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徐松岩:修昔底德选用史料方法刍议

更新时间:2021-11-16 14:06:27
作者: 徐松岩  

  

   摘 要:修昔底德的史著以叙述伯罗奔尼撒战争为主要内容,涉及希腊世界主要城邦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以及海陆交通等方面丰富多样的史料。修昔底德按照自己处理史料的原则,对于战前史和战争史本身的史料分别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法。对于战前史料的选择和考信方法主要采用比较考异法和反溯法;对于当代史料的选用及考信方法主要采取实录法、辨异法、推测法、纠错法、隐微法等五种。修昔底德貌似如实直书的表象背后,隐含着名副其实的“修昔底德陷阱”。

   关键词:修昔底德;史料;选用方法;修昔底德陷阱

   作者简介:徐松岩,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希腊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希腊罗马史。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400/396年)全面继承并改进了希罗多德史学编纂方法,所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被认为是古代史家“如实直书”的典范,受到近现代史家的一致肯定和推崇。[1]修昔底德面对丰富多样、可信度参差不齐的史料,提出了自己处理史料的原则:“在叙事方面,我绝不是一拿到什么材料就写下来,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观察就一定可靠。我所记载的,一部分是根据我亲身的经历,一部分是根据其他目击其事的人向我提供的材料。这些材料的确凿性,我总是尽可能用最严格、最仔细的方法检验过的。然而,即使费尽了心力,真实情况也还是不容易获得的。因为不同的目击者,对于同一个事件会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他们或者偏袒这一边,或者偏袒那一边,而记忆也未必完美无缺。”[2]修氏在这里只是强调他选择和处理史料的总的原则。修氏所说的“最严格、最仔细的方法”是如何具体操作的?后人难以确知。一般说来,他大致是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经过认真调研、考察、质疑和推敲,对于史料的可信度进行如实而理性的评判,并对于当代史的史料和战前史的史料分别采取了不同的考信方法。以下就修昔底德选择史料以及考信方法略做评述,就教于诸位专家。

   一、对战前史料的选择和考信方法

   首先是比较法。修昔底德著作第一卷简略追述了从远古时代直至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夕的希腊历史。在对过往的历史进行评述时,他首先列举传世的若干说法,然后尽力剔除积存下来的种种不实成分,摈弃荒诞的描述,选取可信度较高的史料作为证据,支持自己的结论。他在论及希腊古代历史时指出:“我相信,我从上面所援引的证据所得出的结论总体上看是可以相信的。可以肯定,这些结论比诗人的结论更可信,因为诗人常常夸大事实;也比散文编年史家的结论更可信,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吸引听众而不是说出事实真相;他们处理主题往往是缺乏证据的,岁月悠悠抹去了它们的历史价值,使其迷失于传说的雾境中。在探讨古代历史时,我们可以要求只用最确凿无疑的材料,得到我们所期望得到的正确结论。”[3]

   对于时代久远的史料,修昔底德主要采取理性主义的态度,用其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进行质疑、批判,保留信史的成分。如果只有一种说法,便考察其合理性,以决定取舍;如果有多种说法,便尽力确认其中一种他认为最合理的说法。他回顾希腊远古历史,全面肯定后世的进步和成就,认为“虽然人们对于远古时代的事件,甚至对于战前不久的那些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能完全确知了,但是我在费尽心力探究之后所得到的可信证据,使我确信如下结论:过去的时代,不论是在战争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都没有取得过重大的成就”。[4]他指出“现在被称为希腊的地区,在古时候并没有定居者”;“当时没有商业;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都没有安全的交通”。[5]后来,农业、工商业和陆路、海路交通的发展,出现了工商业中心和城市。他在回顾希腊海军早期发展史时,采信某些传说。他指出,“根据传说,米诺斯是第一个组建海军的人”;[6]关于波奥提亚人和多利斯人定居希腊的时间,他写道,“在伊利昂(特洛伊)陷落之后60年,近代的波奥提亚人被色萨利人驱逐出阿涅,定居于现在的波奥提亚——此前叫作卡德美斯的地方。……又过了20年之后,多利斯人和赫拉克利斯的子孙成为伯罗奔尼撒的主人”。[7]

