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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智 高原:大豆生产和进口的经济逻辑

更新时间:2014-02-03 11:04:58
作者: 黄宗智 (进入专栏)   高原  

  

   「内容提要」在当前关于大豆的讨论中,有两点尚未得到争论双方的重视:一是大豆生产和进口背后的经济逻辑;二是中国政府政策中可取的抉择以及其所隐含的有可能成为充满建设性潜力的未来出路。我们不该把大豆经济简单看作是一种“外国资本”与“中国主体性”非此即彼的对立,也不应把它简单看作是“科学的西方”和“落后的中国”之间的非此即彼的对立。

   「关键词」天然大豆;转基因大豆;旧农业;新农业;大豆蛋白

  

   近二十年来,中国的大豆播种面积变化不大,在缓慢上升约15%之后又下降到原位(见下文)。但中国每年进口的大豆数量则直线上升,2012年达到5300万吨,大约是该年中国自己生产的1300万吨的四倍。这意味着中国大豆消费总量的80%是进口的。在20世纪上半期,中国曾经是全世界最主要的大豆生产和出口国,而且直至1995年,中国消费的大豆基本由国内生产提供。如此短期之内、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呢?是像有的观察者所强调的那样,由于国外跨国资本凭借转基因大豆入侵和倾销,从而占领了中国的市场,中国政府则因加入世贸组织,迫不得已而委曲求全地接纳了损己利人的关税和贸易条件,由此协助外国跨国公司获得了绝对的优势?还是简单因为高科学技术的优质转基因大豆压倒了中国的天然大豆,反映的是农业必然的“现代化”和“高科技化”的全球趋势?还是另有别的更根本的原因?

   2013年9月7日,生物化学博士方舟子发起活动提倡公众“品尝”转基因食品,自称是一项“科普”工作,引起电视节目主持人崔永元的激烈评击,导致两人的“五轮激战”,一时转基因食品问题成为公众关心的热点,其中大豆问题特别突出。(《方舟子VS崔永元——就转基因问题微博五轮激战》,2013)方舟子主要从科学主义和现代主义角度来看待问题,而在同一时段,王绍光、严海蓉等知名“左派”学者则主要从反对跨国资本和提倡民族主权角度出发来论证转基因食品对小生产者、中国农业和相关产业所带来的破坏性冲击,同时也把问题纳入长远的食物安全和环境污染框架内来进行讨论(王绍光,2013;严海蓉、陈义媛,2013;佟屏亚,2013;李鹏,2011;郭于华,2005)。本文重点论证了未曾得到双方重视的两点:一是当前大豆生产和进口背后的经济逻辑;二是中国政府政策中可取的抉择以及其所隐含的有可能成为充满建设性潜力的未来出路。

  

   一、大豆生产

   首先要明确的是,大豆生产是占用相对较多土地和使用相对较少劳动力的农业生产,其单位面积产值较低。它的单位面积产值要远低于高值农产品——诸如(我们称之为)“新农业”的拱棚/温室蔬菜、水果和肉鱼养殖。与大豆生产不同,后者是“劳力和(非机械)资本(如肥料、优质种子、拱棚、薄膜等)双密集”的农业,用地相对较少——其单位面积产值要远高于大豆和粮食生产的“旧农业”。新农业是中国近三十年来的农业革命——农业总产值(不变价格)达到了之前的足足六倍——的基本动力。(详细论证见黄宗智,待刊稿:第6章;黄宗智,2010:第6章)

   由于这个农业革命并不广为人知,我们称之为“隐性的农业革命”:和历史上的农业革命,特别是18世纪英国的农业革命和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绿色革命”不同,它不是体现于主要作物的单位面积产量的增加,而更多是体现于从低值农产品转向越来越高比例的高值农产品。表1说明近二十年来的“隐性农业革命”的主要内容。

