遏制中国的意图,但不应反对亚太和印度洋地区的联通,也不应反对相关国家的经济合作。印太进程很可能是长期过程,而不是短暂现象。它有其自然的动力,并不完全是人为的产物。印太进程也有某些优势条件,特别是在经济领域。中国可通过与印太进程参与国的双边或小多边合作影响印太进程。从大战略的角度,中俄在大欧亚进程中的合作不仅有利于中国,有利于大欧亚进程,也有助于缓解俄罗斯的战略压力,因而符合共同的战略利益。

   关键词:印太战略大欧亚;中国;俄罗斯;

   作者简介:赵华胜,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

  

   本文拟探讨两个大问题,一是印太战略与大欧亚进程的关系,二是印太战略与中国的关系。大欧亚和印太概念的突起是近年来国际政治中引人注目的现象,而更为不同寻常的是,它们也被认为似乎在演化为两个体系的竞争。自冷战结束后,这种情形还是首次出现。虽然目前这还只是一种朦胧的状态,这种观察也多是学术界的敏感和联想,但它传递出的一个信息是:国际关系在整体形态上向冷战时期倒退也已开始成为话题。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把大欧亚和印太战略放到一个分析框架内,对它们进行整体的对比和探讨。这个视角也许还有些超前,还带有一定的理论假设成分,不过这个视角本身就有意义,它能提供一个独特的窗口,可以观察到单从大欧亚或印太角度所看不到的地区政治景观。

   大欧亚和印太在地理上相邻,在经济上相连,在安全上相关,但它们形成的背景不同,含义有别,主导者为存在战略矛盾的不同大国,理念和目标差异明显。这样的两个进程将怎样发展?它们会发展为体系吗?又是否会出现类似冷战时期的体系竞争和对抗?如果不会,它们又将是什么关系?大欧亚和印太战略都与中国有密切关系。中国是大欧亚合作的主要参与国和推动者,同时中国也被认为是印太战略的主要对象和背景,特别是美国的印太战略更是直接以中国为目标。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应该怎样解读印太战略?中国对印太战略应采取什么立场和政策?

  

   大欧亚和印太进程的突起

  

   这里以大欧亚进程和印太进程称之,而不是叫作大欧亚伙伴关系和印太战略,是因为这里所指的是综合的宏观进程,而不是某一国的具体政策或战略,相关国家的具体政策和战略都只是这一过程的组成部分。仅仅几年前,大欧亚概念在国际政治中还默默无闻,印太概念也还只是几个国家学术和外交圈子中的宠儿,未登上大政治的舞台。不过,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大欧亚和印太概念迅速发展,不仅成为重要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概念,而且成为跨区域性的战略框架。

   这一情况的产生有复杂的背景,其中最基本的动因是地区力量格局的变动,大国关系的调整,这一地区在国际政治和世界经济中地位的提高,大国战略重心向这一地区的集中,以及各大国对更大的跨区域战略框架的寻求。

   亚太和印度洋是大国聚集的地区,世界主要大国包括中国、美国、日本、俄罗斯、印度都在这一地区,此外还有东盟这样的集体经济体。以中俄印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的崛起,极大地增加了这一地区的战略分量,也推动了大国关系的调整。随着这一地区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世界政治和经济活动的动力源泉,它也越来越成为大国合作与矛盾的交汇点。各大国对这一地区的战略重视持续提高,并不约而同地向外拓展其战略规划框架。2013年中国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在战略上向欧亚内陆和印度洋发展;俄罗斯在2016年提出了“大欧亚伙伴关系”,迈出了传统的欧亚范围即原苏联地区,在战略构想上走向亚太和印度洋;2014年印度莫迪政府对“东向政策”(Look East Policy)进行了升级,提出了“东向行动政策”(Act East Policy),雄心勃勃地要更实质性地进入东南亚、东亚和亚太地区;2016年日本正式推出了“印太战略”,把推动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区的联通、加强与印度洋国家的经济和安保合作作为国家战略;2017年年底美国“印太战略”也接踵而至,美国战略中心向东转移在奥巴马甚至更早时期就已经开始,从“转向亚洲”到“亚太再平衡”,再到特朗普的印太战略,战略东移的思想始终如一,而印太战略可说是其集大成者。这样,大欧亚、太平洋、印度洋地区成了大国拓展战略的共同疆域。

   现在,亚太、印度洋和欧亚地区各种区域机制林立,既有APEC这类公共性的全覆盖的区域机制,也有如东盟、欧亚经济联盟这样次区域性的合作组织,如果把这类全区域和次区域的机制不计入内,那么大型跨地区框架主要有四个,即“一带一路”、大欧亚伙伴关系、上海合作组织以及印太战略。这四个大型跨地区框架背后的主要推动国是五个,即中国、俄罗斯、美国、日本、印度。如进一步细分,五个主要推动国又分属两个进程,中国和俄罗斯在同一个进程中,美国、日本则在另一个进程中,而印度则同时在这两个进程中。由此,在更宏观的层面上,这个地区的跨区域合作可抽象为两个大进程,即以中俄为代表的大欧亚进程和以美日印为代表的印太进程。

   大欧亚进程是指以欧亚大陆为基本区域的联通、合作和一体化进程。如上所说,大欧亚进程不是指俄罗斯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大欧亚伙伴关系只是这个过程的组成部分。厘清概念是必要的。概念之争是现今国际政治中的突出现象,它反映了各国对自己独立身份意识的重视,对大国而言往往又暗含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意义,因而为各大国所执着。不过,在概念上过于纠缠也会流于虚名之争。