   关于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的相关史料,修氏对比古今历史差异,比较战船的人数、装备和资金状况,对战争规模和持续时间考证的结论具有一定说服力。他首先肯定远征特洛伊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大规模行动,但其规模无法与伯罗奔尼撒战争相提并论,“如果在这里我们也相信荷马史诗中所提供的证据的话(他是个诗人,完全有可能夸大其词),我们能够看到其军队规模也是远不能与现在的军队同日而语的。荷马记载舰船的数目是1200艘。他说波奥提亚人每艘船载有120人,腓洛克提提斯人每艘船载有50人。我认为这是他说明舰船上人数的最大量和最小量。无论如何,荷马在船表中没有具体说明其他舰船上的人数。我们从腓洛克提提斯的舰船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船上所有的人既是桡手,也是战士。在他们的船上,所有的桡手都是弓箭手。……他们的船上没有甲板,是按照古代海盗船的样式建造的。因此,如果我们把最大的船和最小的船折合成平均数来计算总兵力的话,作为全希腊的军队,这个数目似乎不是很大的”。[8]有学者据此按平均数85人计,1200条船总兵力10.2万人。[9]然而,修氏的推论似乎缺乏确凿的证据,也与他随后的叙述相矛盾。因为他明确指出,直到萨拉米斯海战之前,希腊的海军主要还是由五十桨船(每艘船有50人)组成,三列桨战舰很少。[10]而伯罗奔尼撒战争时三列桨战舰普遍使用(每艘标准配备200人),修氏按照当代的标准推论800年前的希腊舰队规模,平均每艘舰船85人虽看似不多,却明显夸大失实。[11]

   至于特洛伊战事持续十年的原因,修氏分析的依据,是将古代和当代战争加以比较,结论是:金钱和给养的缺乏使希腊联军无法全力攻城。他说:“其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人力的缺少,而是因为金钱的匮乏。给养的缺乏使得这些入侵者不得不减少军队的人数,直至使他们能够在作战地区维持生活。就是他们在登陆获得胜利——必定获得过一次胜利,否则他们是不可能在海军营地周围建筑要塞的——之后,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全体军队悉数参加作战;相反地,他们分兵前往刻尔松尼斯耕种土地,并且由于给养缺乏而从事海上劫掠。这是特洛伊人抗击希腊联军能够坚持10年之久的真正原因。由于希腊人军力分散,使特洛伊人总是有足够的力量来对付留下来作战的这部分希腊军队。假如希腊军队携带有充足的给养,假如他们坚持全军共同作战,而不是分散其军队从事海上劫掠或耕种土地的话,他们会轻而易举地击败特洛伊人的。由于他们只是分出一部分军队作战,特洛伊人便能够固守阵地。简言之,如果他们全军同时进攻的话,他们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在遇到更少麻烦的情况下,攻克特洛伊的。”[12]修氏的分析颇有说服力,因为直到古典时代,希腊人在对外扩张过程中,战争、殖民、海盗(劫掠)往往是交织在一起的。

   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中还就这场战争与波斯战争加以比较,指出:“历史上最伟大的(μ?γιστο?)战争是波斯战争,但是那场战争在两次海战和两次陆战中就迅速决出了胜负。而伯罗奔尼撒战争不仅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在这期间,给希腊带来了空前的灾难。从来没有这么多城市被攻陷,被蹂躏,有些为异族人所为,有些则是党争所致……;从来没有这么多流亡者,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被虐杀,他们或是因为战争造成,或是党争的结果。”[13]修氏所重点强调的是战争对希腊各地所造成的影响。就此而言,波斯战争对希腊的影响(造成城市沦陷、人员伤亡或流亡等)也许比不上伯罗奔尼撒战争。大概也是为了突出这一点,修昔底德有意对波斯战争轻描淡写——说那次战争在一两年之内就决出了胜负。这样,他所记述的战争当然就要长得多了。据现代学者研究,修氏这里所说的海战系指阿特米西昂海战或米卡列海战和萨拉米斯海战;陆战系指德摩比利(温泉关)战役和普拉提亚战役。S.霍恩布鲁尔认为,修氏肯定把马拉松战役排除在波斯战争之外。[14]修昔底德是站在雅典人或是希腊人的角度,着重强调伯罗奔尼撒战争比波斯战争更为重要,对希腊的影响更深远重大,却有意否认某些重要史实。其实,无论陆战、海战的规模,还是战争波及的民族和地理范围,波斯战争都远比伯罗奔尼撒战争要大得多。[15]

