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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开:道家形而上学的理论特质

——以“道德之意”为中心的讨论

更新时间:2019-01-03 00:30:18
作者: 郑开  

   内容提要:道家形而上学的核心在于“道德之意”,其理论则建基于“无”、“玄”、“反”尤其是“无”的概念之上。“无”的概念及其理论包括从“无形”到“无名”、“无知”再到“无为”等不同层面的理论内容:“无形”涉及物理学(自然哲学)方面的讨论,从有无之间的张力中思考和把握“道”的特质应该是道家哲学的重要方法;“无知”、“无名”都涉及知识问题的讨论,而对“道的真理”的追寻还需要更具建设性的灵明与智慧;“无名”和“无为”既然是玄德的本质,亦奠定了伦理学和政治哲学的基础;“无为”和“无心”等概念还逸出了思想世界之外,建构起以心性论和实践智慧为出发点的精神境界理论,而从思想世界到精神境界的进路恰恰显示了道家哲学的理论进深。道家形而上学更清楚地辨明了物理学(“论自然”)和形而上学(“论道”)的区别;既近乎古希腊哲人追究“是者”的形而上学,又具有自身超绝名相、不落言诠的特点,且摆脱了物理学(自然哲学)思维的局限性。

   关 键 词:道家形而上学  道德之意  境界形而上学

  

   道家哲学的核心内容是一种独特的形而上学,有别于古希腊metaphysics(形而上学),并对深化我们对中国哲学理论范式与价值的把握与认识,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道家哲学的核心理论及其最显著特征是什么?从其内容和理论结构方面分析,“道德之意”(这里所说的“道德”即“道与德”)堪称最重要、最基础的部分。“道”的概念重要而且独特,老子借助于对“无”的发现创造性地诠释了它、深化了它的意义,同时也创造性地转化了源远流长的“德”的思想传统。如果道家哲学可以概括为形而上学的话,那么它是怎样的一种形而上学?或者说我们在什么意义上称之为“形而上学”?对此有必要再讨论一下西方哲学中的metaphysics及其中文的译词“形而上学”,通过比较会通,追究它们之间的异同,进而提示道家形而上学的特点。这也是我们进一步把握中国哲学整体特征的重要基础。

   实际上,近代以来的中国哲学研究者对道家形而上学的关注和研讨不绝如缕。牟宗三曾在《中国哲学十九讲》中指出老子哲学是“一种境界形而上学”,①极具启发性;王中江著《道家形而上学》,②梳理和发掘了道家哲学研究中几个重要而棘手的问题,奠定了进一步研究的基础;晚近围绕道家形而上学的理论研究,③更是呈现出多元化的进路和细密化分析的特色。本文希望在此基础上,对道家形而上学的内容结构和理论特征予以提纲挈领的概括。

  

一、道德之意:道家哲学的核心

  

   长期以来,人们对老子以来的道家思想的主旨和特征人殊言殊,聚讼不已,但魏晋以降把道家思想概括为自然、无为的说法影响深远。笔者认为,“道”、“德”这两个概念是道家(老庄)哲学的核心概念,而“道德之意”乃道家哲学的理论基础与根本旨趣。对此可试通过对学术批评史中关于“道德之意”的疏证和阐释,予以进一步探讨。

   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曰:“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以虚无为本,因循为用。”为什么司马谈概括“道家”思想旨趣没有谈到“道德之意”?实际上他所议论的“道家”主要是指道家黄老学,与老庄哲学很不一样。④若依照司马迁的理解,老子以来的道家思想似乎可以归结为“道德之意”。

