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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峰:家庭代际财产传承的 习惯法、国家法和西方法

——以湖北省Z市S镇法庭纠纷处理为例

更新时间:2019-05-21 21:47:13
作者: 余盛峰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基于考察S镇法庭二十多年以来,家庭代际财产纠纷的档案资料,揭示了农村长期存在的代际财产传递的重要制度——分家析产。分析了这一内生自发秩序与外来的现代亲属继承制度的互动、冲突的格局。认为:这套延续已久的乡村习惯所面临的冲击,不仅来自社会结构变迁引致的外部影响,更为重要的是,由于现代法律话语的加入,代际间信息不对称加剧,进一步降低了代际之间的信任度。文章试图通过往返西方与中国这两套作为理念型的制度,突破过去相关研究中静止或孤立地考察制度的局限。基层司法在这一前在性结构的约束下,其运作方式也呈现特殊样态。另外,以纠纷解决作为观察视角,不仅有助于克服以偏概全的弊端,也可借此揭示国家-—社会非均质化分布的真相。

  

   关键词:析产  继承  赡养  基层司法  习惯法  西方法

  

   Abstract: Based on the court files about the property dispute between the generation of the family during the past twenty years ,this thesis reveals the important and long-existent property inheritance institution in countryside and analyzes the modern succession system. The author holds that the collision is not only from the exterior influence caused by the vicissitudes of the social structure, but also from the decrease of the faith which originates from the accession to the modern rule of law and the non-symmetry of the information between generations. The article reviews the speci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local justice by disclosing the particular order. It’s beneficial to overcoming the habit of directly describing, and the malpractice of taking apart the whole for the part, and has found the truth of the non-balanced distribution of the rural areas.

  

   Key Words: Property-division, Succession, Support, Local Justice, Custom Law,   Western Law

  

一、问题的由来


   探讨中国问题,始终难以逾越搁在我们面前的中国村庄。任何回避或是虚假的理论框架,只能导致我们陷入学术泡沫的虚假繁荣中终至遮蔽真实的世界。毋庸置言,乡土中国正在发生深刻的变迁[①]。众多村庄,正在接踵而至的现代性建构面前,渐次失去历史的记忆,传统社会分层也面临着不可避免的瓦解。如果不是缺乏学术的责任感和起码的敏感度,那么,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如何保持持续的观察。

  

   恐怕无人能否认家庭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性。中国传统家庭政治与国家政治所具有的同构性,以家庭为中心扩散形成的差序格局,以及生产—消费的同居共财结构,均是理解中国传统社会内核的基点。历经建国五十多年来数不胜数的社会改造运动,国家意识形态是否已经摧毁并取代传统的差序伦理,是否从根本上动摇了作为基本生产消费单位的家庭的基础?如果社会结构发生变迁,文化象征已经改变,那么,变迁又是在哪个层面上发生和如何发生的?在现代话语的冲击下,曾经成功维持农村社会秩序空间的“安静”的习惯,是否如某些学者断言已经不复存在或失去意义[②]?探讨这些问题不能只是为了智识上的愉悦和挑战,将大量的心智和资源投入诸如“物文主义”或“人文主义”的争论,更不是建立在凭空想象之上的断然结论[③]。民间原生态遭遇现代话语引起的冲突,主要还在中国的基层社会。答案也许更多地藏在现实生活的日常运作之中。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家庭仍将是中国社会的基本单位。观察这一社会组织的变化,以及当代乡村社会中代际之间财产传承与责任配置的逻辑,较之传统习惯发生的变化。所有这些,都从生活世界这一基本层面,展现着国家与社会的关系。换言之,观察重点是国家法与习惯法在社会变迁中的互动和冲突[④]。

  

   比较法的考察,已一再证实私法中的“属人法”具有坚韧的生命力。不管立法者的姿态如何,异域法律的移植很难从根本上侵夺一国家庭、继承、亲属的传统领地。

  

   分家析产是中国家庭再生产和家庭分化的重要动力,也是社会分层和流动的重要原因。分家而不是婚姻才是中国家庭的起点所在[⑤]。与舶来的西方继承法不同,分家析产具有特有的逻辑。差异的背后当然也蕴含着不同的自然观和人生观,以及深刻的社会结构和历史背景的差异。

  