   修氏还特别引用希帕库斯被刺杀的故事,以证明自己绝不轻易接受流行说法,显示其独到之见。他指出:“在探究过去的时代而给出结论时,我认为很难相信每一个具体的细节。大多数人不用批判的方式去处理所有的传说——就是对那些和他们本国有关的传说,他们也是这样不加批判地接受的。例如遭到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刺杀的希帕库斯,雅典人都相信他是当时的僭主,殊不知希皮亚斯是庇西特拉图诸子中的长子,是真正的统治者,而希帕库斯和帖撒鲁斯是他的弟弟。就在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准备行刺的那天,在准备行刺的最后时刻,他们怀疑自己的同伙已把实情透露给希皮亚斯了。他们认定希皮亚斯事先得到警告,决定不对他下手。但是又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而一事无成。他们想起希帕库斯在列奥斯女儿们的神庙附近,当希帕库斯正在组织泛雅典人节的游行时,他们就把他刺杀了。”[16]修氏后来详述刺杀事件始末时再次强调,“希皮亚斯是长子,继承了统治权,对于这一事实,我可以绝对肯定,因为我所根据的传说比其他人更确切些”。接着他提供了一些佐证,以确证希帕库斯不是时任僭主。[17]这似乎是暗示修昔底德和庇西特拉图家族有近亲关系,所以由于家族口传,他得到了比较可靠的知识。但是据近代史家研究,这个说法也未必可靠。

   其次是推溯法。对于战前尤其是古代史料的处理,修氏采取了相当谨慎的态度。选择、征用史料的方法和途经,通常都是基于确凿的事实或实物证据,再由此推溯至古代。譬如,为了证明雅典卫城是雅典人最初的居住点,他提及人们都耳熟能详的神庙的位置。他相信提秀斯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指出在提秀斯“统一”雅典之前“雅典城所包括的只是现在的卫城和它下面向南的部分区域。关于这一点,可以由以下事实证明:其他诸神的神庙和雅典娜神庙一样,都在雅典卫城范围以内。卫城以外的神庙几乎都在卫城以南的区域内……其他的古老的神庙也都在这一区域。……另外,雅典人至今还称卫城为‘城’,就是因为卫城是他们古老的居住地”。[18]说起雅典人居住于乡村的生活方式,他的口吻十分肯定:“雅典人长期以来就是分散地生活在阿提卡的独立的城镇中的。就是在提秀斯把权力集中起来以后,他们依然保持这种古老的习惯。大多数的雅典人,从早期时代直到这场战争之前,都和家眷一起生活在乡村。”[19]因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是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除了个别年份,一直没有中断过。修氏还提到,在卫城下面,有一块土地,名叫“皮拉斯基人的土地”,此地遭到神谕的诅咒。[20]据现代学者研究,这里提及的皮拉斯基康(Pelargikon或Pelasgicum)指雅典卫城的古城墙,但也有学者认为修昔底德是把它与卫城城墙明确区分开的。考古资料证明,在希腊人到来之前,雅典卫城已有城墙建筑。修氏的考证证实了这样一个事实:雅典卫城曾是皮拉斯基人(非希腊人)的居住地,他们在此建立设防要塞。[21]希腊各地曾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俗,修氏合理地推论这是古时海上与陆地普遍流行的劫掠之风的遗存。他进一步推论,古时希腊人的生活方式与当代的异族人有诸多相像之处。除了这个习俗,“还有很多其他特征可以说明古代希腊世界的生活方式和现在的异族人是相似的”。[22]

   二、对当代史料的选择和考信方法

   修昔底德撰史是当代人写当代史,很多读者同时也是历史见证者。修氏写作时及写作后一段时间,许多见证者都还健在,所以他记载的真实性首先须经得起证人的检验。修昔底德对于当代史料的选择和考信主要有以下几种方法:

首先是实录法。修昔底德在战争前七年(公元前431—前424年)常住雅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9689.html
文章来源:《史学集刊》2021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