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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亮:试论西方心灵哲学中的“感受性问题”

更新时间:2011-01-16 00:02:29
作者: 周晓亮  

  

  在西方心灵哲学中,“感受性问题”涉及到对意识本性的理解,是一切主张心身统一的唯物主义理论都不能回避的根本性问题,因此越来越为西方心灵哲学家所重视,并为解决这个问题做出了不懈的努力。本文试图从哲学史的角度分析“感受性问题”的思想来源,概述其现代表现和争论,并在此基础上,尝试提出一种解决这个问题的原则设想。

  

  一、“感受性问题”的基本含义及思想来源

  

  “感受性”(quale, 复数qualia) 一词来自拉丁文quālis, 意为“关于某种性质的”,“一物的性质”、“具有某种性质之物”等。在当代西方心灵哲学中,它特指一个心理状态或事件(主要是感觉和知觉)的感觉性质,比如人所看到的颜色、听到的声音、感到的疼痛等。也有人认为思想和欲望等高级的心理状态同样有感受性。感受性的最重要特征是它的“主观性”和“现象性”。说它是“主观的”,是因为它“内在于”每个人的心灵,它是“私人的”,因人而异,各不相同;说它是“现象的”,是因为它不是任何物理的实在,而只是在感觉或知觉状态下直接经验到的东西或内容,比如一个人感觉经验中的“黄色”,是不能在物理世界中找到的。

  本文所论的西方心灵哲学中的“感受性问题”即主要由感受性的“主观性”和“现象性”特征而引起,我们可以把它简要表述为:对感受性的物理主义的说明如何可能?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既然感受性是主观的、私人的、现象性的,那么,对感受性的任何物理主义的(包括生物化学的、神经生理学的等)说明,都不能穷尽它的全部内容:感受性与物理还原主义不相容,它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用物理的状态来说明的。或者用现代心灵哲学的术语说,在感受性与物理状态之间存在着“解释的空白”(explanatory gap)。在此意义上,“解释的空白”是对“感受性问题”的另一种表述。

  虽然“感受性问题”是现代西方心灵哲学中的问题,有其特定的论域范围和理论要求,但它的思想要素完全可以在西方哲学的传统观点中、尤其在经验主义的传统中找到,它不是无源之水或凭空之见。因此,为充分理解“感受性问题”的含义,从哲学史的角度大致勾勒它的思想来源是很有必要的。

  如上所述,“感受性问题”的提出依据于感受性的“主观性”、“私人性”和“现象性”,人们普遍认为,正由于这些特性的存在,感受性才无法完全还原为可观察的物理状态,才造成了所谓的“解释的空白”。对于这些特性,古代哲学中已多有论述,其中尤以关注感觉经验性质的哲学家最为突出。赫拉克利特是古代认识论的创始人,他在对感觉和理性的区分中,已经初步意识到了感觉经验的“私人性”。古代最伟大的原子论者德谟克利特则通过对感觉的研究看到了感觉依感觉者的主观状况不同而变化的相对性。德谟克利特的同代人普罗塔哥拉是前苏格拉底哲学智者运动的奠基人,他总结前人关于感觉性质的观点,在感觉相对主义的基础上,提出了“人是万物的尺度”的命题。这个命题强调了人的感觉是私人的、主观的、因人而异的,“对我来说,事物就是它们对我所显现的那个样子,对你来说,事物就是它们对你所显现的那个样子”,[1]因此,只有个人的感觉才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对感觉的这种相对性的强调,在另一位智者高尔吉亚那里引出了明显的怀疑主义。高尔吉亚提出了著名的三个命题:“无物存在”;“即使有某物存在,也是不可认识的”;“即使存在被人们认识了,也无法告诉别人”。高尔吉亚的这三个命题主要是为反对爱利亚学派的“存在”和“思维与存在同一”概念而提出来的,从本文的目的出发,我们特别强调他关于第三个命题所阐明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人的感觉与语言是异质的,语言不是感觉,人说出的词语不能等同于颜色或声音等感觉,因此,一个人不可能用语言将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而且,各个人的感觉也是异质的,因此,即使假定人们能够用语言将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也不能传递给他人,为他人所理解,因为他人心里没有与之相同的感觉。如果我们将高尔吉亚所说的感觉与语言的异质性扩大到感觉与概念、逻辑、乃至物理状态的异质性上,那么,他实际表明,试图用任何与感觉不同的方式来表述、说明和传递感觉都是不可能的。当然,在以探讨世界本原和追求普遍真理为基本宗旨的古代哲学中,感觉的私人性和不可传递性没有成为哲学家们主要关心的问题,甚至被当作感觉相对主义和否认真理性认识的理论依据而受到批判,这是毫不奇怪的,但这些特性的存在及其表现出的理论意义是不能抹杀的,即使在崇尚理性普遍性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他们也承认或不否认感觉的私人性、相对性和不可传递性,[2]尽管他们认为这些特性不是达到普遍真理的障碍。

