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文倩:维特根斯坦的“上帝”

更新时间:2020-09-09 12:39:24
作者: 李文倩  

  

   本文选自《维特根斯坦论事实与价值》(四川大学出版社,2019)第3章第1节。

  

   在西方思想史上,上帝的观念占有格外重要的地位[1],这不仅表现在哲学论争中,亦体现在人们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但要在现代性的语境中,来讨论这一传统上曾占有支配性地位的观念,却意味着格外的困难。原因何在?因为所谓“现代性”,尽管我们对此概念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理解,但其中有一项内容,却无论如何都是不容回避的,即一种总体性的世俗化浪潮。卡斯培说:“‘世俗化’意指一种进程,它曾导致对于世界及其专门领域(如政治、文化、经济、科学等等)的某种理解,也导致对它们的某种处理,这种处理至少要脱离它们的超验根据,并以一种纯然内在的方式去思考它们、处理它们。”[2]简而言之,世俗化意味着去形而上学化,而在传统的形而上学中,包含着上帝、神话等超验的内容。

  

   在一个世俗化的世界中,讨论超验的“上帝”,当然极为困难[3]。在此之外,二十世纪上半叶人类所遭遇的种种巨大的苦难,也为讨论这一问题设置了新的障碍。在纳粹德国,人们遵照最高领袖的旨意,采用新的技术手段,有计划、有步骤地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有犹太思想家说,奥斯威辛的存在,“[……]使整个传统的上帝观念成了问题。”[4]而从思想的角度看,继尼采喊出振聋发聩的“上帝死了”之后,二十世纪的神学家朋霍费尔也说,现代的人类已经成年,不再需要上帝。

  

   面对这种种困难,我们在这里讨论维特根斯坦的“上帝”,是否还是可能的呢?在以往的研究中,人们对维特根斯坦的宗教信仰,以及他本人是否是一个基督徒的问题,提出了种种不同的看法[5]。事实上,从不同的价值观念出发,人们对此问题也很难得出完全一致的结论。

  

   因此,本文之总体性的写作思路,不拟对上述问题提供一个简明的答案,而是想从另一个角度,即维特根斯坦本人之“意义即使用”的思路出发,考察维特根斯坦在其写作之中,是如何使用“上帝”这一语词的。笔者认为,这样一种表面看来稍显繁琐的工作,对我们探究维特根斯坦之上帝观,或能提供一种比以往的研究更为多样的丰富理解。

  

一、哲学用法


   讨论维特根斯坦之“上帝”的哲学用法,其文本依据,来自于《逻辑哲学论》和《战时笔记(1914-1917)》的“哲学部分”。在《逻辑哲学论》中,“上帝”一共出现了四次,让我们首先来对此逐一进行考察。

  

   在3.031,维特根斯坦写道:“人们从前说,上帝能创造出任何东西,唯独不能创造出任何违反逻辑规律的东西。——因为我们不能说出一个‘不合逻辑的’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6]维特根斯坦在这里的意思,是比较清楚的,他说在传统的意义上,人们认为上帝是全能的,因此能创造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但即使是上帝,也不能创造出违反逻辑的东西。这样一来,说上帝不能创造出违反逻辑的东西,是否是对上帝之全能的否定呢?到底该如何理解这一表面看来矛盾的说法呢?破折号之后的内容,即是维特根斯坦对这一传统问题的解释。维特根斯坦认为,命题是世界的逻辑图像,因此,如果我们想就世界有所言说,就必然是在合乎逻辑的意义上“说出”点儿什么。而“不合逻辑的”命题,则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也就无法对世界有任何“说出”。用图像论的语言,即是说,“我们不能制作非逻辑的东西的图像。”[7]通过以上解释,我们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此处的“上帝”,只是就其相当一般的意义而言的。

  

   在5.123,维特根斯坦写道:“如果上帝创造一个世界,其中某些命题为真,那么由此它也就创造了一个世界,其中所有从这些命题得出来的命题也同样为真。同样,它也不可能在创造出一个命题‘P’为真的世界的同时,而不创造出这个命题的所有对象。”[8]在这段话中,维特根斯坦谈了两个问题:(1)以某些真的命题为基础,经合乎逻辑的运算,其所得出的命题必然为真;(2)对命题“P”进行逻辑分析,其终点是在一定形式组合中的诸名称,而如果P为真,那就意味着与诸名称相对应的诸对象必然存在。维特根斯坦通过对这两个问题的讨论,指明逻辑的世界是一个必然性的世界;而即使是上帝,也无法违反这种逻辑上的必然性。

  

   在6.372,维特根斯坦写道:

  

   因此,正如前人在上帝和命运面前止步不前一样,他们在自然律面前就如同在某种不可触犯的东西前面一样止步不前了。

  

   事实上,他们都既是错误的,又是正确的。[9]

  

   在这一段中,维特根斯坦指出,古今之不同在于,古人对自然的解释,以上帝或命运为终点。因此,在任何解释上存在困难的地方,古人都认为是上帝所为或命运使然。与古人不同的是,现代科学家以“自然律”来解释自然,而且,在科学家的眼中,古人以上帝或命运来解释自然,不过是一种迷信。但维特根斯坦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照维特根斯坦的意见,“现代的科学世界观仅仅是一种信念,这种信念与古代人对于上帝和命运的信仰处在同一水平上,既不好些也不坏些。”[10]

