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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志勇:宋明理学论域中的“颜子之乐”

更新时间:2013-07-26 20:26:53
作者: 姜志勇  

  

   【内容提要】:本文从辨析“孔颜之乐”、“孔子之乐”和“颜子之乐”的不同内涵入手,提出相对于“孔子之乐”,“颜子之乐”在宋明理学学为圣人的理论论域中具有突出的意义,对理学家的求学和人生也具有重要的激励意义,周敦颐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提出颜乐论题的,后世的宋明理学家对于颜乐论题的诠释也主要是基于《论语》中的“贤哉回也”章。基于这一观点,本文从“箪食瓢饮与颜子之乐”、“自乐与乐它”、“颜子之学与颜子之乐”、“颜子之工夫与颜子之乐”四个维度展开分析“颜子所乐何事”和“何处寻颜子之乐”问题,并力图发掘和阐明“颜子之乐”论题之所以在北宋兴起并受到众多理学家关注、成为宋明理学重要论题的原因。

  

   【关键词】:颜子之乐、颜子之学、颜子之工夫、贫与乐、学与乐

  

   《论语·雍也》中的“贤哉回也”章,为历代儒者所关注,不过,在周敦颐之前,注疏《论语》的儒者们对于这章中颜乐问题的注解大都仅限于文字的考证和文意的诠释,并没有把颜乐问题作为一个重要命题并以“颜子之乐”的固定话语形式突出出来,更遑论将之与学为圣人、圣人境界等儒学的核心问题联系起来,甚至稍早于周敦颐但同处北宋的刑昺在《论语注疏》中也是这样来处理的。自从周敦颐以一种富有启发意义的语言提出“颜子之乐”论题后,“颜子之乐”成了理学家关注的重点和热门话题。这一现象呈现出两个重要特征,一是体现为众多理学家都参与到了对“颜子之乐”这一论题讨论或体悟中 1,其次,翻阅这一时期的《论语》注解,或检阅理学家们对“颜子之乐”的诠释,能轻易的发现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将其与儒者成圣之学联系起来。不过,正如周敦颐提出的命题那样,宋明理学家在“颜子之乐所乐何事”、“何处寻颜子之乐”等深层次的问题上存在较大差异。

  

   一、孔颜之乐与颜子之乐

  

   宋明理学家惯常使用的是“孔颜之乐”这一概念,“颜子之乐”则相对较少。从字面上来看,“孔颜之乐”应包含“孔子之乐”和“颜子之乐”两个概念,这三个概念的内涵是不同的,如,“孔子之乐”的内涵就要比“颜子之乐”更加宽泛、更加丰富 2,但理学家对此并没有做严格的区分,特别是“孔颜之乐”和“颜子之乐”,在许多人的著作中,这两个概念是可以替换使用的。今天,我们在讨论宋明理学中的颜乐论题时,首先就应对以上概念进行区分,并在表述的时候使用最能反映宋明理学家问题所指的那个概念。

  

   今天我们更侧重于哪个概念,并不取决于不同学者的各自偏好,而应追溯至源头,从周敦颐对这一问题的提出入手,并求证于宋明理学家的阐述,即他们诠释、注疏的重点是围绕哪个问题的。从这种思路出发,答案是很明显的,宋明理学家最关注的是“颜子之乐”问题。这和颜子的为学及生命历程有关,下文还有详述。“颜子之乐”在宋明理学的论域中除了具有突出的理论意义外,对于理学家的求学和人生也具有重要的激励意义。

  

   从现存的资料来看,“颜子之乐”作为一个理学命题首先是由周敦颐提出的,“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 3这段话是吕大临记载的,只标注为“二先生语”,并未指明具体是哪位先生,但后来的学者一般都认为是程灏的语录,例如,《宋元学案》就把这段话放在了《明道学案》的程明道语录中,这一点应该没有异议,从二程的论著来看,大程子侧重于“颜子之乐”“仁者浑然与万物一体”的境界论,小程子更侧重于“颜子之学”“博文约礼”的工夫论。但是,这段话有两个重要问题值得关注,首先,按照程灏的记录,周敦颐提出的是“颜子、仲尼之乐”,但现存《周敦颐集》中并没有对“仲尼之乐”的相关论述,相反,对于“颜子之乐”则有非常重要而详细的论述,虽然《周敦颐集》并没有囊括其一生的所有言论,但却不能不使我们疑问:周敦颐是否关注仲尼之乐?抑或“仲尼之乐”只是程灏自己加上去的?其次,“颜子、仲尼之乐”,颜子排在前面,这和后世流行的“孔颜之乐”提法正相反,这也说明,周敦颐关注的重点是“颜子之乐”。这从周敦颐的其他观点也可以得到说明,宋明理学成圣之学的核心是“圣人可由学而至”,颜子正是学为圣人的典型,“濂溪先生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颜渊,大贤也。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 4也正是学为圣人这一因素,“颜子之乐”才成为宋明理学的重要论题。

  

   “颜子之乐”概念相对于“孔颜之乐”概念来说,除了更符合问题提出者的出发点之外,还更符合宋明儒者对这一概念解读的实际情况。从哲学史的资料来看,包括周敦颐本人在内的宋明理学家,对于“颜子之乐”的讨论大都围绕《论语·雍也》的“贤哉回也”章:“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 不改其乐 。贤哉,回也!’”如,周敦颐《通书·颜子》章。对于那些专门注疏、诠释过《论语》的理学家来说,在这一段话的后面对“颜子之乐”进行理论发挥是题中应有之意,如,程颐《论语解》、胡寅《论语详说》、朱熹《论语集注》、张敬夫《南轩先生论语解》、刘宗周《论语学案》等。

  

   二、颜子之乐所乐何事

  

