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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精神哲学与陆王心学——以徐梵澄《陆王学述》为中心

更新时间:2020-08-12 22:17:55
作者: 李卓  

   摘    要:本文以徐梵澄《陆王学述——一系精神哲学》为中心,考察徐梵澄对陆王心学的诠解。在徐梵澄看来,重温陆王是为了商量旧学,培养新知,并在此基础上重建中国的精神哲学。徐梵澄从精神哲学的立场出发,借助“知觉性”的概念,对象山、阳明之学的心性与功夫做了独特的诠释。徐梵澄又以科学和方式来研究“精神知识”、“玄秘科学”的领域,对宋明儒者精神修为中的“前知”、“顿悟”做了理性层面的说明。

   关键词:徐梵澄;陆象山;王阳明;精神哲学;知觉性

   基金: 天津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TJZX16-005)的阶段性成果。

   徐梵澄(1909-2000),原名琥,湖南长沙人,翻译家、著名学者。他精通梵、英、德、法等多种语文,系统迻译了印度韦檀多哲学的主要经典1,有“当代玄奘”之誉,刘小枫称他为兼及中、西、印三大文明学术的大家2。

   近代以来关注印度哲学的学者中,梁漱溟、汤用彤为人熟知,二人皆偏重佛教,主要以“印度哲学史”的方式逐一考察佛教以外各家的哲学思想。唐君毅的研究3以翻译文本为基础,倚重了西方和日本学者成果,并谦称自己“于印度之宗教哲学所见太少”4。徐梵澄则是直接从研读古印度哲学经典文本入手,对释迦牟尼诞生以前的学问——古韦檀多(Vedanta)哲学、特别在是对印度近代精神哲学大师室利·阿罗频多(Sri Aurobindo,1872-1950,被誉为“圣哲”,与“圣雄”甘地、“圣诗”泰戈尔并称)思想的理解和绍述上,现代中文世界的学者还没有能超过徐梵澄的。

   徐梵澄的学术工作以迻译为主,所治则为精神哲学(spiritual philosophy)5。他的学术贡献是多方面的,译介以外6,他还有一部重温陆、王一脉心学,吸收近代哲学与宗教原理,探索建立中国的精神哲学的著作,即《陆王学述——一系精神哲学》。是书大约在1990年开始写作,1993年5月勘定完成,次年初版,又尝题作《陆王哲学重温》。其缘起,是徐梵澄应《哲学研究》之约作一谈王阳明哲学的文章,铺开后越写越长,于是改变了原来的写作方向,由文而成书——“王阳明学述”,继而又加充实之功,写成“陆王重温”一书。7稿成只有十万余字,意在以最简单的文字来表达,不多说话。编辑认为字数太少,请徐梵澄再做补充,于是他又自陈荣捷《〈传习录〉详注集评》摘录阳明“教言”两万余字。材料取舍之间亦见其精神旨趣,就此而论,“教言摘录”或可谓以精神哲学为选材宗旨的“阳明粹言”。

   徐梵澄用“精神哲学”来观照“陆、王学术”,是否提供一种绝对正确的理解,或许见仁见智,但作为一种新的哲学诠释,他对宋明理学的把握与众不同,而有其特色。他所提倡的精神哲学,迄今学界注意不多,也有深入研究的价值和必要。本文即以《陆王学述——一系精神哲学》为中心,考察徐梵澄对象山、阳明一派学术的诠释特点,以及他对“前知”与“顿悟”所作的说明。由于书中对各部分都有较为清楚的界定和解说,所以本文不免“寻章摘句”,这是首先要说明的。

   一、陆王心学是精神哲学

   1.精神哲学的意涵

   徐梵澄的叙述多依韦檀多学立言,有必要先对其稍加介绍。韦檀多学的古典是诸古《奥义书》,今典则是阿罗频多所著书。据阿罗频多之义,宇宙间惟有一“大梵”是绝对的“存在”,可分其为“超上”、“宇宙”、“个人”三面,其性质是“知觉性”。宇宙万物皆在大梵之中,大梵亦在万物之中。“存在”有七个活动原则,以七条河流或七道光明象征:“物质”、“情命”、“心思”、“超心思”、“真”、“智”、“乐”,彻上彻下只是一个“知觉性”。印度精神哲学分判上下两界或两个半球,“超心思”介于中间,贯通两界。可约略图示如下:

