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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爱欲与文学——一个人的阅读小史

更新时间:2015-04-19 20:59:10
作者: 李文倩  

    

   一

   或许是我的无知与偏见,我老是觉得,大多数当代中国作家不太会写爱情。尤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出生,占据当今主流文坛的那一泼。当然连带着的,他们也不太可能把性写好。尽管有像贾平凹这样的作家,一部《废都》,洛阳纸贵。书中颓废的欲望倒是十足,但是否有爱,却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我对《废都》的阅读,有一段颇有趣的故事。我上高一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负责借书的,是一个戴着深色眼镜的前物理老师,背有些驼,一副"新中国"知识分子的模样。记不清每周借几次书了,总而言之,借书的次数非常之少;并且最不方便的是,你如果要借书,首先要在自己的借书卡上写好要借的书名,然后统一交给他,由他在书库里慢腾腾地找半天,结果却是,×××,找不到……嗓音沙哑,有一股旧书库里的霉味儿。每当这时,想借书的同学总是急得要死,但却无可奈何,因为借书时间有限,错过这一次,不可能再有时间借别的书了,只得愤愤而归。我那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有一本叫《废都》的书,于是兴冲冲地跑去借阅,好看了向别的同学炫耀。填好借书卡,交给前物理老师,不料一会儿他从书库出来了,说:《废都》,不外借……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这是学校图书馆有规定,还是他老人家过于敏感。不过说他老人家有点敏感,这倒是真的。我上高一时,看了二十多本中国当代小说,其中一本是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我借这本书时,老人家先找到书,然后对着一帮等着拿书的学生喊:"男人的一半",再看一下书名,不往下念了,直接说:谁的?

   大致是到高二的时候,同寝室的同学已经抱着《废都》在床上大看特看了。看着看着就灰心丧气了,冒一句:知识分子如果都这样,我还上个毬大学啊。我从那时开读《废都》,不过读来读去,基本每次都是找有框框的地方看,因此很长时间都没有完整读过。后来在县城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印刷粗制滥造,明显属于盗版。卖书的小贩自称自考过企业管理的大专班,边卖边说,贾平凹为什么卖得好,你看,就是带点黄,但又不完全黄。而当我过了只看框框的阶段,通读全书之后,却被一种压抑、灰暗的绝望感所笼罩。有次和朋友谈张炜的《九月寓言》,她说那本小说太压抑,人好像生活在一个闷罐之中,没有一丝光照。而在

   我看来,《九月寓言》尚有大地上的淋漓与欢畅(哪怕是假的也好),《废都》才是"没有一丝光照"的。《废都》的写作,带有明显的模仿古典作品的痕迹。比如庄之蝶和唐婉儿在做爱时,被家里的保姆柳月发现,于是连柳月也被干了这一情节,完全是《金瓶梅》中"陈敬济弄一得双"的翻版。而最要命的,是整个小说写作的基调,也是那种"传统"的调调;人的身体,性,在贾平凹那里是没有灵魂的,只有物,只有欲望。因此有批评家说,《废都》写了一根"北方男人的阳具";之所以说是北方的,是说这里的性不仅仅是性,而是性和权力的交织。性是权力的象征。

   我读古典作品不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形成了这样一个固执的观念,即在中国古典小说那里,性是一种财产的象征。而小说中的人物,对待性,多是一种把玩的态度,因此带有一种残酷的阴冷。而具体在明清小说中间,则只有古代文人意淫式的夸张的欲望;部分当代学者的研究表明,即使是那些妇女们连绵起伏的叫床声,也不过是那些无聊文人们虚拟的假声,其中盛满了他们无休无止,满满荡荡的肉之欲。纵欲的时代,则多是政治黑暗,皇权专制力量极为强大之时。因此那些在思想上被阉割了的士人,总让人觉得有一种太监式的怪腔怪调。因为有这样的成见,如果让我来描绘一下明清以来中国古人的性图景,大致可能是这样的:"一个老瘦的、拖着长辫子的小个子男人,他或许是个地主老财,要么是个落魄文人,因为患有性功能勃起障碍,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正用某种残忍的手段,蹂躏着身下丰腴的少女,并使其在寒冷的冬夜发出惨厉的尖叫,惊醒了午夜沉睡的人们……"

