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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质平:韦莲司与胡适:深情五十年

更新时间:2015-01-20 15:05:40
作者: 周质平 (进入专栏)  

  

  

   腾讯思享会讲堂228期实录 周质平 韦莲司与胡适:深情五十年

  

   主题:胡适的亲情与爱情

   主讲嘉宾:周质平(作家 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教授)

  

   【要点1】中国人所争取的第一个自由不是信仰或言论自由,而是婚姻恋爱的自由,从《孔雀东南飞》到《三言二拍》,从杜十娘到巴金小说《家》的三兄弟,这些小说描述的都是少男少女怎样在父母之命、旧传统中争取恋爱婚姻的自由。在亲情和爱情的冲突中引发“孝”与“不孝”的讨论,至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爱情向亲情抗争的做法是不受中国社会肯定的。

  

   【要点2】胡适在近代中国提倡解放妇女、婚姻自由,有个人自由和个人尊严,但唯独不能解放的是他自己。他解放了千千万万的思想,但自己的婚姻却是“吃人礼教”底下的祭品。他奉母命走入传统婚姻与发妻江冬秀白头到老,而深爱他的女友韦莲司终身未嫁。在此基础上,胡适的婚姻几乎成了近代思想史上严肃的课题,我们要讲的不是八卦,而在这样的冲突里如何选择。

  

   【要点3】胡适与韦莲司深情五十年,止于书信往来。韦莲司终身未嫁,深爱胡适,照顾其赴美留学的女友曹珮声,与发妻江冬秀相处和睦。1960年75岁的韦莲司从美国搬到一个小岛上,用毕生积蓄成立胡适基金会。1962年胡适去世,韦莲司写信给长子胡祖望:“在他的墓边放十朵白色水仙,每五朵绑成一捆,你不必写是谁送的,就悄悄的放在他的坟旁。”

  

   【要点4】他们故事的是在孝道和爱情中寻找平衡。中国人对爱情故事的最后评价总是它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悲喜剧划分都是是否成为眷属,如果最后的目的不是婚姻,爱情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而这位美国女子韦莲司为我们立出来的典型是:虽不成眷属,而一往情深。

  

   周质平:谢谢大家!非常高兴今天来讲胡适的婚姻和恋爱问题。如果从中国的文学史来看,中国人所争取的第一个自由既不是信仰也不是言论自由,而是婚姻自由和恋爱的自由,如果从中国的《诗经·国风》开始一直到东汉的《孔雀东南飞》到晚明的《三言二拍》里面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比如杜十娘,比如巴金小说《家》里三个兄弟,老大和老二的婚姻都非常不幸。再往后可以找到台湾知名作家琼瑶写的《窗外》。这些小说所要描述的都是少男少女怎样在父母之命旧传统底下争取恋爱和婚姻的自由。那谁是扼杀爱情的刽子手?是最爱我们的父母。在这个关系里变成亲情和爱情的冲突。在亲情和爱情的冲突里只能有两种结果:一个是爱情向亲情妥协或者爱情向亲情屈服。这个在传统的中国礼教底下被认为是符合道德规范的,我们把这个叫做“孝顺”;另外一种方式是爱情向亲情抗争,不屈服,一定要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娶我所爱的人,嫁我所爱的人。在这种情况用以前的话是“不孝”,用现在的话来说叫“家庭革命”,至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爱情向亲情抗争的做法是不受中国社会所肯定的,一般是反对这样的做法。

  

   大家知道胡适从1954年开始或者上推到1949年以后,其著作、思想、言行以及一切都受到了党国的批评,《胡适思想批判八大册》(三联书店出版)从哲学、史学、政治、教育乃至于他一般的行为举止没有不受到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的批评,只有一件事在胡适思想大批判的过程里没有敢批评的——胡适的婚姻。大家只要谈到胡适的婚姻,还是表示相当的敬意。那么是什么东西让胡适的婚姻能够有这样一个抗暴防腐的力量?什么样的暴力也不敢批评胡适的婚姻?