   这里认为宇宙本原即是悦乐,是印度思想所独创,有其特色。对人的理解是:“吾人所以为吾人,及吾人将为吾人者,其力量乃在一高等‘精神’之权能中。我辈生存之本质,乃宇宙间无数人格之‘精神’自性也。吾人之性灵,亦即此‘精神’之一分。在此自性中,每人皆有其转变之原则与意志,每一心灵,皆自我知觉性之一种力量,所以构成其中神圣性之理念者,由此而引导其作用与进化,及自我发现与自我表现,终必趋于圆成。此即吾人之自性,亦即是真性。”8主张人之为人在“精神”自性,人生目的在于自我完善,希圣希天。

   下面来看徐梵澄所谓的“精神哲学”意涵是什么,他说:

   而人,在生命之外,还有思想,即思维心,还有情感,即情感心或情命体。基本还有凡此所附丽的身体。但在最内中深处,还有一核心,通常称之曰心灵或性灵。是这些,哲学上乃统称之曰“精神”。但这还是就人生而说,它虽觉似是抽象,然是一真实体,在形而上学中,应当说精神是超乎宇宙为至上不可思议又在宇宙内为最基本而可证会的一存在。研究这主题之学,方称精神哲学。这一核心,是万善万德具备的,譬如千丈大树,其发端初生,只是一极微细的种子,核心中之一基因(gene),果壳中之仁。孔子千言万语说人道中之“仁”,原亦取义于此。9

   何以现代可将此宋明儒学列入精神哲学一类呢?——因为二者内容大致相类,而宗旨颇同。在精神哲学中,普通总是以身与心对,中间还有一情命体。心则言情感心(heart)和思维心(mind)。在稍精深的瑜伽学中,还涉及其间之微妙生理体。论及人性,则分高等自性和低等自性。宋明儒学说为身、心、性、命之学,也是分别探讨,主旨或最后目的为“变化气质”。而精神哲学也着重“转化”。——两者皆着重身、心之修为……10

   细绎这两段言简意赅的文字可见,就人生而言,精神是指人的“心灵”或“性灵”,乃是一抽象的“形上实体”;就形上学而言,精神是“最基本而可证会的一存在”,精神“超越”(超乎宇宙,高出世界)而“内在”(在宇宙内及万事万物之中),“超思维”(不可思议)而“可证会”11。精神是真实的呈现,而非理论的假设,精神哲学属于内学,不违理性却大于、超于理性,所以不能通过概念分析、逻辑推理的知识论进路企及,而要经由修为获得实证和契悟,以真实见道,内中证会精神真理。就人性而言,精神哲学和宋明儒学皆主张人性有高低之别,强调人内中具有神圣本性/本然善性,作为修为和转化的内在的形上根据;都要求以修为来对治、转化人性中的低级、负面,“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程颢语)、“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张载语),通过身心修炼以“转化”(变易“低等自性”为“高等自性”)和完善自身、“变化气质”以向上提升,“终期转化人生与社会”。精神哲学超乎逻辑,非心思所及,又注重精神修为,以全般转化身心性命进而改善社会为目标,这与西方哲学有很大的不同,而与中国哲学相契。

   又:

   通常说精神哲学,总是与物质科学对举;但从纯粹精神哲学立场说,不是精神与物质为二元;而是精神将物质包举,以成其一元之多元。主旨是探讨宇宙和人生的真理,搜求至一切知识和学术的根源,其主体甚且超出思智以上。那么,可谓凡哲学皆摄,即一切哲学之哲学,它立于各个文明系统之极顶。其盛、衰、起、伏,实与各国家、民族之盛、衰、起、伏息息相关。12

   这是说,精神哲学是以精神为根本的一元论。以精神哲学契会宇宙真理,该摄一切哲学。“以精神哲学该摄一切哲学”,较马一浮“六艺该摄一切学术”(不惟统摄中土一切学术,亦可统摄现在西来一切学术)的浓厚儒家本位色彩,显然更易获得普遍的认同和接受。这一提法也反映出徐梵澄世界主义的文化观,所谓:“我一贯反对将文化分成东方、西方,都是世界的,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13。四海之内,心同理同,精神真理万古常新,无分于中西古今。

