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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军:论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的界分

更新时间:2018-02-06 20:46:41
作者: 胡学军  

   【摘要】 在我国民事诉讼理论解释和司法实践中,作为多数人诉讼形式的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之间区分模糊。这两种当事人制度其实各具不同的功能设置与本质规定性,同时在传统诉讼标的理论下具有适用于不同实体法律关系之别。不同诉讼模式对当事人制度形式的确定也具有重要影响。传统职权主义模式下可能存在忽视当事人的意愿之嫌,直接依职权“分配”当事人在诉讼中的角色;当事人主义模式则赋予当事人参加诉讼所处防御地位的选择权,尤其在第三人参加诉讼之时应由当事人自主启动。具有不同功能设置的两种制度在适用时不宜模糊其间的界限而相互转化,宜以诉的合并的不同类型对多数人诉讼制度进行体系化解释,必要共同诉讼是单纯的诉的主体合并,普通共同诉讼是诉的同类客体合并,第三人制度是诉的主客体牵连合并,同时应彰显两种制度各自不同的功能并促进形成相应的诉讼程序规则。

   【中文关键词】 共同诉讼;第三人;诉讼标的;诉的合并

   【全文】

  

一 问题的提出

  

   多数人诉讼作为民事诉讼当事人制度中的重点与难点,在理论与实务上一直存在众多争议,尤以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适用的界限比较模糊。有学者通过对我国司法实践的观察指出:“有些情况下,对于共同诉讼人、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这三种诉讼主体形式并不容易把握。”并细致描述了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形式的相互转化。[1]就此,先来看两个设例:

   设例1:某老年夫妇育有二子一女,某日老年夫妇突遇车祸不幸双亡。大儿子将全部遗产占为己有,小儿子对其兄提起诉讼,要求与其平分全部遗产。在诉讼中,女儿要求参加并主张三人各获得三分之一份额遗产。问本案如何确定女儿的诉讼地位?[2]

   设例2:甲在某酒店就餐,顾客乙因地板湿滑不慎滑倒,将热汤洒到甲身上,甲被烫伤。甲拟向法院提起诉讼。问本案当事人应如何确定?[3]

   两设例的参考答案都是共同诉讼,但一直有观点认为也可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设例1为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设例2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两设例的焦点可引申出这样两个实际问题:提出“既不同于原告又不同于被告”诉讼请求的参加人在诉讼中地位如何?在多数人责任类型中如何确定当事人形式?从司法实践中的类似案例来看,则似乎作为共同诉讼或第三人的两种做法都很常见,而并不存在“标准答案”。面对理论上的模糊与实践中的混乱,我们不禁要追问:不同当事人形式是否有其本质规定性?民事诉讼立法上设置的这两种当事人制度是否并不存在实质区别?

  

二 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的功能区分

  

   如果不同当事人制度形式在审理及裁判方式上并不存在显著区别,那么其可能就仅仅是一个纸面上的、纯理论的、而无关诉讼实际的游戏。但从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程序规定来看,普通程序对不同诉讼形式案件的审理与裁判的方式方法并未有明确的具体规定,同时司法实践中对诸如共同诉讼人内部权利责任划分应否在诉讼中予以审理裁决的程序做法也常不统一。从当事人诉讼权利来看,无论是作为原告、被告还是第三人,虽然在庭审阶段发言或答辩顺序不同,但其诉讼程序上的权利并无根本区别。因此,采取何种当事人制度形式看似并不影响实际的审判与纠纷解决,这就为司法实践中不同当事人形式“游移不定”的“流动”状况提供了充足理由。但果真如此吗?