  

   胡适出生于1891年,14岁时其母为他订了婚,未婚妻离他家不远。胡适是安徽绩溪上庄人,母亲帮他订了一门亲事,离上庄不远的江村,叫江冬秀。母亲帮胡适订婚以后,胡适到上海读书去了。1911年,胡适19岁时到美国留学,先在康奈尔大学(纽约州北部有一个镇叫绮色佳,大学就在小镇里,风景非常好),1915年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一直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得博士学位后,1917年回到中国到北大教哲学史。在这段过程里,也就是他在1913年在康奈尔大学认识了康奈尔大学地质系教授的女儿,其名字叫韦莲司。这两个人认识以后,互相间写了两、三百封信(在很短的时间里),这段爱情故事并非秘密,胡适在他的留学日记里有很多记录是关于他和韦莲司女士的这段恋爱,而且也有不少学者对这段关系表示兴趣,其中包括唐德刚、哥伦比亚大学的夏志清教授,这两位先生都做了相当的研究,包括日本学者对这个问题也很有兴趣。可在做这些研究时,最重要的一批材料也就是胡适和韦莲司之间相互来往的信件始终没有着陆,大部分靠胡适日记里非常有限的一些记录。我非常幸运,在十几年前某年的休假时间里到台北,在台湾的中央研究院胡适纪念馆里发现了这批信件,所以我整个研究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

  

   如果看留下来的胡适给韦莲司的信,第一封信是1914年写的,最后一封信是1961年写的,整个过程延续了近50年。所以在几年前我出了一本书《深情五十年:胡适与韦莲司》。我很多人一信到这批信,先会想到这一定是情书,带着窥密的心情看情书里的隐私。当然在这些手稿里可以看出两个人的隐私,但很少,主要谈哲学、政治、文学、人生各方面的问题。

  

   胡适在出国之前(1911年之前)在上海有过一段比较荒唐的岁月,那段岁月里喝过花酒、去过妓院,这在《四十自述》里写得很清楚,基本上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谈恋爱观念在中国近代史上还是一件新的事,民国初年很多知识分子,他们觉得谈恋爱可能和嫖妓女差不多,很少有现代人经历的男女谈恋爱的经验,而且和父母关系非常疏远,尤其是父亲和孩子的关系,虽然我们有很多文章,比如1919年前后鲁迅写了一篇《我们应该怎么样做父亲》,说的是大话,跟孩子关系非常疏远,那一代知识分子亲情和爱情双重贫乏。胡适见到韦莲司女士之后,非常震惊于韦莲司女士的人品、学问、气度,各方面都非常仰慕。韦莲司女士比胡适大5岁(胡适1891年生,韦莲司是1885年生)。前面我说到韦莲司是地质学教授的女儿,可她并没有受过完整的智识教育,是完全自由的女人,喜欢画画,所以胡适到康奈尔时韦莲司在纽约学画,学的是抽象的现代派的画。正是因为一个在纽约,一个在绮色佳(绮色佳到纽约市坐火车要5、6个小时,而且交通不方便),所以才这么多信件下来,胡适说在48个小时内写了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但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第四封信。可以感觉到其感情是相当热烈的。

  

   母命难违,恨未相逢未嫁时

  

   胡适在1915年到哥伦比亚随杜威学哲学,而韦莲司女士在1915年时又刚好搬回到了绮色佳,所以某种程度上两个人总是两地相居。在此情况下,胡适就继租了韦莲司在纽约的公寓房子(在海文街92号的公寓房子),一直住到1917年回国,在里面住的时间不到一年。但可以看出两人关系比较密切。大家都知道一讲到中国新闻学有首诗:《两个黄蝴蝶》,如果大家对胡适的《尝试集》有所了解就比较清楚:“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这首诗为中国新闻学开启了新纪元。很多人不知道胡适为何写这首诗,不过这在胡适的日记记得很清楚,一开始叫“朋友”,后改成“蝴蝶”。前面有一段序,意思是我住在海文街的公寓里,有一天在窗前吃中饭看到两只蝴蝶一只忽然飞下去,另外一只在天上孤单怪可怜,这时忍不住想起了我的朋友,就想这首诗。很多人没有想早首诗是情诗,是胡适在追忆他的女朋友韦莲司。后来胡适到北大,黄鲫钢读到这首诗后嘲笑胡适,“黄蝴蝶”成为胡适的绰号:“黄蝴蝶来了”。