   其实,汉代以前虽然早已有了道家之实,但并没有“道家”之名。“道家”这个名称是汉人为了理解、描述先秦学术流绪创造出来的“术语”,司马(谈、迁)父子是重要的“始作俑者”。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中“道家”又名“道德家”,司马迁《孟子荀卿列传》也隐约提到了“道德家”这个称谓,⑤看来“道德家”乃是“道家”的别称,也许这还是更为准确的说法。司马迁曾说:“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又说:“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迁反复提到的“道德”、“道德之意”,可谓深得老子思想之枢要;所谓“著书上下篇”指的是《老子》一书中包括的《德》、《道》两篇。今传世《老子》古卷,例如通行的王弼本、马王堆帛书本、北大汉简本,皆具上、下两篇,即《道》和《德》两部分(马王堆帛书本分别题名《道篇》、《德篇》,北大汉简本题名《道经》、《德经》,皆与通行诸本次序相反),符合《史记》的载记,因此《老子》亦称《道德经》。总之,《老子》文献结构亦与“道德之意”的说法“若合符契”,这提示了老子哲学的内在脉络,不容忽视。

   诚如早期经典经过了一个经典化的过程(汉以来儒家传承的经典还经过了一个经典的儒家化过程),从目前的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的线索看,《老子》一书也经过了一个经典化的过程。正是在此过程中,《老子》思想的结构与特色被建构出来。简单地说,较早的(战国中期楚地出土的)郭店竹简《老子》(甲乙丙),与今本(即通行本或王弼本)的章次不同,区别较大;年代稍晚的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老子》(甲乙本),已比较接近今本(据说特别接近《道藏》所载唐傅奕古本《道德经》),而且已然分篇;北大汉简《老子》,更近今本,不但分篇上、下,而且还题有“老子上经”和“老子下经”,这是《老子》称“经”的明确证据;《汉志》著录“老子经说”四种,皆亡佚已久,却也足以说明《老子》经历了一个长期的经典化过程。河上公《章句》更题有“章名”。由此可见,司马迁所见的《老子》已趋于写定,与今本非常接近了;而史迁对《老子》思想的概括与把握亦比较准确。

   从学术史角度看,魏晋以前人们对道家思想的认识主要还是从“道德之意”着眼的。司马迁说:“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这段话提示了道家(例如庄子)和黄老学派(在一定程度上也包括道法家抑或法家如韩非子)的理论主旨亦是“道德之意”。实际上,“道德之意”乃贯穿诸子学术特别是道家学派的一条重要线索。例如:《庄子·天下篇》提到当时思想学术上的“道德不一”的状况,其实就是“古之道术为天下裂”的另一种表述;有趣的是,对于这种“道德不一”的状况,儒家的理解却是“王道陵夷”、“周德衰微”。《吕氏春秋》熔冶诸子百家于一炉,高诱说它“大出诸子之右”,又说它的宗旨在于“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以仁义为品式,以公方为验格。”(《淮南子序》)《淮南子》的理论基础是秦汉盛行一时的黄老学,从内容上说,它囊括天上人间,泛论万物,包罗万象,《淮南子》的编纂出于方术之士和诸儒之手,是他们“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以穷道德之意”(《淮南子叙目》)的结果。《淮南子·齐俗训》亦曰:“道德之论,譬犹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鹖冠子》曰:“所谓道者,无己者也。所谓德者,能得人者也。”又曰:“道德之法,万物取业。”(《鹖冠子·环流》)又曰:“圣人之道与神明相得,故曰道德。”(《鹖冠子·泰鸿》)可见,黄老学以及其他诸子学术的特色和主旨都多少与“道德之意”有关。考严遵《道德指归》的立言宗旨,不外乎“上原道德之意,下揆天地之心”(卷二),“上含道德之意,下得神明之心”(卷三),可见在他的理解中,“道德之意”最为关键也最为重要。桓谭曰:“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之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汉书·扬雄传》)阮籍认为,《庄子》的宗旨在于“述道德之妙”,又曰:“形神在我而道德成。”(《达庄论》)葛洪所说的“道德”亦不同于儒家,因为它不是仁义道德,例如他说:“道德丧而儒墨重矣”(《抱朴子内篇·明本》)。成玄英拈出“道德”与“重玄”、“无为”、“独化”四个关键词,表明了他对道家哲学,特别是庄子哲学的理解。(《南华真经疏·序》)王应麟《汉志考证》:“晁公武曰:(老子)以周平王四十二年,授尹喜,凡五千七百四十有八言,八十一章,言道德之旨。”陆西星曰:“看老庄书,先要认‘道德’二字。”(《读南华真经杂说》)焦竑同样认为,老子五千言“明道德之意”。(《庄子翼·序》)可见,老庄思想的核心即“道德之意”,而“无为”、“无名”、“自然”诸说的根据皆源于此。