   (一)共同诉讼制度的功能侧重

   在一般意义上来说,多数人诉讼制度兼具两方面功能:第一,有利于诉讼经济、防止分别诉讼造成当事人讼累与法院裁判负担增加;第二,与纠纷相关主体全体参加有利于全面查明案件事实、合理分配各当事人之间的权责,具有防止分别诉讼可能发生裁判不统一或相互矛盾及彻底解决相关联纠纷的功能。但在不同类型纠纷选择共同诉讼还是第三人参加诉讼的形式问题上,两种制度由于各自程序运作方式的不同而可能会在不同目的功能上有所侧重。大致来说,共同诉讼侧重于第一种功能,即实现诉讼经济与维持裁判标准的统一,防止同一或同类案件的“同案不同判”。

   不同制度的功能定位可在当事人结构上得以体现。民事诉讼等腰三角形结构的说法已被学界广为接受:当事人双方地位平等,法院与双方当事人等距离。如果单独言及当事人结构,则是所谓“两造对抗”。这在简单诉讼中不言而喻,但在多数人诉讼时,当事人结构如何呢?不同的结构理论能够反映出法院对不同对象(诉讼标的)的把握及相应不同的程序设计(审理顺序),因此理清这一问题兼具理论与现实意义。

   在共同诉讼形式下,虽然一方或双方人数众多,但在当事人结构上仍是相对比较单纯的“两造对抗”:原被告之间相互对立,以平等武器展开攻击与防御。共同诉讼人的诉讼行为方式或说内部关系处理上应是协商一致(必要共同诉讼)或各自为政(普通共同诉讼),[4]在共同诉讼人内部一般不存在需要法院来加以解决的矛盾问题。如在连带责任共同诉讼中,债务人就不得以其内部应分担的份额为理由抗辩。[5]也就是说,虽然共同诉讼人之间实际上也存在原被告之间法律关系之外的其他法律关系,如共同侵权案件的共同被告之间可能存在主责任人/补充责任人,过错责任/无过错责任、非终局责任/终局责任等责任性质差异或份额分摊关系,在实体法秩序上可能存在内部份额划分或追偿的可能,但在共同诉讼制度下,这一关系是原告希望“折叠”起来,因此在审判程序中实际上是隐而不显的。原告选择共同诉讼就是希望法院的审理裁判能集中于其与共同被告之间的“诉讼标的”这一审判对象,以利用这一制度尽可能快捷周全地保护自己权益的实现。

   从诉讼行为方式来说,必要共同诉讼中共同诉讼人采取协商一致原则作出诉讼行为只能是针对对方。而在共同诉讼人内部关系上,由于个体都是独立自主的,根本就不存在协商一致的可能。如前所述,共同诉讼制度的主要目的在于诉讼经济,将同一或同样法律关系尽可能集中在一个诉讼程序中予以解决,防止“同案不同判”的裁判矛盾现象。基于处分原则与辩论主义,共同诉讼人的内部关系一般不可能在共同诉讼程序内加以审理和解决。大陆法系国家共同诉讼制度一般也没有规定共同诉讼人之间可以在程序进行中提起所谓“交叉诉讼”。[6]

   (二)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的功能侧重

   第三人制度功能则侧重于纠纷的一次性解决,防止具有牵连关系的纠纷发生重复诉讼、造成主体权益享有或责任分担上的裁判冲突。相对于共同诉讼来说,第三人制度能够将复杂纠纷全部展开、并予以一次集中审理与裁决。程序保障论主张第三人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保障第三人听审请求权与公正审判请求权。但从我国民事诉讼制度来说,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和“被告型”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都并不存在必须借此实现程序保障的问题。不参加本诉的第三人并不会因此丧失程序保障的机会。特别是我国民事诉讼法新增设第三人撤销之诉后,这一担心更成为多余。但对于国家司法资源的有效利用来说,第三人参加诉讼对案件纠纷事实予以全面审理,相对于分别连环诉讼,显然更有利于诉讼效率的提升与纠纷的彻底解决。共同诉讼制度中共同诉讼人内部隐含的关系在第三人参加的制度形式下将被充分打开,诉讼也将不再仅仅聚焦于本诉双方主体关系,而是一种诉的合并。[7]在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的情形下,参加之诉的审理裁决甚至可能使本诉变得不再有审理的必要,也就是以参加之诉实质上解决了三方纠纷。而在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情形下,如法院判决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对原告承担最终责任,实际上省去了单独诉讼时败诉的被告另行向第三人追偿责任的“连环诉讼”之累。

