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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志:自由主义的自由观:分析与重构

更新时间:2020-05-07 14:22:23
作者: 姚大志  

   摘要:自由观是自由主义思想的核心。通过对各种自由理论的分析,我们把自由主义的自由观分为三种,即古典自由主义、极端自由主义和平等主义的自由主义。古典自由主义持有一种消极自由的观念,它所说的自由意味着没有来自外部的干涉,因此我们把这种自由观的原则概括为“自由无干涉”。极端自由主义秉承了古典自由主义的思想,但是针对当代福利国家的政治现实,它又提出了“义务无强加”的原则,从而发展出一种新自由主义。但是,这种由“无干涉”和“无强加”体现出来的自由观具有重大的缺陷,需要加以修正。平等主义的自由主义承担了修正的任务,它用平等主义来补充自由主义。但是,无论当代自由主义如何修正和发展,它都避免不了其消极自由的性质,也避免不了这种自由观的局限性。

   关键词:自由;平等;义务;自由主义;

   作者:姚大志,浙江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特聘教授(浙江金华 321004)。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0年第3期。

   一、自由无干涉

   二、义务无强加

   三、自由主义自由观的两个缺陷

   四、平等主义的修正

   五、几点批评

  

   自近代以来,自由主义在西方一直处于统治地位。何谓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的典型特征是以自由为最高价值。虽然自由主义也高举平等、正义、法治和民主的旗帜,但是它始终把自由放在第一位。如果平等、正义、法治和民主与自由发生了冲突,那么它们都应该为自由让路。在这种意义上,自由观在自由主义的思想体系中处于核心的位置。

   如果自由观是自由主义思想的核心,那么什么是自由主义的自由观?有两个事实使这个问题难以回答:首先,从近代的霍布斯和洛克到当代的罗尔斯和诺奇克,在自由主义支配西方社会的近几百年里,出现了众多的代表性理论;其次,在这几百年里,自由主义的自由观实际上是不断变化的,以适应不断变化的社会。也就是说,自由主义的自由观不仅是多样的,而且是多变的。要想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对近代以来自由主义的代表性理论加以细致考察,深入分析它们的自由观念,揭示其理论体系的发展和演变,特别是解释这些发展和演变的逻辑。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构自由主义的自由观。在这种分析和重构中,我们发现存在三种基本的自由主义自由观,它们是古典自由主义、极端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和平等主义的自由主义。

  

   一、自由无干涉

  

   与其他政治哲学派别相比,自由主义的特征是非常鲜明的:以自由为最高价值。什么是自由?自由主义主张,自由意味着没有来自外部的干涉。所谓外部的干涉是指来自其他人、团体或政府的干涉。我们可以把这种关于自由的基本观点称为“自由无干涉”的原则,而这个原则在古典自由主义时期就得到了确认。霍布斯认为:“按照这个词的正确含义来讲,自由就是没有外界障碍的状态。”对于自由主义,这种外界的障碍主要不是自然物,而是其他人或者由其他人组成的机构。

   古典自由主义有两个主要代表,一个是洛克,另外一个是密尔。洛克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奠基者,密尔则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完成者。对于洛克,“自由无干涉”原则主要是针对政府的;对于密尔,“自由无干涉”原则主要是针对社会的。

   鉴于自由主义以自由为最高价值,洛克作为自由主义的奠基者,他的根本目的是为自由辩护。因此,洛克始终坚持,无论是在所谓的自然状态中,还是在以国家为载体的政治社会中,自由是人们永远都享有的权利,从而是不可剥夺的。对于洛克,自由与保护自己的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把自己的自由交给别人,就等于是将自己置于别人的绝对权力之下,任其夺去生命。人失去了自由,就失去了一切,“因为自由是其余一切的基础”。在这种意义上,洛克把自由看得与生命同样重要。

   对于洛克式的古典自由主义,自由的要义是无干涉,这主要是针对政府的。在洛克看来,自由的主要威胁来自政府,而为了保护自由不被侵犯,就要限制国家的政治权力,以防止统治者迫害人民。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首先,人民要争取拥有某些自由和权利,而统治者不得侵犯它们;其次,在约束政府权力的问题上做出宪法安排,以使统治者在做出重要决定时应征得人民的同意。古典自由主义试图通过制度性安排来保护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以防止政府对它们的任意干涉。

   但是洛克也认识到,自然状态中的自由与政治社会的自由是不同的,当人们脱离自然状态进入政治社会以后,自由的含义也就随之变化了。在自然状态中,人们享有的是“自然的自由”;在政治社会中,人们享有的是“社会的自由”。所谓“自然的自由”是指人不受任何人间权力的约束,不处在任何意志的支配之下,只以自然法作为其行为的准则。所谓“社会的自由”是指人除了经人民同意而建立的立法权以外,不受任何其他权力的支配。也就是说,“社会的自由”是法律规定下的自由。对于洛克,自由与法律是一致的,而两者之间的关系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自由是法律保障下的自由,因为“法律的目的不是废除或限制自由,而是保护和扩大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不受他人的束缚和强暴,而哪里没有法律,那里就不能有这种自由”。另一方面,自由也是受到法律约束的自由,在有法律规定的一系列事情上,人们必须服从法律,在法律没有做出规定的其他事情上,人们完全拥有按照自己意志去做的自由。

   在洛克的时代,自由主义的任务主要是反对少数(统治者)统治多数(人民)。但是当“多数决定”的民主制度建立并且巩固之后,自由主义需要警惕的则是“多数的暴政”。当自由主义者认为自由主义的民主制度能够有效地保护个人自由和权利之后,自由所针对的东西也变化了。自由原来意味着把人民从少数统治者的政治压迫中解放出来,现在则意味着使少数不合时宜的人从多数人的舆论压迫中解放出来。