   还需要讨论一下的是《金瓶梅》和《红楼梦》。我对《金瓶梅》这样的世俗小说,总不是太喜欢,亦无将其读一遍的动力。不知为什么,我对那种密实的日常生活叙事,有一种特别的反感。比如说新写实主义小说,刚开始接触时,还觉得很有意思,可以从中学到一些社会经验;但一旦稍微多看几篇,就没有再往下看的劲头。主要是觉得此类作品很沉闷,越读越让人心焦,越读越让人觉得没希望。因此大学时同寝室的同学送我一套《金瓶梅》,删节版,一直扔在那里,根本没兴趣去读它。《红楼梦》之所以好,是在细致的日常生活叙事之外,有对灵魂层面的探索和追问。《红楼梦》写性,有其世俗的一面,但并不止于此,其中

   有爱。但《红楼梦》之中的爱,并非是属于人的热烈的爱,而是以一种冰冷的眼光审视爱(受禅宗影响),并最终取消了爱。因此读《红楼梦》,会让你觉得是在瑰丽凄冷的世界中畅游,但畅游之后,却只剩下一片空寂,繁华凋零仿若梦境。鲁迅说读中国书让人消沉,远离人生,在阅读《红楼梦》这样的作品时,可以得到丰富的印证。

   二

   下面讨论革命与性。

   两年前,因为一位老师的介绍,去为一家的小孩补习语文。我这才知道,直到现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仍然是中学老师推荐给七年级学生的假期读物。不知道这是否是教材规定的内容,我对此未作进一步的考察。曾经看过一则材料,基本意思是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其生产过程与中国大陆著名的《雷锋日记》类似;不同之处在于,《雷锋日记》主要是两个文工干部的劳作,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成功,则与两名优秀的文学编辑联系在一起。现在看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根本不算什么好作品,但因为时代的原因,这部作品曾在中国大陆产生过重要影响。顺带着的,是《牛虻》一书的热销。其情景类似于现在的文学青年在读了《挪威的森林》之后,一定要找《了不起的盖茨比》读读一样。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地讨论这部作品,一是因为这部作品涉及革命与性;二是因为我以前曾两次读过此书,内容较为熟悉。说实话,正如我曾在一篇小文章中写过的,在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之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找个人好好打一架。少年保尔的顽皮与倔强,给我留下了深刻影响。而当那个往神甫面团里揉烟末的孩子成为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之后,这本小说就变得一点意思都没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的"革命",成功完成了对性的压制。当然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这或许是真实的,因为一个人在少年时代,对于成人之间的性,多多少少都抱有一种厌恶的态度。因此我们说,此书中的革命,是"纯洁的"革命。这不仅表现在保尔与冬妮娅的关系上,在这之前,保尔有次被抓进监狱,当有一个无产阶级的少女想主动为他献身时,也被保尔所拒绝。在这之后,保尔与丽达之间的朦胧恋情,也被刚硬的革命感情所压抑。这里的革命,是无性的革命。

   而塔可夫斯基在影片《伊万的童年》中,却展现了一种美丽优雅的爱情。年轻的军人带着美丽的女护士走进迷人的树林,他们都穿着厚大衣,树林静悄无声。他们的眼里满含爱意,当女护士刚要跨过战壕的时候,军人一把抱起她,然后亲吻,她的脚悬在空中。影片中所展示的爱情,基本剔除了肉欲的因素,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当然爱情加革命的模式,实际是革命文艺中的常见主题,杨沫的《青春之歌》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我读那本书时还是个初中生,其时有一本《花季雨季》的小说正在同学们中间流行。两本书我都读,但现在印象都不深了。只记得《青春之歌》中写了一个名叫林道静的女学生,在投身革命之后,爱上了一个叫卢嘉川的革命者。书中的革命者们,如林红等人,有理想有抱负有智慧,好像都与粗俗、下贱、腐朽的性毫无联系。《青春之歌》一书,让我当时就困惑不解的是,作者为什么要不停地改来改去,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政治。但奇怪的是,《青春之歌》给我感觉并不是非常好,我是勉强耐着性子读完它的。真正最早让我感动的爱情,是霍达《穆斯林的葬礼》一书中所描写的韩新月的爱情。我当时大致是初三,读此书一直读到凌晨三点,之后一个人躺在炕上浮想联翩,通宵无眠。上大学之后,听写作课老师说此书写得并不好,作者的文字也很一般。我后来再没有看过这本书,不知是否如此,但那种刻骨铭心的阅读体验,已经深深植入我的生命之中。

