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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儒家学问之道——以《论语》为主的讨论

更新时间:2020-09-23 22:58:51
作者: 韩星 (进入专栏)  

   摘要:学问之道简单地说,就是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目标、准则及方法,古人称为“道”。古人无论做什么,总要思考或探索具体事情背后的“道”。“学问”作为动词是指学习和询问(知识、技能等),而把“学问”颠倒过来,“问学”也是一个重要概念,是求知、求学、践行的意思。文章以《论语》为主,讨论儒家的学问之道,区分了学问、学与问、问学,学问、学问,究竟怎么学?怎么问?在这方面古圣先贤和现代儒学大师、国学大师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经验,需要我们概括总结。具体从先学做人、学思结合、温故知新、学而乐道、学问三境界、为己之学、君子不器等几方面,结合历代经典注释进行梳理阐释。最后引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作为学问之道最高理想境界,指出非修身养性、功力深厚、心胸博大者不能达到这一境界,并对当今教育过分知识化、专业化、平面化的弊端也有批评,期望今人传承发展,发扬光大古圣先贤的学问之道。学问当通时代,即具有时代精神;切身世,即与自己的身心性命关联,古今中外,皆应探求。

  

   一、学问、学与问、问学

  

   什么是学问之道?简单地说就是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目标、准则及方法,古人称为“道”。古人干什么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总要思考或探索具体事情背后的“道”。

   笔者这里讲的“学问”作为动词是指学习和询问(知识、技能等)。语出《易·乾卦·文言》:“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孟子·滕文公上》:“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唐韩愈《答杨子书》:“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清顾炎武《日知录·求其放心》:“夫仁与礼未有不学问而能明者也。”作为名词是指知识,学识。《荀子·劝学》:“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宋苏轼《登州谢上表》:“而臣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就“学”与“问”的关系而言,清人刘开在《孟涂文集·问说》说得好:

   君子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

   他感叹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故特别强调“问”,批评人们不好问的原因是由于心不能虚,心不能虚好学之心就不诚,学问也肯定搞不好。

  

  

   另外,把“学问”颠倒过来“问学”也是一个重要概念,是求知、求学、践行的意思。《礼记·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郑玄的《礼记注》最早对上段话中的“尊德性”和“道问学”作了解释:“德性,谓性之至诚者;道,犹由也;问学,学诚者也。”意思是说,“德性”的本质是“至诚”;“道”是取径、道路;“道问学”即是指人通过自身修养的途径达到以圣人为标准的“诚”的境界。因此,“道问学”的初旨也带有强烈的实用性、践履性。大意是,君子既要重视道德修养,又需躬行实践,最初的经典旨在规训人的内心及其言行,二者并没有对立的意思。朱陆鹅湖之会朱熹有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之意,二陆有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之意,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后人遂对朱陆之争主观上给予“德性”、“问学”的区别,此后,“尊德性”与“道问学”所阐释的关于性命与经典之争,不断地影响了后来的学术史,及至清代,更由此诱导出了“汉宋之争”这一重要的学术命题,形成了性理之学与考据学之争。现代民间大儒段正元则这样解释《礼记·中庸》这段话说:“是言人之学问,由先天而后天,由后天返先天;由心思意想而到踏实认真,由踏实认真而到至神至妙,由至神至妙而到至平至常,由至平至常而到广大高明,由广大高明而到精微纯粹。天地人一体,精气神一贯,智仁勇合德,方能代天宣化。”

   在传统学问之道中,“问”的意义与重要性有时不亚于“学”。孔子喜欢“大哉问”的学生。为什么《论语》是经典?《传习录》成为经典?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孔子、王阳明学生问得好。学生问得好老师才能答得好,问得好才会引出重要的问题,答得好师生对话才能成为经典。换句话说,提问必须是有层次有深度的问,提问者就某一重要思考探索了很久,但百思不得其解,这样把问题问出来,就算老师回答不上来,也可以显示这个问题的重要。

   《礼记·学记》有一段话说的很好:“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扣之以小者则小鸣,扣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善于提出疑问请教的人就像劈坚硬的木头,先劈容易劈的,再劈难劈的节疤(先问容易的问题,再问难题)。等到时间长了,疑问就很容易得到解答;不善于提问题的人则与此相反。善于对待别人提问的人撞钟一样,敲的轻,响声就小,敲得重,响声就大,等到他敲到自然从容的时候,声音才全部发出来;不善于答问的人则与此相反。以上这些讲的是进入学问之道的途径和方法。

   段正元以《大学》之道来诠释学问、问学说:“明明德为学问,亲民为问学。”他又以儒家仁智勇三达德来诠释学问、问学说:“智仁勇三者,成己成人,希贤希圣之学问、问学也。圣人云智仁勇三者,所以行之者一也,我云所以成之者二也,即内而成己,外而成人。希贤即成己学问,希圣即成人学问。智仁即成己,勇字即成人。学问之道,先成己而后成人。……成己为学问中事,成人为问学中事。何为问学?即问事也。问事不行,而再学焉。故勇字为问学,无勇字办不到。”学问、学问,究竟怎么学?怎么问?古圣先贤和现代儒学大师、国学大师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二、先学做人