  如果说就“感受性问题”的现代含义而言,古代思想只是预见到了它的某些因素,与之基本要求相距尚远或比较间接,那么,以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为代表的近代认识论思潮则与之有比较密切的联系。这一时期的主要哲学家,不论是理性主义者还是经验主义者,在对知识的研究中,都把感觉的私人性和相对性当作不争的事实。我们看到,笛卡尔关于“我思故我在”的著名论断正是以包括感觉在内的“我思”的私人性为前提的,“我思”的本质是自我意识;他在用普遍怀疑的方法清除一切虚假信念时,他主要依据的正是感觉的主观性和相对性。但总的来说,理性主义者更注重于体系的概念推演和理性结构,相比较而言,他们对感觉经验本身性质的研究远不如经验主义者那样深入和具有启发性。与本文内容相关,我们这里特别要提到近代经验主义认识论纲领的制定者洛克的观点,因为他特别阐明了感觉的现象特征及其带来的认识论问题。他认为,感觉是私人的,对于每一位感觉者都是实在的,但这种实在是主观现象意义上的,而不是客观物理意义上的,即使我们精确知道了使感觉产生出来所依据的一切物理原因和机制,我们也不能以此给感觉下“定义”或做出说明。他以“光”的感觉为例指出:“即使我们精确地获得了光的原因的观念,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光本身的观念,因为光是我们心中非常特殊的知觉,就如同一把锋利刀片的形状和运动的观念,不会给我们带来它所引能起的疼痛的观念一样。因为任一感觉的原因和这个感觉本身……是两个观念,而且这两个观念如此互不相同、互相远隔,是任何两个观念无法与之相比的。” [3]洛克在他关于第一性质观念和第二性质观念的著名学说中,对感觉的这种现象性做了更细致的分析。他认为人的感觉观念都是由于外界物体对感官的作用而引起的。物体的广延、形状、动静、数目等第一性质作用于人的感官产生了相应的广延、形状、动静、数目等第一性质的观念,物体的第二性质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它借第一性质对感官发生作用,产生了颜色、声音、气味、滋味、疼痛等第二性质的观念。他认为,第一性质的观念是由物体的第一性质“直接”产生出来的,而且两者都可以根据共同的数量关系来规定,因此第一性质的观念与物体的第一性质相似;而第二性质的观念虽然也是由物体的第一性质产生的,但这种产生是“间接的”,借助了某种特殊力量(上帝)的参与而使观念发生了变化,因此第二性质的观念与物体的第一性质不相似,物体中并无颜色、声音、疼痛等性质。这里洛克关于第二性质观念与物体性质不相似的论断,强调的正是感觉的现象性,在他看来,这种现象性是不能用任何物理状态或机制来说明的。他说:“显然,我们周围一些物体的大小、形状和运动,在我们心中产生了颜色、声音、滋味、气味、苦乐等感觉。物体的这些机械作用与它们在我们心中产生的那些观念毫不相干(在任何物体的任何推动力和我们心中发现的任何颜色知觉或气味知觉之间,没有任何可以想象的联系)……。我们无法从物体的原因推演出我们心中所拥有的可感的第二性质的观念,也无法发现第二性质的观念与在我们心中产生出这些观念的第一性质之间有任何沟通或联系。” [4]如果不考虑洛克所用术语的时代痕迹和知识局限,我们几乎可以说,洛克在这里正是以否定的态度提出和回答了现代的所谓“感受性问题”:在他看来,感觉的感受性质是无法用物理的状态来说明的。而洛克的批评者巴克莱则将感觉的主观性推向极端,根本否认感觉之外的物理世界的存在,怀疑论者休谟则认为感觉与物质世界的联系问题完全超出了人类知识的范围。