   程明道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但他并没有指出颜子之乐所乐何事。从其他宋明理学家对颜子之乐的诠释来看,要弄清楚“所乐何事”,必须首先分析“贤哉回也”章中的“箪食瓢饮与颜子之乐”的关系,并进而由此问题进展到“自乐与乐它”的理论问题,最后才能较清楚的观照“所乐何事”问题,在对以上三个问题的分析基础上,才能清晰的呈现“何处寻颜子之乐”的途径。

  

   “箪食瓢饮与颜子之乐”的关系,学者们给予了大量的解读。邢昺疏《论语正义》曰:“言回家贫,唯有一箪饭一瓜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者,言回居处又在隘陋之巷,他人见之不任其忧,唯回也不改其乐道之志,不以贫贱为忧苦也。”欧阳修认为,颜子之乐是因为颜子心体不为外物所诱,“颜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 5程颐进一步把不为外物所诱的不动心解读为心体无累,“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穷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 6相对于前两种诠释,程颐“不以贫穷累其心”的“心体无累”境界更能阐发颜子对待“贫与乐”的超脱态度。“心体无累”的解读也得到了其他学者的赞同,张敬夫《南轩先生论语解》认为,“言箪食瓢饮之贫人所不堪,而不足以累其心而改其乐耳。”对于“心体无累”的境界,有学者认为是一种“忘”的状态,即“忘记”外在的贫困,还学者认为是“克尽私欲”“心与理一”,如朱熹弟子认为,“颜子乐处,恐是工夫做到这地位,则私意洒脱,天理洞然。”“颜子不改其乐,是私欲既去,一心之中浑是天理流行,无有止息。” 7

  

   对于“箪食瓢饮与颜子之乐”,朱子弟子时举直接认为,“颜子之乐”是乐贫,“问:颜子‘不改其乐’,莫是乐个贫否?” 8持有这种观点的学者很少,在程颐之前,普遍的观点是认为“颜子之乐”是“乐道”,如,邢昺疏《论语正义》认为:“颜渊乐道,虽箪食在陋巷也不改其乐。”但是“颜子之乐”是“乐道”的诠释受到了程颐的否定。

  

   “鲜于侁问曰:‘颜子何以不能改其乐?’子曰:‘知其所乐,则知其不改。谓其所乐者,何乐也?’曰:‘乐道而已。’子曰:‘使颜子以道为可乐而乐乎,则非颜子矣。’” 9

  

   这段话是程颐论“颜子之乐”的经典话语,程颐对待“颜子之乐”的态度是非常中国哲学式的,他否定了前人的观点,但却没有对“所乐何事”提出自己的观点,这也许是基于他对待这一问题的审慎态度。 10朱熹说,“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这虽然是对程灏没有就“所乐何事”提出明确观点的评价,但放在这里,评价程颐的学问方法也是恰当的。鉴于二程对这一问题的态度,朱熹也采取“引而不发”的方式,没有提出自己的明确观点。真德秀就程朱的这一做法评价说:

  

   “程、朱二先生似若有所隐而不以告人者,其实无所隐而告人之深也。又程氏遗书有人谓颜子所乐者道,程先生以为非。由今观之,言岂不有理,先生非之何也?盖道只是当然之理而已,非有一物可以玩弄而娱悦也。若云所乐者道,则吾身与道各为一物,未到浑融无间之地,岂足以语圣贤之乐哉!” 11

  

   程子对“所乐者道”的否定是对“乐它”的否定,“颜子之乐”应是“心与理一”的自得之乐,应向身心内寻求,而不是身心之外别有一物可以乐。真德秀总结程朱的观点认为,“内外精粗,二者并进,则此身此心皆与理为一,从容游泳于天理之中,虽箪瓢陋巷不知其为贫,万钟九鼎不知其为富,此乃颜子之乐也。” 12

  

   宋儒对“颜子之乐”中“自乐与乐它”的态度影响了明朝理学家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明朝理学家不可能再认为乐在心之外了,而只能在“颜子之乐”是“自乐”这一大的框架中去诠释“颜子之乐”。在阳明学之前,曹端的观点是比较突出的。他认为,“周、程、朱子不直接说破,欲学者自得之,愚见学者鲜自得之,故为来学说破”,他明确认为,“今端窃谓孔颜之乐者,仁也,非是乐这仁,仁中自有其乐耳。且孔子安仁而乐在其中,颜子不违仁而不改其乐。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乐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乐。”如果是“乐这仁”,则必然又像“乐道”一样陷入“乐它”的理论困境之中。曹端虽然受到理学家孔颜之乐并称的影响而把探讨的问题从“颜子之乐”扩大为孔子和颜子之乐,但是,在他看来,无论是“孔子之乐”,还是“颜子之乐”,都是天然自有之乐,并且这种天然自有之乐是个人求仁的自然结果。

  

   “颜子之乐”是“自乐”的理论形态到了王阳明则进一步自我化、内在化、本体化,在程朱的理论中,乐是情,是心与理一的本体发用,是体悟天理时的自然情感、境界收获,但王阳明则把乐直接认为是体,后天的功夫只不过是为了恢复先天的本体之乐而已。

  

   “乐是心之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忻合和畅,原无间隔。来书谓‘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是也,时习者,求复此心之本体也。” 13

  

   王阳明认为,作为心体的乐和良知一样是人人都具有的,圣人和常人在这方面是没有区别的,所区别的是常人为物欲所遮蔽,没有发见乐之本体,反而向外求乐而已。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 14

  

   这段话对常人来说还是难以理解,常人很难就此辨别出自身哪些乐是心体之乐,不过王阳明认为,对常人来说不需要刻意的去寻求,自然而然的乐就是本体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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