   而在当事人结构上,第三人参加诉讼在当事人结构上形成一种三角关系,而不仅是两个“两造对抗”的简单相加。在本诉与参加之诉的关系处理上,存在不同的模式: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是法院处理两个竞争性的诉,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是法院要先后处理两个有内在牵连的诉,两诉的审判需要在一个诉讼程序交叉穿插进行。与共同诉讼虽然多数人全部参与、但只分两大对立阵营不同的是,第三人参加诉讼通常是三方合并辩论,法院合一裁判,也只有如此才能实现三方纠纷的统一解决。

   我国传统理论非常关注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诉讼权利配置及其地位问题。如依据将现行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制度所涵盖的作为诉的合并形式的“被告型第三人”与“辅助参加”两种制度予以彻底分割的理论共识,则不同主体的诉讼权利配置与诉讼地位的区分也将非常清晰。无论是哪种共同诉讼人与哪种第三人,因为都属于诉的主体,应具有完全的当事人地位与享有完整的诉讼权利,而辅助参加人则不具有完全的当事人地位,但也应享有程序基本权。由于辅助参加并非诉的合并,因此并不引起诉讼标的的变化,此时的当事人结构仍然是两造对抗,辅助参加人在诉讼中不享有与诉讼标的处分有关的诉讼权利。而在受法院裁判约束这一特征上,当事人受既判力约束,而辅助参加人受参加效力约束。

   (三)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程序设置区分

   在当前社会化大生产背景下,民商事案件主体关系复杂化的态势已充分显露。在复杂案件中,法官要有效控制庭审,就需要从宏观上理清当事人之间的结构,明确审理核心关系,选择恰当的诉讼形式。

   不同当事人形式在程序处理方面的区别是存在的:在固有必要共同诉讼中,要求共同诉讼人尽量协商一致采取诉讼行为,对于共同诉讼人一方内部相互之间的权利分配或责任分担一般并不进行审理与裁判。[8]此类案件相关主体之所以成为共同诉讼人,就是考虑到交易对方的行动可能基于信赖利益,因此,一旦共同诉讼人内部责任承担不清,并不要求交易对方明确谁是真正责任人,而可将相关主体一并作为被告,这也有利于督促利益关联民事主体在交往中尽可能明确内部各自权责。而在复杂共同侵权案件、合同约定由第三人履行或向第三人履行等案件中,虽然对于受害人一方来说,总是希望迅捷实现权益保护,但没有意思联络的双方难以联手成为共同被告,因此宜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处理。当然,这同样要考虑相关当事人的态度。

   总之,共同诉讼制度与第三人制度在程序上优劣互现。正如有学者在进行比较法研究后得出的结论:共同诉讼制度的优点在于共同诉讼人内部团结、有利于形成一致对外的诉讼行为,适合法院集中审理共同诉讼人与对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但缺点在于在共同诉讼人内部出现纷争时不能够予以适当审理与裁判,因此可能留下较多的“后遗症”。[9]而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则是法院在一个程序中审理与裁判两个诉,对于两个法律关系的平行审理有利于彻底解决复数主体之间的复杂纠纷。但对法院来说,势必造成工作量的增加,对权利人来说可能难免诉讼拖延与不利于实现权利的快捷保障。当然,在具体情境下,哪种当事人制度都不存在绝对的优越性。总之,各当事人制度有着各自不同的功能侧重与意义区分,最好是能够比较清晰厘定不同制度各自适用范围,以匹配不同的实体纠纷形式及基于不同目的考虑的当事人。

  

三 共同诉讼与第三人参加诉讼制度在实体视角下的区分

  

(一)“诉讼标的”与“请求权”的界定与争议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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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法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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