   显然,这三十年来的农林牧渔“大农业”总产值提高的来源主要不在于种植业的亩产量(亦即传统意义上的农业革命)增加,而在于农业结构的重组,主要是高值农产品在农业中所占比例的提高,尤其反映于牧业和渔业产值所代表的养殖业的大规模扩增。这期间,种植业的产值虽然增加了307%,但牧业则增加了943%,渔业更增加了1804%。

   种植业本身之中,最能代表新农业的是拱棚和温室蔬菜,在产值增加方面起到远高于旧农业的谷物种植所起的作用。表2首先解剖种植业中的大豆和蔬菜所占的播种面积比例和产值比例。显而易见,蔬菜产值(相对农林牧副渔总产值的)比例要比其占用土地面积的比例高出甚多,而大豆的产值则相反地只是其所占土地面积比例的约六分之一。我们如果能够区分旧式的露地蔬菜种植和新型的拱棚或温室蔬菜(但目前的统计数据不允许这样做),其间差别会更加悬殊(我们缺乏水果的精确数据)。如表2所示,相对高产值的蔬菜和相对低产值的谷物种植间有很大的不同:蔬菜中的“设施农业”是基本和新型养殖业、渔业相似的,其按亩产值要数倍于谷物和大豆种植的旧农业。显而易见,在旧农业的谷物和大豆种植面积所占比例基本稳定的同时,其所占产值比例日益收缩,从不止四分之一收缩到不到六分之一。同时,新农业——蔬菜、养殖、渔业——的产值则和农业总产值的快速增加同步扩增,所占总产值比例已经快速扩增到谷物的四倍。这个农业结构的转变正是近三十年的“隐性农业革命”的核心。而在旧农业的谷物和大豆种植之中,大豆是单位面积产值最低的作物:其产值所占农业总产值的比例只是其播种面积的约六分之一,比谷物平均的四分之一还要低一半。

   从土地使用(播种面积)角度来考虑,变化也非常显著。牧业,包括小农场的种养结合,以及渔业所用鱼塘的耕地面积,不好统计,但蔬菜和水果面积的变化则非常突出。如表3所示,蔬菜的播种面积从1980年的0.47亿亩扩增到2010年的2.85亿亩,达到之前的606%。同时期,水果的播种面积从0.27亿亩剧增到1.73亿亩,即641%。1980年,蔬菜只占到总播种面积的2.2%,水果占1.2%,菜果共占3.4%;2010年,蔬菜占到总播种面积的11.8%,水果占7.1%。两者合并起来达到18.9%。这个变化非常显著。

   显然,在人多地少的中国,农业结构越来越多转向高值农产品。这也是中国农业越来越依赖进口大豆和谷物的基本经济原因,更是中国积极在巴西购买土地来生产大豆的基本经济动因。①纯粹从经济角度来考虑,用新农业替代旧农业,是划得来的。将用地较少、产值较高的新农业产品(蔬菜、水果、肉鱼)的出口与用地较多、产值较低的旧农业的进口来交换,也是划得来的。

   我们也可以这样来考虑:如果中国想要完全由自己来生产每年所消费的大豆,每年需要另外播种多少亩大豆,占用全国总播种面积多少?表4和图1按照历年大豆进口量和国内大豆单产量来估算答案。显而易见,2009年以来,每年需要另外播种约四亿亩以上的大豆,占到全国总播种面积的15%~20%。这意味着必须减少如此幅度的谷物或高值新农业产品,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考虑。这是国内大豆产量没有显著增加而大豆进口快速增长的基本原因。