  

   因此,维特根斯坦认为,对现代科学家而言,所谓“自然律”,即是他们的“上帝和命运”。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维特根斯坦对科学的世界观持一种批评的态度,而且也不认同进步主义的乐观主张。在对“上帝”一词的使用上,他将其和“命运”并列,表明作为古人解释自然的终极性概念,它们有大致差不多的意思,都是指某种带有必然性的东西。

  

   在6.432,维特根斯坦写道:“对于高超者来说,世界是什么样的,这点是完全不重要的。上帝不在世界之内显露自身。”[11]这里的“高超者”,即是指那些超验的东西,如上帝、伦理或美学的表述等。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事实的世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冲突和意外,因此是一个偶然性的世界。而超验的东西,代表着绝对的价值,这就意味着它们不可能存在世界之内。所谓“上帝不在世界之内显露自身”,即意味着“它没有使自己显现在任何个别事实或事实的集合中。”[12]上帝是一种必然性的存在。

  

   通过以上对《逻辑哲学论》之“上帝”的考察,我们大致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对“上帝”的哲学使用,更多地将其视为某种逻辑或形而上学必然性的东西,而较少宗教信仰的色彩。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有学者指出:“维特根斯坦的上帝显然是一个伦理意义上的上帝,而不是基督教的那种具有人格的上帝。”[13]仅在哲学使用的意义上,我们同意这一判断。而且,在如下的考察中,这一观点还将得到更多的印证。

  

   让我们接着考察《战时笔记(1914-1917)》之“哲学部分”中的“上帝”。我们知道,《逻辑哲学论》作为维特根斯坦身前出版的唯一一部哲学著作,有着相对完整的形式,对其中的许多内容,维特根斯坦都做过反反复复地思考,因此大体上亦有某种一致性。《逻辑哲学论》中的部分内容,即直接取自《战时笔记(1914-1917)》,但与前者相比较,后者无论在形式还是内容方面,在一定程度上都有松散和不一致的情况。

  

   1916年6月11日,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关于上帝和人生的目标我知道些什么?”[14](§735)在对这一问题回答中,维特根斯坦认为他知道:(1)世界是存在的;(2)形而上学主体即“我”,构成了世界的界限;(3)人生或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4)形而上学主体即“我”的意志是善或恶的,它渗透于世界之中;(5)善或恶通过形而上学主体即“我”,与世界之外的意义联系在了一起。

  

   在谈了如上观点之后,维特根斯坦说:“我们可以将人生的意义,即世界的意义,称作上帝。”[15]维特根斯坦接着说:“将上帝比作父亲的比喻是与此密切相关的。”[16]将上帝比作父亲,可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我们的生命为他所造,这也就是说,上帝像父亲一样,是我们生命的源头;而我们关于人生或世界意义的理解,与此源头紧密相关。二是我们像小孩子信靠父亲一样,信靠上帝,并在他的庇护下成长。

  

   1916年7月8日,维特根斯坦在笔记中写道,相信上帝即意味着:(1)对人生意义问题的理解(§749);(2)认识到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经由世界之内的事实而获得解决(§750);(3)人生是有意义的(§751)。维特根斯坦还认为,在人生意义的问题上,上帝是我们最终的信靠。因此,他说:“我们可以将我们所依赖的东西称作上帝。”[17](§755)“在这种意义上,上帝直接就是命运”[18](§756)。在这里,无论是叫“上帝”还是“命运”,它们均在世界之外。而在世界之内,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不能对其有任何改变。

  

   思考人生的意义,其中有一项重要内容,即我如何才能过上一种幸福的生活,从而有一个幸福的人生。在这一点上,维特根斯坦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叔本华的思想,认为我们无所欲求、从不意图改变什么,即是幸福人生的必要前提。维特根斯坦就此写道:

  

   为了幸福地生活,我就必须与世界保持一致。而这肯定就是所谓“是幸福的”一语的意义。(§765)

  

   这时,我便可以说与那个外在的意志——看起来我是依赖于它的——取得了一致。这也就是说:“我履行了上帝的意志。”(§766)[19]

  

   我之幸福生活,依赖于上帝的意志。而履行上帝之意志的方法,是“我放弃对事情的任何影响”[20],从而与世界保持一致。毫无疑问,这样一种关于生活和世界的看法,带有浓厚的宿命论色彩。

  

   在其笔记之中,维特根斯坦还将良心与上帝连在了一起,他如是写道:

  

   如果我的良心使我心绪不宁,那么我便与某种东西发生了不一致。但是,这种东西是什么?它是世界吗?(§768)

  

   如下说法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良心就是上帝的声音。(§769)[21]

  

在西方哲学史上,苏格拉底就曾说,内心的声音是他行动的向导。而且,对行动而言,这一声音常常比理智的判断更可靠。维特根斯坦在这里,指明“我”之所以心绪不宁,不在于未与世界取得某种形式的一致,而在于没有遵从“上帝的声音”即良心的指引。在这里,“上帝”意味着某种绝对的价值和原则。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81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