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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环非、施月红:生态女性主义的理论批判与困境

——兼论作为解决策略的关怀伦理

更新时间:2016-04-19 21:20:12
作者: 方环非   施月红  

   【摘要】生态女性主义作为新视角中的生态观念,对传统西方哲学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与此同时,作为生态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合体,生态女性主义这一概念自身亦存在一些不妥乃至悖论,在发展中面临着各式理论和实践困境,这些正是生态女性主义所力图解决和克服的。关怀伦理作为女性主义重要组成部分,其强调关怀、关系、情境和同情,显示出对生态女性主义批判和困境的可能解决的巨大张力。

   【关键词】生态女性主义/关怀伦理/二元论/关系性

  

   伴随着科学技术和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我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得到极大提高和满足,可是,生态危机和道德冷漠乃至道德沦丧在社会生活中却日益凸显。一直以来,人类从未间断试图超越自然、超越他人,认为超越就意味着突破限制,获得自由以至于可以根据人类自身的意志控制和支配一切。然而,时至今日,即便物质文明得以高度发展,人类仍没有实现其所预想的完全自由,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令危机一步步加深甚至发展至让人恐惧的地步。面对这样一系列的问题和危机,人们从各方面进行反思并深入探究造成如此境况的根源性缘由,以试图弥补和改善这些矛盾性问题。对此,作为女性主义自然观代表的生态女性主义指出,自始至终人类所奉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都具有男性色彩,是在“父权制”背景下推行的,女性和自然一样都处于缺席的角色,压迫自然和压迫女性之间存在一定的联系。因而,要想解决生态问题和妇女解放问题就必须摆脱传统等级制的关系结构,建立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新型和谐关系。

   然而,作为一种新兴的理论形态,生态女性主义在极具生机性的同时自身也遭遇理论和实践困境。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因为传统伦理趋向于强调个体分离,并根据普遍原则进行行为选择,使得其面对这样的困境显得无能为力。相反,作为一种新兴的伦理学,关怀伦理强调关系性、关怀性等,显示出引导生态女性主义走出困境、解决其面临问题的极大张力。

  

一、生态女性主义及其理论批判

   (一)生态女性主义的缘起与分类

   “生态女性主义”由法国激进女性主义者德·埃奥博尼(Francoise d' Eaubonne)1974年在其著作《女性主义·毁灭》中首次提出,指向对女性和自然压迫之间的联系,试图号召女性领导一场生态运动,重新认识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而建立一种新型关系。[1]自此,生态女性主义迅速延伸并发展起来,并出现了沃伦(Karen Warren)、斯普瑞特奈克(Charlene Spretnak)、麦茜特(Carolyn Merchant)、普朗伍德(Val Plumwood)、席瓦(Vandana Shiva)等理论家。

   根据女性与自然应如何联系这一划分标准,生态女性主义划分出众多分支,如文化生态女性主义、精神生态女性主义、社会主义生态女性主义、社会生态女性主义、哲学生态女性主义等。尽管各分支间见解存在差异,但彼此都认同:女性与自然的关联有着长远而深刻的历史与文化渊源,贬低自然和贬低女人之间存在紧密联系,父权思想与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体制是导致男性对女性歧视和压迫以及人类歧视和压迫自然的根源,性别歧视与自然歧视之间以及女性的解放与自然的解放之间有着社会逻辑的、历史的联结和不可分割性,生态危机的解决与妇女的解放紧密联系在一起。[2]在这一共同思想的指导下,生态女性主义将矛头指向父权制和二元思维,对传统主流哲学及其中的重要概念展开批判,诸如理性、自我、客观性等。然而,生态女性主义并不仅仅局限于批判和颠覆,而是在此基础上借鉴实践性较强的女性主义运动和理论,能动地进行自身理论建构,以确立新型和谐关系。

   (二)生态女性主义的理论批判

   生态女性主义在分析压迫自然和压迫女性之根源的过程中,将批判矛头指向父权制的概念结构和二元论思维方式,试图在此基础上建构自身理论。在生态女性主义的理论中,妇女不再被简单归于自然,男人和女人都是自然和文化的一部分,男女两性都能与自然和谐相处,他们可以携手一起打破文化的二元论建制。

   第一,对父权制概念结构的批判。

   生态女性主义认为,人类对自然的压迫与男性对女性的压迫之间存在某种概念结构上的关系,即都源于父权制影响。沃伦就曾指出,父权制下对自然和女性压迫的关键就在于概念结构。这种压迫性的概念结构包含三个特征:其一,价值等级思维,即认为等级结构的上层具有比下层更高的价值;其二,价值二元对立,即将事物分为相互排斥对立的两部分,且赋予一方比另一方更高的价值;其三,统治逻辑,即价值较高者对较低者进行统治的合理性论证。在这三者中,概念结构的关键问题在于统治逻辑,而非前二者。因为统治逻辑从伦理的角度上论证了压迫和统治关系的正当性和合理性,这就赋予了人类对自然和男性对女性进行统治压迫的合理性。由此可见,统治逻辑这一特征不仅是一种逻辑结构,也涉及到重要的价值体系,因为它需要一种伦理前提来准许价值低的东西服从价值高的东西。而这通常的典型做法就是宣称统治的一方(如男性)具有被统治一方(如女性)所不具有的某种特性(如理性)。[3]从这个意义上说,统治逻辑作为一种价值体系的伦理观念是需要在当前生态和社会环境下进行重新审视和讨论的,而这也正是生态女性主义所要解决的。

