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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功正:王维的审美心理经验研究

更新时间:2015-04-29 23:57:52
作者: 吴功正  

   在盛唐诗人中,王维的审美心理经验表现得十分有特点。他在年轻时代就已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才华,如十九岁时所作《桃源行》,虽总体上因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但王维并不是简单地用诗衍化陶文。他富于创造性地体认着桃花源中的景色,他按照诗的审美规则和范式来构造和营建审美意象,以诗人的心灵来构想桃花源的世界。他所构筑的诗的艺术世界,更侧重于境界的创设,有丰富的画面感,而这种境界又有“仙境”的特征,虚无缥缈,扑朔迷离。这是王维根据他的审美理解所作的审美体认,因此便有自身的审美特色。清人王士祯《池北偶谈》说:“唐宋以来,作《桃源行》最佳者,王摩诘、韩退之、王介甫三篇。观退之、介甫二诗,笔力意思甚可喜。及读摩诘诗,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勉强,不免面红耳热,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翁方纲《石洲诗话》甚至认为:“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极。”

   王维二十岁时写的《息夫人》云: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这首历史题材的诗有一段现实背景。唐孟棨《本事诗》说:“宁王宪(唐玄宗之兄)贵盛,宠妓数十人,皆艺绝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晰,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云云(按:指《息夫人》诗)……王乃归饼师,使终其志。”《息夫人》取材于春秋时楚王夺息国君主妻子故事。息夫人虽与楚王生有二子,但终日不交一言。诗人的审美功力就在于他把这段历史故事纳入短短的二十字中,作出了极高的审美概括。“今时”与“旧日”对举,“莫以”、“能忘”披露息夫人的坚定信念,“看花满眼泪”句,以锦花衬出泪花,不谐调的冲突中反映出息夫人的意态。在平易的语言表述中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情感力又正体现为审美的效应。

   在王维的早期作品中,有一种力度和气势。诗人善于捕捉力和速度的存在对象,力和速度的结合便形成特有的气势,因此他的早期诗歌就有着诗人的频频心跳,作用于读者的审美感受就特别强烈。例如《观猎》,起句“风劲角弓鸣”,便先声夺人:寒风劲吹,角弓响鸣,飞箭挟带呼啸声疾速而过。声势俱足后,才推出人物:“将军猎渭城。”方东树极为称赏这种审美手法,《昭昧詹言》说:“直疑高山坠石,不知其来,令人惊绝。”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认为,首两句的倒装是其不同凡响之处,“若倒转便是凡笔”。诗人是以真切地逼近对象的审美体察为基础的,因此所有描述便分外地动人。“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野草枯萎,动物无法隐蔽,猎鹰极易发现,俯冲而下,锐不可挡;积雪消融,骏马飞奔,分外轻快、轻松,了无阻碍。这幅狩猎图体现了诗人审美观察的细致和真切。然后出现猎归图,“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这“忽”字、“过”字写出了速度,犹如电影镜头扑扑闪过,极富动态美。本来,诗写狩猎、猎归是连贯直下的,“还归”后本可结束,但诗人忽然回眸一眺,又陡然迸出火花:“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境界平添无限气象。诗人虽落笔在狩猎者身上,却处处在对象身上透进了自身的意气、豪情。

   通观王维的审美心理经验,既钟情于优美之境,又着意于壮美之域;既擅长于描述真切的景色,富于真切美,又着力于绘写朦胧含混的景态,出现模糊美。例如《汉江临眺》写道: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诗人大处落笔,涵括了汉江的雄壮景象:“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南连三湘,西起荆门,东达九江,诗人揽起汉江四方的景物,开拓了诗的艺术境域。“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是历来为人们传诵的佳句。汉江滚滚滔滔,仿佛流出天地之外,远山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呈现出模糊美态,而若不分明的迷濛,又反转来突出了汉江的无边无涯。在诗人的审美视野中,汉江不仅浩阔,而且水势浩壮,“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水势的波动,使得郡邑分明在江中浮沉;江水流向远方,天空也分明在江水里动荡。其笔力何等雄健!面对这样动人心魄的汉江景色,诗人怎不击节称颂:“襄阳好风日。”又怎不留连忘返,表达出“留醉与山翁”的意愿呢?又如《终南山》写道: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诗人在确定了终南山的地理位置——“太乙近天都”以后,在描绘终南山时多方采用夸张、更换不同透视点的方法进行艺术刻画。“连山到海隅”,山峰相连,一直绵延伸展到海边,这是终南山的宏大。“白云回望合”,放眼望去,终南山上白云盘绕。山在运中,那就显出山势的高峻了,很得艺术辩证法的要领,达到审美上的烘染目的。诗人的透视,从“白云回望合”的远望到“青霭入看无”的近看,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明灭变幻。随着审美视点的移步换形,带来山景的变化多样。诗人所着力表现的是终南山的高、大:就空间而言,“分野中峰变”,一峰之间形成不同的分野;就时间而言,“阴晴众壑殊”,同一时间内,山谷的阴晴变化也各不相同。只有山势高峻到如此地步,才会出现这种情景。所以,诗人在这样的高山大岭中“欲投人处宿”,只能“隔水问樵夫”。王夫之《姜斋诗话》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这“隔”形成了审美的距离感,既在远处,又非太远;既非目即所在,又是向往之处。这便有了审美想象的余地,激发起审美情趣。