   革命总是血与火的交织。在今天的我看来,这里的血不仅有鲜血,更有大量的经血掺杂其中。几乎可以说,所有"真正的"革命者在对待性的态度上,都是杯水主义者。在革命者的眼中,革命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一切,都只能放在次要的位置上。这就注定了,粗鄙的革命者多是无耻之徒。阎连科在《受活》一书中写到一个叫茅枝婆的妇女,曾经是一名红军,典型的革命者。当时她还是一名少女,在一次行军途中,她和几个战士掉队了。结果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被强奸了,童贞被奉献给了"革命"。李锐的小说《无风之树》,写到革命者的勃勃性欲。一个叫暖玉的妇女,被当做全村人共同的"慰安妇"来使用。在这两部小说之中,都有对革命神话的无情颠覆,揭示出革命粗鄙的一面。革命者是压抑的。有次某老师说,一般所谓的左派,都是家庭生活很不和谐的一群人。我想了一下,的确有这种现象,尽管并非全是如此。在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中,写到鹿子霖的大儿子鹿兆鹏,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共产党党员,一名地下工作者。有一次在执行任务时,和白嘉轩的女子白灵扮演一对夫妻。青年男女,干柴烈火,最后弄假成真了。完事之后鹿兆鹏向白灵道歉,说请原谅他的粗鲁,白灵说:你是"火山爆发"!如果我们将文学与现实稍作对比,同样可以发现革命与性之间的紧密联系。抗战年代,一批青年女学生因为理想的激发,纷纷前往革命圣地延安。结果到延安之后,才发现轰轰烈烈的浪漫革命离她们是那么遥远,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和一批大他们不少的大老粗结婚,解决革命者们的性饥渴问题。直到那时她们才知道,革命者们也是有鸡巴的;而凡是带着家伙的,基本都不是传说中那么安生的。

   张贤亮的写作,是革命文学的一个变体。他的中篇小说《绿化树》,中学时我曾读过多遍,当时非常喜欢。《青春期》这样的作品,当时觉得也很不错。然而在今天看来,除了其作品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黄子平)模式外,其实在张贤亮的作品那里,是没有性的,只有病态的欲望。在章永麟们崇高的革命理想之中,性永远都是第二位的,它只能给失意的"革命者"带去短暂的安慰,但并不能"溶化""革命者"高远的"理想"。而野花般迷人的黄香久、马缨花们,永远只是充当一个意淫和泄欲对象的角色。由此看来,张贤亮的作品,境界是很低的,不管他获得多少荣誉,曾经取得多大的成功。

   王小波的革命文学,则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品种。我对王小波的阅读,来得有些晚,是在上大学之后才读到的。其实上高中时,就曾在书摊上看到过王小波的作品,黄皮的《黄金时代》。拿来翻了一下,见吹他是什么文坛之外的真正的高手,我就非常反感。我当时年少气盛,听不得那些吹牛逼的话;谁要是那么吹,我只有鄙视他,连他的作品都不肯再碰一下。我与王小波,就这样失之交臂,现在想来有些遗憾。上大学之后,读了王小波所有的杂文,一部分作品,而那本黄皮的《黄金时代》,我读过不下三遍。在他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女性是线条,之后是小转铃,最后才是陈清扬。王小波写革命年代的爱情,可谓汪洋恣肆,汹涌澎湃,但又干净美好,机趣丛生。在中篇小说《革命时代的爱情》中,他写姓颜色的大学生,写X海鹰,教条之外,不乏可爱之处。以性之勃勃,反衬革命之荒谬与无聊,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下面稍微谈一下后革命时代的革命与性。村上春树是我喜欢的作家,我一直羞于谈起他。原因有二,一是他太时髦了,小资文青们都要谈他,我只有退避三舍;二是迄今为止,我只读过《挪威的森林》一本书。刚上大一时,同寝室有同学在那里大读特读村上春树,我找来一看,写得的确漂亮,细腻温婉,又切近大学生活,因此读过两遍。村上春树写性,干净漂亮,其中的原因在于,他在写性的时候,并不像中国古典禁毁小说那样,事无巨细地描写整个性交的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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