   第二,对二元论思维方式的批判。

   二元论指以主—从地位组织两类概念(比如男性和女性的性别地位),并将它们建构为相互对立和相互排斥的关系,其中蕴含着等级制逻辑结构,二元论正是女性主义和生态女性主义批判的重点。这种二元论不只是简单的二分、差异或者非一致性,也不是一般的等级关系,而是对差异的异化形式,具有极端排斥和分离的特征。在二元论中,得到更高评价的一方如男性和人类被认为是疏离于低层的另一方如女性和自然,且具有完全不同的本质和规律;同时,这两者被认为不具有任何类似的属性,从而不可能出现任何重叠、相似性或延续性,每一方的本质都是通过对对方属性的排斥而建构起来,占统治地位的一方被认为是主要的,而从属的一方则需要通过与主导一方的相对关系得到定义。[4]17这也就是女性、自然成为他者,成为二元中低级一端,被排斥和被压迫一方的理论根源所在。主宰的一方利用或借助于被主宰方或从属方达成自身目的,却通过将其背景化来否定对其的依赖,以保证自身的主宰地位。由此,女性和自然就沦落为前台统治力量的手段和工具,自身的独立性和目的性被忽略,成为仅能通过为前台统治者服务才能得到确定的他者。

   可见,如若要消除二元论或说逃脱二元论的逻辑,不仅需要重构自我与他者的非等级化差异性,而且也要承认自我与他者的延续性,实现对从属身份和主宰身份的双重建构,形成相互性自我和关系性自我。

   第三,对工具主义的批判。

   工具主义是建构人类与世界关系的一种特殊方式,它必定会产生一种相对应的自我观念,即存在于他者之外并否认和拒绝自我对他者的依存关系。以自然为例,我们可以清晰地解说工具主义。工具主义把自然和其他一切存在物都视为人类达到其目的的手段,并且认为自然的这些存在并不会对使用构成制约或者威胁,是可以完全被加以改造以达到其目的的。当然,这绝不仅是简单的利用,而是一种忽视他者独立性、完整性和主体性的使用。既然作为手段和工具而没有自身的目的性,那么只要具备相同的功能和效用就可以被它物取代,这也就解释了自我对依赖性的拒绝。由此,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工具主义对手段和目的极度区分而造成的手段—目的的道德二元论,它所呈现的是一种主宰的思想。这样一来,就抹杀了认同和同情的可能性,必然会造成自我对他者的冷漠甚至压迫。

   基于对工具主义的批判,女性主义认为需要建构一种相互性的自我,来重新解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从相互性自我的角度看,自我与他者是相互联系和相互转化的,他者是自我得以呈现的他者,而自我也是他者得以展现的他者,两者间是辩证的、相互转化、相互确证的关系。这种情况下,他者必然具备自身的独立性和主体性,而不再是作为工具和手段的为他存在。这就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自我—他者的二元结构,并为关怀、尊重和友谊等情感作用的发挥提供了空间,为生态型自我的塑造提供了新途径。

   第四,重释人类中心主义。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认为人类中心主义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价值的存在必定要反映人类的世界观和人类的利益,而任何事物的价值都是为人存在的。可是,价值——或更直白的说——利益这个概念具有模糊性,可以形成强弱两种意义的形态。在弱化意义上,只要是经由评价者所评价的,就可以被说为是“符合其利益”的,这仅是因为评价者评价并反映了自身偏好。这种情况就可以允许他人的利益包括他者的利益,形成一种关系型利益。相反,在强化意义上,符合其利益则更接近于符合其私利或对自己有利。在这种情况下,利益就具有排他性、自私性,在个人层面表现为只为自身私利,在人类层面就表现为只为人类自身利益。同理,人类中心主义概念也存在这样的模糊性,具有强弱程度之分。生态女性主义所反对的是强意义上的人类中心主义,即强调自然是为人类服务,是实现人类利益和发展的工具和手段。而那些仅代表人类的评价、看法和人类视角的弱化观点并非是其批判的目标。因为我们不能说,只要代表了人类的某些评价看法就不能容纳他人的利益和福祉,就必定是利己的。相反,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及其成员的行为及欲望不是只反映他们自己的利益(利己主义)或其他物种的利益(利他主义),而是反映这些利益之间的并不是偶然才形成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可以存在于人类之间(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社会族群层面),也可以存在于人类与自然之间(无论作为整体的自然还是其不同部分)。”[4]160由此,生态女性主义主张人类应该站在他者的角度上关怀他者,认识到自身目的与他者目的不是相互分离、相互排斥,而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可以相互容纳、相互促进。

  

二、生态女性主义的发展困境

   生态女性主义作为一股日益兴盛的思潮在当前越发活跃,这与它自身的开放性和多元化分不开。然而,作为一个结合的产物,将女性主义与生态主义结合形成的生态女性主义这一概念本身就可能会存在某些冲突之处。与此同时,在批判和试图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生态女性主义也不可避免存在着一些理论和实践困境。

   第一,生态女性主义自身的概念冲突。

生态女性主义作为女性主义和生态运动的结合体,在将两个概念糅合为一的过程中就会给人留下批判的空间。首先,女性主义作为一种视角性的理论,它以与男性相区别为前提,而男性和女性又合二为一称为人类。女性主义向来以强调自身与男性理论的不同而著称,其意图在于凸显弱势群体(女性)及其具有的以及应该被承认的特性,以使女性的权利得到伸张进而获得女性解放。简而言之,女性主义是一种以性别区分为前提,以强弱逻辑批判为手段,以追求女性解放为目标的一种视角理论。再来看生态主义,生态理论的基本理念是现象学思维方法,强调自然是个整体,而人类属于自然,两者不是相互区分的关系而是统一体。生态运动的基础在于人们意识到自然构成了人类存在的绝对性前提,是人类有限性的根本来源之一。[5]从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ho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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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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