   王维是一位有着高品位文化素养和审美素养的诗人,他的审美趣味自有其高格所在,也就有他的审美对象物。他选择何物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正体现了自己的审美取向。他写有一组《杂诗》,其二云: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清人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曾比较评论说:“陶渊明诗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居南窗下,今生几丛菊……’王介甫诗云:‘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岗。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与右丞此章同杼轴,皆情到之辞,不假修饰而自工者也。然渊明、介甫之作,下文缀语稍多,趣意便觉不远;右丞只为短句,一吟一咏,更有悠扬不尽之致,欲于此下复赘一语不得。”这是从诗的繁与简、意的有尽与无尽入手加以比较评判的。我们则从审美情趣上看三人之作的不同。陶渊明问“尔从山中来”的“尔”是指“蔷薇”、“秋兰”和“酒熟”(《问来使》);王安石的“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岗”(《道人北山来》),是问自己死后可否在“东岗”安葬;而王维独问“梅花”,这是王维审美情趣的表征。绮窗嵌寒梅,又成为一幅十分精致的画面。

   确实,王维的审美心理经验表现出精美性的特征,圆熟精纯,玲珑剔透。如《书事》曰: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霏霏小雨刚刚停止,转为漠漠轻阴,尽管是在白天,诗人却懒得去打开深院的门扉。诗人显得有些疏慵,这疏慵正是他在小雨过后空中轻阴的环境中的体态和心态表现。他从自然环境甚至空气中感受到清闲、滋润甚至或轻微的低气压,这既使他安宁又使他有些疏慵。在白天而懒于打开院门,正是这种心态的表征。既然连院门都懒得打开,诗人就自我封闭在院落之中,欣赏那满院的苍苔。苍苔之所以耐人“看”,又因“小雨”所致,“小雨”将苍苔滋润得一片葱绿、清新。诗的审美肌理显得十分细密。诗人在观赏过程中突然出现幻觉,那一片苍苔仿佛跳上了诗人的衣衫,把衣衫也染成一片绿色了。这种幻化现象是一种奇妙的审美心理经验现象,是诗人与自然对象相亲和、相融洽,感觉完全投入对象,进而升腾成幻觉所致。这种审美现象的出现,充分显示了王维审美心理的特点,超凡脱俗,出神入化。也正由于有了这样的幻觉,才完成了诗的彻底审美化,给人以非比寻常的审美感受。这种审美心理经验在王维诗中得到多方面的表现。如《山中》曰: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这首诗中的“湿人衣”,上引诗中的“上人衣”,都是以“人衣”作为感觉承受主体的。诗人着力表现的是对象如何通过主体幻化的审美手段来作用于主体自身的。这是王维诗审美的高超性创造。山行路上原本无雨,但是空明葱翠的树木丛林的颜色却湿润了行人的衣衫。颜色本无湿度,但诗人想落天外,想象它如山间小雨一样有沾湿作用。“翠”为视觉官能感受,“湿”是触觉官能感受,诗人出色地完成了从视觉到触觉的移位,产生幻觉化现象,其产生的基础是诗人对“翠”的感受程度,感到它简直能绿得滴下水来。于是,视觉便错觉化,形成为触觉,出现一种经过移位的超常审美感受。

   王维有着独特的感觉方式,如《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用反向性的思维方式,设身处地于对方,反转过来及于己身,其情感的反射效果更为强烈。

   王维总是精细地把握对象,遂使所描述的情景有着良好的精微感和审美分寸感。例如《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我无故人。

   时在清晨送别,昨晚尚是尘土飞扬,今晨却下了一场小雨。这场雨时间上不前又不后,雨量上不多也不少。小了沾湿不了尘土,大了则阻隔了行程,它恰倒好处,又恰在关节上,“浥”字便是其写照。这场小雨仿佛是天遂人愿,有意作美,这便改变了送别的悲凉情绪,代之以清新的气息。于是第二句便是“客舍青青柳色新”。“柳色新”仍是承接“朝雨”而来,洗涤了积尘的柳枝柳叶,便“青青”如新了。这些极为精微、极有分寸的描述,都显示了诗人的审美感觉特征。

   王维晚年心态有很大改变,再也没有年轻时的热情、豪气和冲动,而是转为恬淡、平和、清闲,甚至冷寂。其心态的改变,必然促使审美感受的变化。《酬张少府》曾说“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他已失去了过去对世事的热情和投入的兴趣。《饭覆釜山僧》说“晚知清净理,日与人群疏”,他日益与世俗、繁闹的人的群居生活疏远、隔膜了,走向了深山幽泉,走向了封闭,他的生活显得那么清闲,无所事事。《青溪》写道:“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淡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心已素闲如清水淡泊,于是他的志向便是学严子陵垂钓富春江。这样,他的心态就如同所有的隐士一样,向往于林泉山水,鄙夷于紫绶红带。《献龙兴公》曰:“宁栖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于是,他的不少诗文便成为隐逸心态情调的对象化写照。例如《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诗云: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诗人把辋川景象的描述和隐士行为的描述交错在诗的结构中,形成整体框架。诗人审美描述的是日暮景象,天色向晚,山色转为苍翠;秋水在山涧流淌不休,这是隐士生活的环境。然后写隐士的闲适情态,疏慵地倚杖在柴扉之外,迎风听着傍晚时的蝉鸣声。随后则又复为隐居环境的描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突出了环境的悠闲和恬适,落日冉冉而下,孤烟袅袅而升,这是隐逸的环境,也是隐逸心态对象化的选择。最后复归于隐士行为的描述,醉态可掬,狂歌五柳。《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写道: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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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齐鲁学刊》(曲阜)2003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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