   其次,精神哲学立于各个文明系统之极顶,与国家、民族命运息息相关。正如牟宗三所谓:“学术生命之畅通象征文化生命之顺适,文化生命之顺适象征民族生命之健旺,民族生命之健旺象征民族魔难之化解”(《五十自述·序》)。更进一步,必由学术会通,才能求世界大同,开辟永久和平的美好愿景。所以徐梵澄说:“然求世界大同,必先有学术之会通;学术之会通,在于义理之互证。在义理上既得契合,在思想上乃可和谐。不妨其为异,不碍其为同,万类攸归。‘多’通于‘一’。然后此等现实界的理想,如种种国际性的联合组织或统一组织,方可冀其渐次实现”14。

   2.精神哲学与宗教

   从积极的方面看,精神真理历来多蕴含于宗教之内,徐梵澄指出:

   无疑,至今精神真理多涵藏于宗教中,但宗教已是将层层外附如仪法﹑迷信等封裹了它,使它的光明透不出来。偶尔透露出来的,的确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达道,即陆氏所说之心同理同。

   宗教多蕴含精神真理,可用以指导转化人生和社会,这正是宗教的益处所在。而宗教与精神真理的关系,恰如朱子所喻之“厚纸糊灯笼”。宗教仪法﹑迷信等层层外附犹如厚纸,阻碍了精神真理的朗现。精神哲学无宗教之弊,犹如撤去厚纸笼,灯之全体著见,精神真理通体透显。

   从消极方面看,宗教的祸患不小。宗教战争以外,徐梵澄主要批评宗教的鄙俚不雅与愚昧迷信。宗教的鄙俚不雅是指其野蛮低下的一面,徐梵澄曾将所译书稿《五十奥义书》中不雅的部分悉数删去,理由就是这些文字太不堪,没有必要译出来。他谈及密宗的不足也说,密宗就是这一点不好,利用最野蛮最原始的东西,去讲出一番道理。15更有甚者,宗教往往藏污纳垢,迷信邪魔附于其中。对宗教,特别是流俗宗教如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流弊,徐梵澄有非常严厉的批评。他曾多次提及印度的瑜伽师招摇撞骗,把社会搞得乌烟瘴气,贻害不浅。古今宗教之偏弊,正赖哲学以救之:“唯独‘哲学’能给‘宗教’以光明,解救其鄙俚、愚昧,与迷信之弊。”16究竟言之,精神哲学是“绝对真理”,其地位高于宗教,故当以精神哲学为标准来考察某一宗教理论、宗教仪式的价值。所谓“若从绝对真理的观点推之,则凡一切宗教之理论及其仪法等,皆只算‘权教’(‘权教’与‘经教’对,‘经’训常,“权’指变),各随其时与地而立,即权宜也。即释氏所谓‘方便法门’”17。因此,任何宗教皆有偏弊,唯精神哲学纯善无弊,唯陆王之学纯善无弊,其故下文述之。

   3.精神哲学与陆王之学

   何以提倡陆、王?徐梵澄说:

   鄙人之所以提倡陆、王者,以其与阿罗频多之学多有契合之处。有瑜伽之益,无瑜伽之弊。正以印度瑜伽在今日已败坏之极,故阿罗频多思有以新苏之,故创‘大全瑜伽’之说。观其主旨在于觉悟,变化气质,与陆、王不谋而合。18

   重温陆、王,即是意在双摄近代哲学与宗教原理而重建中国的精神哲学。19

   精神哲学一名,在现代常见,在宗教范围中,然与“神学”大异其趣。只有在印度室利阿罗频多(Sri Aurobindo)的瑜伽学或“大全瑜伽”,多与相合。20

   徐梵澄重温宋明理学,用现代眼光加以理解和审视,旨在商量旧学,培养新知,在此基础上重建中国的精神哲学,“是准备创造一新的将来,不是召唤已逝去的幽灵而重苏一过去”21。“宋明理学,实卓立于世界,从之,我们可以认识自己”22。事实上,这也是徐梵澄对希腊、印度古典的态度,“温故”而非“复古”,“返本”是为了“开新”:“无论从东西方我们摄得其文化菁华,正有以供现代与将来的发展”23。

徐梵澄何以独取陆、王之学?当然是心学与精神哲学的主旨相应。其实,即就“精神”一语而言,北宋五子与朱子多言“神”,宋明理学至象山而喜言“精神”。象山所谓“精神”即“心之精神”,是指本心自作主宰,自能精一自身。象山弟子杨慈湖进一步发挥“心之精神是谓圣”。阳明谓“心之良知是谓圣”,而良知“凝聚为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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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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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宗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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