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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泉:回望徐霞客与木增的丽江之会

更新时间:2022-05-20 15:31:15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我在上世纪70-90年代多次到解脱林,1993年去解脱林时,面对那如今已经破败不堪的深山古刹,深深怀想300多年前“中国第一旅人”徐霞客和纳西杰出土司木增的那一段千古佳话。

   1638年,中国大旅行家徐霞客来云南,一到佛教圣地鸡足山,便只见“雪山一指,竖立天外,若隐若现”。他欣欣然地写下了咏玉龙雪山的诗章《观雪》:

   北辰咫尺玉龙眠,粉碎虚空雪万年。

   华表不惊辽海鹤,崆峒只对藐姑仙。

   他到丽江后,这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称“此身乃山川之身也”的中原一代著名旅行家和文学家,应在滇川藏地区有“木天王”之誉的纳西土司木增之请,来到位于玉龙雪山西麓,“乔松连幄,颇绕烟霞之气”(徐霞客咏解脱林之句)的土司别墅“解脱林”,与著名的纳西族一代杰出土司木生白(木增)在山间谈诗论文,夜话人生。徐霞客惊奇这个边邑之王那似乎得雪山之精华的风骨神韵,文韬武略。山中半月,两人成生死之交。徐霞客欣然应木生白之请,为他的诗文集《山中逸趣》作序,据史家考证,徐霞客为人作序,“海内殆无第二篇”。木生白以纳西族的待客大礼招待徐霞客,用青松毛铺地,摆出八十一种菜肴,使徐霞客目不暇接。他在《徐霞客游记》中记载曰:“大肴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孰为异味也。”之后,徐霞客又应木生白之请,撰文指导他的第四个儿子木宿,木宿赠送徐霞客丽江特产“丽锁红毡”。

   我不久前去当年徐霞客指导木宿的明代木家院(又名万德宫),它位于丽江市古城区开南街道漾西社区西林瓦村,今已只残留主院。万德宫由土司木高在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建盖。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徐霞客受土司木增的邀请,在万德宫给他的第四个儿子木宿教授中原文法。在这个老院里,睹物感怀,有感而写了如下几句:

   乔木世家居雪域,华马国史走波澜。

   霞客授文万德宫,名士遗泽木家院。

   文治武功锦延久,天雨流芳文脉远。

   古树残瓦留旧梦,老院清风忆故园。

   木增霞客今何在,琴音剑气在人间。

   徐霞客与木增这两个奇人在丽江的相聚,可以说写下了丽江木氏土司煌煌史册上最后美丽的一笔。木生白那带有宿命色彩的遁世传奇,似乎也预示着木氏土司数百年苦心经营滇西北的历史,将同它的宏伟宫室一起,在残阳落照中灰飞烟灭,木府后来毁于咸丰年间的兵燹。

   解脱林,这个著名的佛教胜地和纳西王的隐居之所。坐落在今玉龙县白沙镇玉龙雪山的南部横岭,此山脉又名芝山。原是木氏土司的别墅所在地,后来成为著名的佛教胜地。原来是汉传佛教寺庙,建于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明僖宗(公元1621-1627年)曾赐名此寺为“福国寺”,后来改为藏传佛教寺。由汉传佛教寺改为藏传佛教寺的原因是什么呢?丽江文峰寺纳西僧人孙诺老人(已去世)曾对我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木天王(藏区民间对木氏土司的称呼)是个对佛教十分虔诚地信仰的人,自从纳西王室剿灭了来犯的伯部落的军队后,木天王想到战争中死人太多,造了罪孽,便先在芝山建了一个汉传佛教寺,但建庙后仍不顺利,寺庙连连失火。后来他便派人去西藏请教大宝法王(噶玛巴)各种原因,大宝法王告诉他,汉传佛教压不住解脱林这一方高原地脉,应建藏传佛教寺。木天王遵照他的建议,将汉传佛教寺搬迁到佛教胜地鸡足山,木天王专门从北京及藏地请来高明的工匠,在解脱林里重建了一座藏传佛教噶举派的寺庙,这个寺在藏语中称为奥米南林(Og-min-rnam gling)。噶玛巴专程莅临此地,在一块石头上踩了一个脚印,将这石嵌进墙基内。从此木天王家百事和谐,丽江风调雨顺。这一传说与噶举派黑帽系十世活佛却英多吉在清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建解脱林藏传佛教寺的史事相符,根据丽江指云寺的碑记所示,解脱林是丽江第一个藏传佛教寺庙。据文峰寺老僧孙诺讲,他小时专门去看过这块有大宝法王足印的灵石,见到它嵌在墙基内,脚印有2尺左右,亮闪闪的。1975年此寺搬迁到黑龙潭公园,孙诺被请去辨认灵石,现在此石收藏在丽江市博物院。