   对于分家的调查和理论研究,社会学、历史学和人类学者已经显示出他们的学术眼光和成果[⑥]。令人遗憾的是,法律学者殊少对这一活生生的、普遍存在的习惯给予重视[⑦]。翻阅目前坊间流行的婚姻家庭法、亲属继承法、法制史、法理学方面的书籍,基本上不存在对这一制度的细致记录与学理讨论。通过其它学科研究者的揭示,以及我们的调查所显示:至少自秦国“分异令”颁布以降就开始流行的民间分家习惯[⑧],仍然顽强地生长在现代中国农村的家庭之中。父系的财产继承、从夫居、男性为主的家庭生活方式仍然稳固。当然,当代中国在国家权力的渗透和控制方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导致乡土社会发生了巨大变迁。但所有这些变迁,仍不足以使得一套延续数千年的制度就此消逝。

  

   与已有研究不同,本文试图从制度的视角对这一习惯进行新的认识。以历史法学的阐释意识,运用分析法学的方法,试图解释和评价该习惯上的法律关系与西方继承制度的异同点。分析建立在对基层司法纠纷处理的认识之上。选择司法场域作为基础是因为,它是从制定法到现实法的桥梁与中介。现代亲属继承制度与民间习惯的冲突和抉择,应会在基层法院的工作中得到直接、显见、生动、具体的反映。面对民间知识、信仰和秩序危机,司法的立场和态度如何,现代法如何看待民间习惯?诉诸法院权威的家庭财产纠纷的发生频率,当事人的诉求和答辩,相关案件发生与激化的原因,这些考察,可帮助我们深入理解民间习惯在维持社会秩序中的作用及其变迁。当然,也可以借此考察法律多元格局的可能性及其样态。在司法场域具体运作中,或许存在着比雄辩的哲学论证、静态的分析框架更符合原貌的思维结构和条理,而当事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思维倾向,正是理解和把握它们的前提。

  

二、诉讼视野中的析产、继承和赡养纠纷


   (一)材料

  

   Z市S镇法庭1979-1997年共受理965个民事案件(历年数量为16、24、18、24、18、32、46、39、53、24、33、65、41、71、86、91、91、99、95)。根据最高法民事案件案由规定(试行)法发(2000)26号,分家析产、继承、赡养均可作为立案事由。以析产作为案由的案件从1979-2002年只有两件(编号1、编号2案件)。我们调档复印的卷宗还包括1979-2002年案由为继承的全部案件以及主要的赡养案件,抽调案件按类别及收案时间列表如下:

  

   表一:

  

   (二)典型案件的展开

  

   案件1(编号1)

  

   案情:1982年11月,原告蔡平华与被告马承林之三弟马承茂结婚。1983年,原告蔡平华丈夫马承茂服农药自杀身亡。马承茂死后,被告马承林提出购买原告蔡平华的煤机。蔡平华与马承林达成协议:将煤机及机房以9300元卖给被告,被告先支付3700元,剩余价款在10日内付清。纠纷因被告此后一直拒付剩余价款引发。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害,返还财产。

  

   按照现代民法理论,这个案件属于买卖合同买受人一方不完全履行的违约责任,与因非法占有他人之物所引致的侵权责任之间的竞合,法官只要追究被告人的相关民事责任即可。但是,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按照法律,原告丈夫死亡,所有遗产首先应按法定继承顺序分割。原告人却根本不关心这一点。马承茂的父母似乎也放弃了对其儿子的继承权请求。案件调查的深入,一系列充满戏剧性的事件得以展现。被告律师突然提出:本案诉讼主体与事实不符,马承林不存在侵权行为。他已将购煤厂的剩余价款付给了其父母,蔡平华应将其公婆作为被告!

  

   被告人到了最后关口才将这一事实曝光。之前,马氏老夫妇对此情节也是只字不提。相反,在调解过程中,公婆俩与原告都指责被告平时不孝顺,不赡养老人,他们都指责被告非法侵占了原告的合法财产。原告未意识到:在诉讼中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公婆俩,却攥着她一再要求被告支付的剩余价款!

  

   按相关国家法原理判断,法院应当据此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或是要求她改变诉讼请求。若非如此,就违反了法院中立消极的角色定位。但是,事情没有按照我们的逻辑进行。公婆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未主张对其儿子财产的请求权,相反,是由被告在其答辩中,才主张继承关系的存在。这些疑点,用现代法律思维和西方继承制度,是无法理解的。

  

案件的档案中保存了一份马承茂去世之后,纠纷发生以前,关于如何治理原告家庭的协商纪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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