  除了少数唯心主义者以外,近代思想家在对感觉经验的思考和研究中,或多或少都考虑到如何用物理状态来说明感觉性质的问题,但他们一般只满足于一种形而上的因果论证,即把物理状态看成是感觉的原因,或从直觉和常识上承认感觉性质与物理状态的同一性,并没有深入探讨感受性本身如何还原为物理状态的问题。这主要是因为,近代思想家把认识论看成是哲学的主题,他们关心的是如何在经验和理性的基础上获得知识,而不是如何用物理状态说明感觉现象。用洛克的话说,这后一项任务是与他的研究计划“相反”的。[5] 感受性问题,或如何对感觉的现象性进行物理主义说明的问题,只是随着现代心灵哲学日益深入研究感觉现象本身与物理实在的关系,才呈现出现代的理论形态,并成为心灵哲学家们众所关注的一个焦点。

  

  二、“感受性问题”的现代表现及其意义

  

  在现代西方心灵哲学中,“感受性问题”的表现与前面从思想来源方面所见很不相同:首先,它不是作为某一理论(比如经验主义认识论)的组成部分而附带地或散见地提到的,而是作为一个特定的专门理论问题提出来的,具有独立完整的系统性;其次,它更多地利用了现代自然科学的成果和材料,用比较细致的论证和推理代替了普通的常识和直觉;再次,由它所涉及的问题的性质所决定,它更多地运用了现代西方心灵哲学常用的思想实验和心理描述方法,而不是抽象的形而上学思辨;最后,“感受性问题”之所以愈来愈受到当代心灵哲学家的重视,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它对现代西方心灵哲学中两个最重要的唯物主义思潮——同一论和功能主义——提出了严重挑战,而且至今没有找到公认可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般认为,现代西方心灵哲学肇始于笛卡尔以二元论方式提出的心身关系问题。在对心身关系的各种说明中,经过几十年的理论发展,唯物主义占据了主导地位,其中最有影响的是“同一论”和功能主义。同一论主张心理事件或现象与物理事件或现象的同一,认为心理状态本质上可以还原为物理状态,因此这种理论也常被称作物理主义或物理还原主义。当这里的物理状态是指人的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状态,这种同一论也被称作“中枢状态理论”或“心脑同一论”。

  功能主义是上世纪60、70年代发展起来的关于心身关系的理论。它的基本思想是:人的心理状态不是神经状态而是功能状态,它表现为感觉刺激输入与人体行为输出之间的因果关系和因果作用;因此,对心理活动的任何规定和描述,不需要考虑它的内部状态,只需要考虑它的感觉输入和行为输出之间的关系,即它的功能。换句话说,功能主义考虑的不是人心“是什么”、“是如何构成的”,而是它“做什么”、“起什么作用”。这意味着,对人的心理状态不只有脑的神经生理活动的一种解释,而是可以有多种乃至无数种解释,比如以硅材料为元件的电子系统的解释,只要这个系统能够具有特定心理状态所具有功能。这就是功能主义所谓的“功能同构”原理。起初,功能主义是针对同一论的“同一”概念过于狭窄而提出来的,它的长处是为心身关系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论域空间,比方说,可以将计算机模拟引入对心的说明。但它的这个长处同时也是它的短处,即它用功能的“多重实现”回避了对意识本身性质的说明。由于功能主义所说的功能是指物质的活动状态,因此它在本质上是唯物主义的。

  在同一论和功能主义的发展中,人们公认,“感受性问题”成为最难以克服的理论障碍。一些哲学家提出了与“感受性问题”相关的各种论证,对同一论和功能主义的基本原则提出了反对或质疑。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概括论述其中有代表性的几种观点。

  

  1.“主观特征论证”(Subjective character argument)。

  这个论证由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作为一只蝙蝠会是什么样?”(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 )一文中提出,它强调感觉的主观特征的不可还原性,直接反对同一论的物理还原主义要求。他认为,迄今为止的一切还原论分析,不论将心理的东西还原为何种物理的状态或过程,都没能把握意识的“主观特征”的存在,它们总是遗漏了某种东西,即那种完全主观性的东西。为说明自己的观点,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想象一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xia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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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黑龙江社会科学》,200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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