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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再思社会科学方法论的形式主义与实质主义之争*

更新时间:2020-01-24 08:32:40
作者: 高原  

   【内容提要】 笔者从社会科学方法论中的形式主义与实质主义之争这一古老论题出发,阐明了经济学中的形式主义思想在最近半个世纪的发展是建立细节完全刻画的“全模型”,并指出其背后的理念不在于建立普遍规律,而在于形成可以用以启发人们理解经验世界的辅助性认知手段。在澄清全模型方法认识论价值的同时,本文也指出其应用重点不在于形成理想化与意识形态化的叙事,而在于针对局域的经验事实,建立具有确定经验限定意涵的模型化推论,以阐明经验事实背后不易被单纯质性研究阐发的机制。当代经济学方法论显示的这一发展,可以被称为“形式主义经济学的实质主义化”,对这一趋势的把握有助于揭示主流经济学独特的认识论价值。

   【关键词】 形式主义,实质主义,全模型,经验限定,经济学方法论

  

   一、引言

  

   20世纪60年代,围绕经济学研究的方法论取向,曾经有一个重要的论争——形式主义与实质主义之争。以波兰尼(Karl Polanyi)为代表的经济人类学家和经济史学家认为对经济性社会事态的研究应该秉承一种被称为“实质主义”(substantivism)的方法论,而反对采取以新古典经济学为代表的,在波兰尼等人看来应称为“形式主义”(formalism)的方法论。①在实质主义者看来,形式主义经济学研究的失当,在于将嵌入在更加复杂的人类社会关系中的生产、消费、交换、分配等经济性的社会现实,简化为一个个“理性人”在稀缺性的约束下发生的选择行为的总集合。②新古典经济学形式化的理论表达和演绎推理,在实质主义者看来,应当让位于更加贴近经验世界和人类物质生产及社会关系现实的人类学和历史学式的研究进路。这一论争,不仅对当时关于社会科学方法论的一般讨论产生了影响,而且对针对具体国家和地区社会变迁的区域研究(area studies)领域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③

   五十年之后,我们看到社会科学已经迥然不同于形式主义-实质主义论争发生之时的样貌。在以北美为代表的主流经济学界,已经很少有实质主义的声音,而形式主义完全占据了主导,成为科研和教育的近乎排他性范式。在经济学领域内,形式主义本身,也展现出与五十年前不一样的新特点。这些新特点,一方面体现在形式主义向着更加数学化与结构化的方向发展,力图将经济学理论表达为细节完全刻画的模型(completely specified models,以下称为“全模型”),排除早期形式主义仍然不时允许的一些弹性和模糊性;另一方面则体现为,一些主流经济理论家,在方法论上,开始清楚地认识到以全模型的样貌而呈现的经济理论,根本不是经济现实本身,其对于人们理解现实的作用,不在于准确地预测现实中的事态,而在于提出可与现实相互比照进而启发思维的“理论案例”(Gilboa, Postlewaite, Samuelson, and Schmeidler, 2014)。与此同时,五十年后的人类社会,也展现出五十年前并未如此惊人地展现出的一些事实,尤其是数量惊人的数据和形式化的模型,日益在人类社会生活组织上,发生着无法替代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实质主义取向的方法论,应如何重新加以估量?在当下它与形式主义之间的关系,又应如何理解?形式主义经济学在方法论反思以及具体学术实践中的新进展,又应如何评估和阐明其内涵?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力图对形式主义与实质主义这两种方法论进路,在当今社会科学的背景下,做一重新检视。其目的不在于延续20世纪60年代非此即彼的争论,而是为了给今天的社会科学研究提供新的方法论视野。