   儒家关注的焦点在于“仁义之际”,因为其思想来源于西周奠定的德礼文化体系,以“志于道,据于德”(《论语·述而》)为原则,推崇德治,也是不折不扣的“求道派”,所以儒家并不甘心让道家专美“道德”。韩愈指出:“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又说:“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而老氏所谓道德乃是“去仁与义云者”,清晰判明了儒、道两家“道”、“德”概念的分歧与不同。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儒家向来以“仁义”诠释“道德”(秦汉以来趋于固定),而道家反之,执意把“仁义”剔除于“道德之意”之外,班固批评说:“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汉书·艺文志》)如果说,儒家执著于将仁义理解为道德,从而在伦理学领域内有所建树的话,那么老庄道家将仁义与道德对立起来,是否意味着他们不重视甚至否定伦理呢?相对于儒家思想而言,老庄道家围绕“玄德”概念建立起来的伦理学是一种“反伦理学”,然而这却是一种超迈于形名尘嚣、具体德行规范之上的伦理学,超然独立于具体的社会政治制度设施以及风俗习惯之外。更深入的推敲表明,老庄道家之“道德之意”含义丰富,既包括了物理学和形而上学层面展开的道与物、有与无的问题,也体现为涉及政治、社会和伦理等多方面问题的“玄德”、“无为”诸理论。由此可见,“道德之意”内蕴的思想和理论,远较将“道德”化约为规范伦理学意义上的“仁义”(如儒家之所为)更加宏肆、深邃。魏晋以来,揭橥“自然”、“无为”为道家思想的宗旨,殊不知其终归是“道德之意”的具体体现和实质内容。

  

二、道:以无的意义为中心的讨论


   “无的发现”是老子哲学的重要基础,同时也是诸子时期“哲学突破”的重要标尺,⑥舍此,古代哲人对本原的思考与寻找就不可能“从物的世界引入道的世界”,“从有的世界引入无的世界”。⑦实际上,老子正是通过“无的发现”,并通过“无”创造性地诠释了“道”,从而赋予了“道”以哲学意义,⑧丰富了“道”的涵义,同时也与之前的“道”划清了界限。

   老子那里作为哲学概念的“道”,不同于日常语义的“道”(例如道路、言说和原则),当然也不能从日常语义或字典意义上理解和把握之(例如通过分析字形考求“道”的本义)。“道”乃春秋末年以来“哲学突破”的产物,其性质可以用“无”来说明。换言之,“道”的“摹状词”诉诸“无形”、“无象”、“无物”、“无名”和“无欲”、“无为”等概念以及由之扩展而来的窈冥、寂寞、恍惚等等。⑨其中“无名”概念尤其耐人寻味,因为它是老子哲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⑩“名”或“无名”兼具语言、政治两个方面的内容,这里我们尤其关注语言层面的问题,即“道”与“言”关系脉络中的各种问题。

   道家哲学的“无”之不同于“有”,是因为我们不能从现象世界中发现“无”,“无”只能是哲学思考的产物。《说文解字》所引王育“天屈西北为无”的说法,为不少学者所尊信,未免迂曲。有的研究者留意“无”与“巫”、“舞”(舞的上半部分即無)之间的关系,(11)以此考证“无”的本源,(12)恐怕终究是南辕北辙。

“无”已见于甲骨文,据现代语文学研究线索看,它意味着“有”的缺失,表示某一个东西不在这里或那里、不出现于此刻或一个特定的时间(即不在时空中出现)。(13)“有生于无”之宇宙论命题的确常见于人类早期思想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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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17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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