   我最早在1969年探访过解脱林,那时我刚读初中,开学不久就来到白沙的木都村“支农”(当时十分普遍的一种学生下乡帮助人民公社村民干农活的称呼)。这个村子离解脱林不远,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便偷偷地爬到山上去看那座著名的“福国寺”。我们走捷径爬半天陡峭的山路到了目的地,记得当时森林茂密,古老的这座寺庙那虽显破旧但仍十分宏伟的气势,特别是那座著名的寺庙主楼“五凤楼”(又名法云阁),深深地吸引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屋檐上有很多奇妙的飞檐,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可见灵动飞扬的飞角,就像五只向长天张翅欲飞的彩凤。我后来知道这就是这楼被称为五凤楼的原因。我们走进寺庙,寺庙内空寂无人,杂草丛生,几只山鸟在寂寞地吟着歌,满眼凄凉的气氛。

   1994年深秋,我从高寒山区文海进行田野调查后回来,特意经过解脱林去看一看这个名胜之地。我到解脱林时已是日落时分,一缕缕夕阳照在这昔日的纳西王避暑之地和宗教圣地,25年前见过的福国寺早已在十多年前搬迁去黑龙潭公园中,现在只剩下一些破败的寺庙照壁、院落的陈迹,以及一些僧房的断壁残垣。古人在史书和诗词中咏叹的“白鹿泉”、“涵月湖”、“北斗崖”、“丹霞坞”等名胜皆不知坐落何处,现在又是什么一种沧海桑田的景象。只有寺庙故址前山坡上那一片寂寞的古树林还有一种萧森苍茫的气象,在夕阳中无言地诉说着历史的无常和岁月的渺远。

   回忆起数百年前徐霞客和木增在这里的会晤,我想起民间的一则传说:徐霞客离开丽江后,他那中原带来的仆人囊卷全部盘缠逃走,徐霞客困顿旅途,贫病交加。木生白闻讯后,派数名纳西精壮之士以轿子将其千里迢迢送回故乡江阴,风雨苦旅,历时156天, 使徐霞客在暮年浸润在纳西人的生死友情中。据1999年曾到徐霞客家乡江阴县参观过徐霞客纪念馆的丽江木府博物院院长黄乃镇讲,至今,徐霞客家乡故居有一半多的展览版面都是讲他和木生白之间的事,可见两人交往之深。相传徐霞客死前,嘱其家人将他的坟墓朝向丽江,他的灵魂,似乎想去那圣洁的雪域世界与老朋友相聚。

   如今,人已去,楼已空,此刻只余空山鸟语,林梢清风。但我觉得,尽管人世沧海桑田,岁月无情,但人间真情不泯,诗性长存。徐霞客和木增的友情长存丽江山水间,我仿佛见到这两位山水奇人正在白雪清风中把酒凌虚,笑谈当年他们的雪山月夜之会。

   解脱林的藏传佛教噶举派寺庙福国寺在17世东宝·仲巴活佛努力之下已经重建,但愿这座名寺能大力弘扬先贤精神,贴近丽江的民众生活,关注他们的悲欢离合,让佛光重新照耀风尘苍生和世道人心。这样,木增和徐霞客这两位当年在解脱林说文论道,探索人生的先贤,也将欣慰地含笑在玉龙山的千秋白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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