   大欧亚进程以中俄各自和共同的合作理念和区域机制为基础,它有三个主要的动力来源。

   其一是上海合作组织。上海合作组织是中俄在欧亚地区最早的区域框架,它最初的活动集中于中亚和传统的欧亚地区,2017年印度和巴基斯坦正式加入上合组织后,不仅增加了上合组织的数量,使上合组织的成员国从6个变为8个,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上合组织的政治地理属性,使上合组织变为大欧亚地区组织。大欧亚地区成为上合组织的区域框架,这也自然使上合组织的发展与大欧亚进程并轨而行。

   其二是中俄在大欧亚地区的区域一体化战略。中俄在欧亚地区都有各自的区域发展构想和战略,在中国是“一带一路”倡议,在俄罗斯是欧亚经济联盟和大欧亚伙伴关系,它们都推动着大欧亚进程。中国的“一带一路”远大于大欧亚的范围,大欧亚合作是它在这一地区的局部体现,它自然也推动着大欧亚合作。欧亚经济联盟是由俄罗斯主导的经济组织,它的成员国都是原苏联国家,俄罗斯对欧亚经济联盟的基本定位是推动在原苏联地区的一体化。近年来,欧亚经济联盟开始外向化发展,其主要形式是与其他国家建设自贸区,形成制度性或机制性的经济联系,它的对象首先是东南亚、西亚和南亚国家。这使欧亚经济联盟跨出了原苏联空间,走向大欧亚地区,并以此成为推动大欧亚进程的力量。大欧亚伙伴关系是俄罗斯在2016年正式提出的构想,它的名称本身已表明了它的志向。大欧亚伙伴关系与欧亚经济联盟在性质上一致,但在形式和特点上则有诸多不同。大欧亚伙伴关系是更高层次的战略构想,而不是具体的组织和机制。在大欧亚伙伴关系中俄罗斯有更强的主体性;俄罗斯可在它的框架内开展双边和多边活动,而不必总借欧亚经济联盟之名;大欧亚伙伴关系的合作形式更自由灵活,同时它的合作内容也更广泛多样。

   其三是中俄在大欧亚地区发展战略的对接。中国和俄罗斯是战略伙伴,避免在欧亚地区发展战略的冲突是两国的战略共识。为此,两国采用了战略对接的概念和政策,即丝绸之路经济带与欧亚经济联盟的对接,以此把两国在欧亚地区的发展战略纳入到一个大框架中,使之合为共同推进大欧亚进程的动力。与此同时,中俄也在双边合作的议程中确定了共同建设大欧亚伙伴关系的议题。

   印太进程是另一个宏大进程,它的主要参与者是美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和东南亚国家,它的外缘扩散到其他的南亚和大洋洲国家。如同大欧亚进程一样,印太进程是相关国家的印太政策或战略的综合称谓,不专指某一国的印太战略。印太进程的基本内容是印度洋与太平洋地区的连接联通,主要表现为相关国家在政治、经济、安全上的密切联系与合作。

   印太进程虽参与国很多,但决定这一进程成败最关键的角色是美国和印度。美国是印太进程最大的推动力量,这既是由于美国强大的综合国力,也是由于美国拥有的盟友网络和它的号召力。日本虽然是印太战略的积极推动者,它提出印太战略的时间甚至比美国还早,但日本能力有限,它只能扮演先锋的角色,而不是关键。印度虽只是普通的大国,但它在印度洋一国独大,是印度洋地区的代表,没有印度的积极参与,所谓印太也就缺了一边。因此,印度对印太进程不可或缺。

   印太与大欧亚进程在同一个时期出现,不管有意还是无心,现实是它们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关系。两个进程有着一系列相交之处。首先,印太和大欧亚进程的主要参与国都位于亚太和大欧亚地区,两者不仅相邻,而且在地域上有一定重合。其次,印太进程和大欧亚进程的参与者也存在重合,一些国家同时参与两个进程,或是对方的合作对象国。再次,印太进程更准确说印太战略被认为有针对中国和大欧亚进程的含义。最后,两大进程的结果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因此两者不再是孤立的进程,而是存在着内在关联。

  

   对印太战略性质的理解

  

   在分析印太进程与大欧亚进程和中国的关系之前,对印太战略基本内容和性质作一定了解是必不可少的。印太战略是美日印澳战略契合的产物,这一契合的基本点就是有必要形成太平洋—印度洋框架,四国和该地区其他国家以印太为框架进行合作。

   作为正式的国家战略,日本是印太战略的始作俑者。2016年8月,日本政府正式提出了“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按照日本外务省的构想,印太战略要联系两大洲,即亚洲和非洲;连接两大洋,即太平洋和印度洋。日本力图在印太战略框架内大力展开与东盟、印度和非洲国家的合作。不过,日本印太战略也被认为有抑制中国的含义,日本的意图是通过印太与美印澳等形成共同战略利益和认知,来制衡中国在亚太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影响力。2018年底,日本将印太战略改名为印太构想,原因据称是为了更易为东盟国家接受和避免中国的误会。

   同时在印度洋和向太平洋发展是印度外交的重要方向,它的具体战略表述为“向东看”(Look East)和“向西看”(Look West),也被称作东进西联,所谓东进是向东南亚乃至东北亚发展,所谓西联是通过阿拉伯海与西亚、中亚、高加索以及俄罗斯和欧洲联通。尽管印度官方较少使用印太战略的概念,但它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区的思想与其是一致的。

澳大利亚对印太概念非常热衷。还在2013年,澳大利亚就开始在官方层面正式使用印太概念,其后,澳大利亚对印太概念继续发展,重视程度也不断增加。澳大利亚热衷于印太概念的原因被认为是这可凸显它作为两洋国家的独特作用和地位,缓解它的身份焦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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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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