  

   《论语·学而篇》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本章孔子讲了为学的次第和重心,实行实践孝、悌、谨、信、泛爱众五事是人生的根本,有余力了再去研究学问,即首先学做人,处理好各种人伦关系,在生活中修行仁道,其次才是学习书本上的文化知识。为学要先立本,本即是做人。本立而道生,其学才是求道之学。由孝弟而谨信而爱众亲而学文,是一种顺承关系。一个人首先要做到前面的“入则孝”等,这些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如何做人,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学问,是需要在具体的生活中践行的;践行以后有余力,就再去学习文献知识。也就是说,就为学而言,学做人乃是第一位。

   钱穆先生曾经说过:“做学问可训练学做人。如做人功夫不够,做学问则不易有成。总之,先须学做人。德性到达某一阶段,学问亦可到达某一阶段。服善,虚心,积累及去除功利观念,均为培养德性之要项。做学问成败之关键,最后决定于德性。为学不可心胸狭窄,亦不可有暴躁之感情。”

  

  

   杜维明先生也一言以蔽之:“在儒家看来,学就是学做人。”“儒家传统最核心的东西就是‘学’,学什么?就是学做人,培养人的人格。学习如何做人就是把自己投入一个永不停止的、没有尽头的、创造性的自我转化过程。学习不是要掌握很多知识,不是要积累很多能力,人文学所有的价值,包括人文、艺术、哲学,都是要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不可缺少的东西。”

   当前有些学校还囿于传统教育之中,学校教育主要是传授知识,不重视德育的培养。学校安排的各类课程很多,还有许多课程是没有多大意义,白白浪费很多时间;学生们学习主要是学习各类知识和技能,再加上社会的生存竞争压力,要考各种各样的证书,以求在职场竞争中获得有利条件,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人生修养,砥砺品行方面的事情,这样就偏重智力发展,只考虑个人私利,没有高远理想,缺乏精神追求。这无论对于个人,还是国家、民族,其实都埋藏着潜在而巨大的危机。

  

   三、学思结合

  

   在《论语·为政篇》中,孔子提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字面的意思是“只重于学习而不注意思考,就有可能陷于迷惑;只重思考而不注重学习,就有可能陷入困境。”《论语·卫灵公》孔子又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孔子告诉我们正确的学问之道,就是要学与思并重,二者都很重要,是相辅相成关系,必须结合起来,不可偏废。只重于学习前人的东西,如果自己不思考、分辨、判断就容易被前人蒙蔽和限制,就有可能陷于迷惑,不知所从;但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苦思冥想,不知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则有可能像前人一样误入歧途,陷入困境。

   后儒对孔子这一观点有许多发挥。清初王夫之说:“致知之途有二:曰学,曰思。学则不恃己之聪明,而一唯先觉之是效;思则不徇于古人之陈迹,而任吾警悟之灵。乃二者不可偏废,而必相资以为功。……学非有碍于思,而学愈博则思愈远;思正有功于学,而思之困则学必勤。”(《四书训义》卷六)就是说,学不独不妨碍思考,相反学识广博将有利于思考的深化。思考也有助于学,因为思考时遇到困惑而感到难以深入,就会促使自己进一步勤奋学习。学与思二者并重,不可偏废,互相促进,才能获得最佳的教学效果。

   《礼记·中庸》提出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里讲的是为学次第,是几个递进的阶段,其开始是学,其终结是行。“博学之”意谓为学首先要培养兴趣,广泛涉猎。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没有了兴趣就没有了学习的动力,博学遂为不可能之事。“博”还意味着博大胸怀和宽容的态度。惟有博大和宽容,才能兼容并包,使为学具有高远的眼光和开放的胸襟,真正做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因此博学乃能成为为学的第一阶段。没有这一阶段,为学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审问”为第二阶段,有所不明就要追问到底,具有怀疑精神,培养理性。“审问”过以后还要通过自己的思想活动来仔细考察、分析,否则所学不能为自己所用,是为“慎思”。“明辩”为第四阶段。学是越辩越明的,不辩,则所谓“博学”就会鱼龙混杂,真伪并存,良莠不分。

   “笃行”是为学的最后阶段。“笃”有忠贞不渝,踏踏实实,一心一意,坚持不懈之意。既然学有所得,就要努力践履所学,使所学最终有所落实,做到“知行合一”。只有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人,才能真正做到“笃行”。

   《礼记·儒行》篇说儒者“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这里只提到“博学”和“笃行”,其实不是一蹴而就的,其中包含了审问、慎思、明辨在内,这样,由博学到笃行就构成了一种内在的逻辑统一。朱熹《论语集注》引程子云:“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废其一,非学也。”这五个方面或五个环节缺失了一个就不能称为“学问”。

  

   四、温故知新

  

《论语·为政篇》:“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朱熹《论语集注》解释说:“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故可以为人师。若夫记问之学,则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故《学记》讥其‘不足以为人师’,正与此意互相发也。”朱熹的意思是没有“温故而知新”能力的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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