   自由的威胁变化了,无干涉的内容也变化了。如果说在洛克的时代“自由无干涉”针对的是政府,那么在密尔的时代“自由无干涉”针对的则是社会。密尔的自由理论主要关心人与社会的关系,其目标是限制社会舆论的力量,以防止多数压迫少数。密尔的目的不是改变国家的政治法律制度,而是要求整个社会体现出宽容的精神,容忍离经叛道的少数人,容忍非传统和反传统的观点,容忍一些不合时宜的奇谈怪论。也就是说,密尔改变了“自由无干涉”的主题,即从政府的干涉变为社会的干涉。

   密尔对待自由问题有两个根本原则。首先是“伤害原则”,即每个人都拥有不被侵害的权利,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人都不得侵犯他人的权利,损害他人的利益。其次是“公平原则”,即每个人在社会生活中都要承担自己的义务,在为了保护社会及其成员免于伤害而付出的劳动和牺牲中担负自己的一份。

   在密尔看来,探讨社会对自由的干涉,就是探讨社会所能合法施用于个人的权力之性质和限度。密尔采用的方法是把人的行为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私人行为,行为只与行为者本人有关,另外一个部分是公共行为,行为会涉及其他人。对于私人行为,每个人只对自己负责,拥有完全的自由。对于公共行为,每个人不仅需要对他人负责,而且必须服从法律和道德的规范。这实质上就是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分界。密尔认为,为了防止对自由的干涉,不仅需要界定私人行为与公共行为,还需要界定人的权利和义务。在他看来,权利和义务是对应的:每个人作为社会成员都拥有相应的权利,从而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每个人尽了自己应该承担的社会义务,从而他有资格享有相应的权利。

   在界定了私人行为和公共行为、权利和义务之后,就可以谈论自由本身了。密尔开列了一份自由的清单:第一是内心自由,其中包括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学术自由、宗教自由和情感自由等;第二是行动自由,每个人都有自由制定适合于自己性格和兴趣的生活计划;第三是结社自由,每个人都有自由相互联合。显然,这份清单所开列的基本上都属于所谓的“消极自由”。

  

   二、义务无强加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到20世纪60年代,西方各国经历了一段迅速发展时期,欧美各国普遍建立起“福利国家”,为其公民提供了各种制度性保障。特别是某些欧洲国家,这种制度性保障是全面的和整体性的,涵盖的范围非常广泛,可以说是“从摇篮到墓地”。这种福利国家需要经济基础,特别是需要对其公民征收较高的税。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众按照富裕程度都可以分为不同的阶层,如富裕阶层、中产阶层和底层。福利制度本质上是一种再分配,即中上层群体通过国家税收的方式来帮助底层群体,或者简单地说,富人帮助穷人。

   自由主义本质上是以权利为基础的。按照古典自由主义,每个人都拥有一些权利,如洛克所说的自由、生命和财产的权利。这些权利包含某些模糊的因素,比如说,每个人都拥有生命权,但是,一个人要生存,需要某些物质条件,如食物、衣物和住房。一个人的生命权是否包含对这些物质条件的权利?如果一个人不能为自己提供食物、衣物和住房,那么他是否有权利要求其他人来提供?权利与义务是对应的。如果一个人有获得食物、衣物和住房的权利,那么其他人(或政府)就有满足他要求的相应义务,即使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谁负有这种义务。这些保障人们生存所需物质条件的权利通常被称为“福利权”。古典自由主义者所说的权利基本上都是所谓的消极权利,即我们所说的“自由无干涉”。但是当代一些平等主义者主张,除了消极权利之外,每个人还拥有福利权。

   人们拥有福利权吗?或者说,富人有帮助穷人的义务吗?这是福利国家对当代自由主义提出的问题。一些自由主义者认为人们有福利权,另外一些自由主义者则对此加以否认。这种反对福利权的自由主义被称为“极端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其代表人物是诺奇克。极端自由主义主张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和不可侵犯的,同时坚持认为,人们只有自由权,而没有福利权。在诺奇克看来,人们可以自愿帮助穷人,例如直接或者通过慈善机构把财物捐给穷人,但是他们没有帮助穷人的义务。如果国家以税收方式征集基金来进行再分配,那么这意味着国家强加给人们以帮助他人的义务。对于极端自由主义者来说,这种帮助的义务不应该是强加的,而应该是自愿的。

   从历史和逻辑两方面来看,极端自由主义不仅继承了古典自由主义的思想衣钵,而且它也发展了自由主义。如果说古典自由主义强调的原则是“自由无干涉”,那么极端自由主义强调的原则就是“义务无强加”。至此,自由主义的自由观可以说是由两个原则构成的,即“自由无干涉”和“义务无强加”。大体而言,前者是用于政治法律制度的原则,后者是用于社会经济制度的原则。为什么这种援助他人的义务不能强加呢?诺奇克为此提供了论证,而这种论证建立在三个观念上面,即“边界约束”“资格”与“自我所有权”。

极端自由主义的基本思想是这样的:个人拥有权利,有些事情是任何人或任何群体都不能对他们做的,否则就会侵犯他们的权利。诺奇克所说的权利主要是指个人所拥有的各种自由,尤其是洛克所说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这些权利都属于消极的自由,而诺奇克认为它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当富人的自由权与穷人的福利权发生冲突的时候,为什么富人的自由权不可侵犯呢?为什么富人没有义务为穷人提供食物或衣物呢?诺奇克认为,这是因为这些个人权利构成了对行为的道德约束。他认为“人们可以把权利当作所要采取的行动的边界约束”,即其他人的权利构成了对行为的约束,而任何人在任何行动中都不要违反这种约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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