   首先,本文将指出当今形式主义与五十年前的区别在于,更加数学化与结构化,力图对理论世界中的细节进行完全刻画的全模型④,日益成为主流的理论构造与表述方案。全模型刻画的事态,更鲜明地让人意识到,它们只是发生在远离现实的理论世界里。一部分主流经济学家对此问题的觉醒意味着,20世纪60年代形式主义与实质主义之争的一个关键问题——哪一方的本体论承诺更接近现实——已经动摇,因为形式主义经济学的立场已经在此问题上发生了后退,亦即承认以全模型来表达的理论,并不是现实世界本身,而仅对一个假想的理论世界中发生的假想事态具有约束力。由此,我们认为,形式主义发展到当今全模型的阶段,反而揭示出,实质主义对于当今社会科学具有当然的基础性价值;全模型与现实世界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恰恰是实质主义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的一个关键场域。

   其次,本文将通过分析一个具体的全模型研究实例来回答这一问题:全模型的抽象与数学化,对于理解现实世界的事态,有着怎样的帮助?笔者认为,全模型的认识论价值,恰恰在于其不同于经验世界本身的高度简化和结构化。唯有如此,这种研究方法才可以构造一个数学上可解的抽象模型,在无法对现实世界进行实验和调控参数的情况下,通过控制模型的各种参数,得出理论世界中的事态背后可能存在的机制,进而通过类比,对推断现实世界中的事态,提供辅助性的帮助。与此同时,虽然具有高度数学化的特性,但是全模型并未意欲将其自身表达为一种普遍规律(general laws),而是将自身理解为被具体经验研究对象规定了适用范围的理论案例(empirically delimited theoretical cases)。

   最后,本文将拓展实质主义的传统意涵,使之超出原初的经济人类学和经济史范围,澄清其本质是追求阐明现实世界中事态的实际性质,从而成为一个内涵更为广阔的概念;在此基础上,我们指出,前述主流经济学在最近半个世纪以全模型为代表的方法论发展趋势,其本质意涵是“形式主义经济学的实质主义化”。亦即经济学理论的发展及其越来越高的数学化程度,并非追求新自由主义所表达的超经验的意识形态话语表达,反而是开发出一系列针对特定经验对象,具有限定适用范围的全模型,作为阐明经验世界某一侧面细节及其背后机制的认知工具。我们认为明确主流经济学内部这一新的方法论趋势,对于破除长期以来将经济学理论理解为发展一般与普遍规律的迷思,具有启示价值。

  

   二、形式主义的最新形态:全模型

  

   形式主义在理论构造上的最鲜明特点——以数学化的语言建立的模型来表达理论的前提与推论,起源于自然科学尤其是物理学。自伽利略-牛顿时代开始,物理学逐渐形成了以数学语言表述刻画基本物理规律的理论,并且通过人工创造各项条件可以控制的实验环境对基本物理规律加以检验的研究范式。⑤在古典政治经济学以及作为其前身的重农学派那里,这种以数学表述理论的类似物理学的方法论冲动,已经开始有萌芽般的体现。我们看到,18世纪魁奈的经济表,试图以图表的形式来刻画经济系统中,价值在不同阶级之间的流动。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中期,经过亚当·斯密、李嘉图、马尔萨斯、小穆勒,直到马克思那里,逐渐开始用代数方程来刻画资本主义运行的长期规律。然而19世纪最后25年边际革命兴起之后,微积分又开始逐渐被用于刻画围绕竞争性市场而产生的生产与消费关系。到20世纪上半叶,在英语世界已经成型的新古典经济学,以及试图对新古典范式做出突破的凯恩斯那里,以微积分和线性代数为核心的数学(这也是现在世界范围内非数学系本科生标准的大学数学知识的主要内容),已经成为表述经济理论的语言中不可剥离的组成部分。⑥20世纪60年代形式主义-实质主义论争发生之时,站在形式主义一边的新古典主义的经济学家,仍然是在边际革命之后这一波形式主义方案中工作。