  

   胡适和韦莲司交往最密切或者信件往返最频繁的一段时间是1913-1917年,在这段时间里的信件大概有200封左右(仅胡适,不包括韦莲司的回信)。这些信里第一封里,胡适跟韦莲司讨论到一个问题:我们对父母是怎样的态度,是坚持我们的看法还是为我们的父母做某种程度的让步。胡适在这封信里的说明是“在个人问题上我站在东方人这边,愿意为爱我者屈”。父母年纪很大了,不能让他们在晚年时改变他们的想法。他给韦莲司信里有一句话:“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我欠她一切。”“我欠她一切”是“深恩难报”,从“深恩难报”慢慢转化成为“母命难违”。所以胡适和韦莲司交往的过程里,一开始胡适就很明白地告诉韦莲司“我已经订了婚,而且不会改变初衷”。

  

   1915、1916年时,胡适的母亲听到谣言传到安徽乡下:胡适好像已经在美国另娶结了婚。胡适写信给母亲:这完全是谣传,我和冬秀的婚约不必毁,不当毁,不该毁。很长的一封信。我们在这个信里可以看出胡适很有担当,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就一定成,不会毁坏婚约。不过我们看不到有任何爱情在里面。西方人在基督教里有一个“原罪”的观念:人一生下来就有罪。我觉得在中国的传统里也有一个传统比较接近于西方人的“原罪”——“孝道”:只要生下来就对不住父母了。在座的每一位,扪心自问一下,有哪一位觉得自己是对得住父母的?我到这个年纪还觉得对不住父母,总觉得某种程度亏欠父母,我做得不够,他们晚年的痛苦和寂寞跟我有关系,我到现在还有这个感觉。我想这不只是我一个人感觉,只要是中国人,只要是在中国强调孝道文化里成长起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比如在诗词里表现的也都是一种悔恨——“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都是教我们及时的行孝,不能愧对父母,一旦愧对父母,这个人在社会上还是人吗?孝顺基本的、重要的成分是一种罪恶感,是愧对父母的罪恶感。我们在胡适和韦莲司、妻子江冬秀一辈子过程里可以看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矛盾:胡适在近代中国提倡解放妇女、婚姻自由,有个人自由和个人尊严的人,但唯独不能解放的是他自己。他解放了千千万万的思想,但自己的婚姻却是“吃人礼教”底下的祭品。在此基础上,胡适的婚姻几乎成了近代思想史上严肃的课题,今天我们要讲的不是八卦,而在这样的冲突里如何选择。

  

   首次见面遭拒,若无其事的含笑离开

  

胡适在1917年6月、7月离开美国回到上海,年底到安徽,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完婚,履行自己的诺言。在举行婚礼前的49天写了一封信给韦莲司:我马上要结婚了,但我老实告诉你,我心情一点都不高兴,只是要完成生活里的实验,人生没有办法不走这条路,所以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而我已经在北京开始了白话文运动,多么希望留在北京工作,而不要把这段时间抽出来跑到安徽完成我的婚事。他的婚事什么时候完成的?12月30日,阴历满月,年底完婚。在结婚之前没几天,胡适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在婚礼举行之前能够和江冬秀见一面。”新郎在未婚之前见新娘而今看来理所当然,而在当时要求不可接受,且胡适是美国大博士,北京大学的大教授,回到乡下娶一个裹脚、不识字的女人,女方好像实在不便拒绝这样的要求。江冬秀的父亲过世了,所以由江冬秀的哥哥出面“好,我们让你们见一面。”所以胡适从他们的小村庄走路到江村,还得步行相当长的时间从这个村走那个村,而且沿途很多人跟着在一起,在江村有很多围观,看看胡适是否能见到江冬秀。江家很客气,请胡适喝茶、吃点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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