   但是,那时的形式主义背后的哲学,和今天经济学中的形式主义——我们称之为全模型方案——有两个关键的不同。首先,非全模型的形式主义对于数学语言的运用,是局域和实用主义式的。他们并不谋求以数学整个地重整经济学知识,而是在看到某些现象所呈现的样貌适合用数学语言加以刻画时,才运用数学对这一块现象进行表述。由此,透过这些数学语言建立的模型,并非是对事态进行完全刻画的(incompletely specified)。其次,此时形式主义的理论叙述与推理方式,仍然主要是借助自然语言来完成,仍保留质性地进行说理和论证的那种特点。最后,全模型兴起之前的形式主义(以下简称为“老形式主义”),其背后的本体论承诺,仍有与实质主义一较高下的意涵。换言之,它同样认为其理论所表达的即是真实的经济系统。虽然在建立形式化理论的时候经历了一定程度的简化,但是它仍然认为简化后的形式化理论——谋求效用最大化的经济主体在稀缺条件下进行选择——可以捕捉经济活动的本质内容。

   但是,以20世纪50年代阿罗(Kenneth Arrow)和德布鲁(Gerard Debreu)所建立的现代一般均衡理论为肇始,到七八十年代博弈论、合约理论、机制设计理论兴起之后,经济学的形式主义,开始发展到了下一个阶段,亦即“全模型”的阶段。这一阶段形式主义具有三个新的特征。第一,将不完全刻画细节的模型,改变为对细节进行完全刻画的模型,从而排除了老形式主义仍具有的弹性和模糊性。老形式主义的模型仍然留有许多未被言明的参数和自由度,但是在全模型方案的设定中,全部参数与自由度,必须明确和清晰地规定。

   第二,与前述完全刻画的要求密切相关的是,理论的呈现和推演,抛弃了老形式主义仍具有的自然语言论说的特点,而是按照现代数学研究论文中的论证方式,采取“定义-命题-证明”这种和自然语言推理很不一样的,更加公理化的表现形式;与此同时,全模型的形式主义方案所使用的数学,从微积分和线性代数一跃上升到实分析(real analysis,世界范围内数学系高年级本科生或低年级研究生必修课)的水平。相比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实分析是一门从集合论的基础语言出发,更体现20世纪现代数学哲学中更强调公理化和结构化的布尔巴基学派(School of Burbaki)思想的数学课程。⑦大幅度地以实分析的语言代替微积分和线性代数的语言,和全模型方案盛行之后,经济学理论采用更加严整和形式化的“定义-命题-证明”的表现形式,是相辅相成的。如果翻开现在主流的高级微观经济学教科书(Mas-Colell, Whinston, and Green, 1995;Kreps, 2013),我们看到其行文与论述,几乎是数学教科书的样貌,其主干完全以“定义-命题-证明”组织。

   第三,也正是因为细节得以完全刻画,同时以高度结构化的“定义-命题-证明”方式进行表达,全模型方案下的经济学理论,相比老的形式主义,变得更加理想化,更加远离现实世界。和实质主义进行论争的形式主义经济学,在使用比如价格理论讨论问题时,仍然给人一种似乎是在讨论现实中某一具体现象的感觉。然而,当今全模型方案下的经济学,在其理论推导的过程中,几乎是完全针对一个假想的,与现实泾渭分明的“理论世界”而进行讨论的。因为模型的全部细节得到充分刻画,加之采取“定义-命题-证明”的严整形式做推理,全模型所描写的“理论世界”中的事态,是高度结构化的,亦即它们只能以模型所规定的方式发展与呈现。无疑,这种对事态可能性的严格规定,在充满模糊和不确定性的现实中,并不存在。

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全模型对于社会科学研究的认识论价值?首先,必须明确的是,相当一部分经济学家存在这样的迷思,亦即将这个经由完全刻画的数学模型建构出来的高度简化的理论世界,不加反思地等价于经验世界(Huang and Gao, 2015),从而认为全模型的理论世界中所推导出的事态,一定会同样地发生于经验世界之中。这其实是将一个高度纯净化的理论世界中的简单逻辑,不加思索地用于充满了不确定性(uncertainty)与模糊性(ambiguity)的经验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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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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