   而近二十年来大豆的播种面积之所以没有更多地缩减(只于上下15%幅度之内——见图2)(虽然,最近几年——从2009到2013年——也显示了令人担忧的急剧下降;这个问题下面还要讨论),主要是因为国家出于保证基本食品供应独立性的考虑,一直都在补贴不那么高效益的大豆和粮食种植(包括粮食种植按亩补贴和机械购买补贴),并大规模储备粮食借以稳定价格(在价格过低时买进、过高时抛出,于2008年所储备粮食达到总产的20%以上)。②在大豆主产区,如黑龙江,大豆和小麦、水稻、玉米享受一样的种粮补贴。③在内地非大豆主产区,大豆一般不享受种粮补贴,这和那些地区大豆种植面积小和零散有关。但近年来各地政策执行中,出现一种趋势,即按照承包地面积进行种粮补贴,而不考虑实际种植品种。同时,国家针对大豆,最近正在设计所谓的“目标价格补贴”制度。其主要内容是,如果市场价格低于“目标价格”,按两者的价差核定补贴额,由政府直接补贴给农民;如市场价格高于“目标价格”,则不启动补贴。预计“目标价格补贴”制度将成为大豆这一农产品最主要的补贴方式,未来也许可以起到稳定大豆生产的作用。④国家的保护措施是大豆播种面积在近二十年来没有更大幅度缩减的基本原因。如果简单按照中国劳动力相对丰富和便宜,以及美国、巴西等国家的土地相对丰富和便宜的“比较优势”逻辑来考虑,更为经济的结合是更高度的分工和交换:由中国来负担更多的劳动相对密集的蔬菜、水果的种植和肉鱼养殖,由美国、巴西、阿根廷来负担更多的土地密集粮食生产。但是,粮食结构从来就不简单决定于经济因素,政治因素也起了一定作用。

   对中国进口大豆的来源地美国来说,其经济逻辑则正好相反。转基因大豆占到绝对优势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抗农达”(RR,Roundup Ready )转基因大豆的一个关键特征:“农达”(Roundup )草柑膦是美国最广泛使用的除杂草剂,而所谓的“抗农达”的含义就是RR转基因大豆具有抗拒这种除草剂的能力。这是个关键特征,因为对地多人少的美国农业来说,节省劳动力而不是节省用地才是最关键的因素。这里应该说明,迄今转基因大豆并没有能够实现比天然大豆要高的单位面积产量。美国之所以能够相对廉价生产这种转基因大豆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它借草柑膦的使用而节省了除草所需的劳动成本,而不是因为它提高了单位面积产量。这也是美国这种转基因大豆之所以能够占据到其本国90%的大豆生产以及大规模占据中国进口大豆市场的重要因素。(钟金传、吴文良、夏友富,2005:44-47、49)

  

   二、大豆需求

   当然,促成当前的大豆经济结构背后的另一主要经济动力是市场需求。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其中的关键因素是近三十年来伴随人民收入提高而来的中国食品消费的转型,从(我们称之为)原来的8:1:1(粮食:蔬菜:肉食)比例朝向(黄宗智和彭玉生根据目前大陆城市中上层收入人群以及台湾地区消费状况而预测的)4:3:3的演变。图3显示1980年以来这些不同食品所占的总食品消费比例的演变。近三十年来,中国人均肉—鱼消费有显著的增加,水果同样,蔬菜消费的变化则体现于不是简单的量性增加,而是越来越多的不同品种和高档蔬菜的消费,而粮食消费则大规模减少。(详细论证见黄宗智、彭玉生,2007)

   大豆消费总量在近二十年来所增加的部分(约四倍)主要并不是大豆或传统豆制品(豆腐、豆皮、酱油、腐乳等)消费的增加,而是新式豆制品消费的增加,主要是人们食用的豆油和养殖业所用饲料中的豆粕。豆油消费的增加主要来自伴随人们收入提高而来的更多食用油的需求。与菜油相比,豆油脂肪含量较低,比较健康。之前,菜油一直是中国的主要食用油,但近年来其地位已经被大豆油所取代。虽然如此,这些年来油菜的播种面积仍然基本稳定,豆油消费的增加是加在之前的菜油消费之上的,反映了人们伴随收入增加而增加食用植物油消费的大趋势。

   豆油之所以多用进口转基因大豆不仅是因为其原料相对便宜,也因为其含油量(19%)要高于中国的天然大豆(17%)。(钟金传、吴文良、夏友富,2005;《进口大豆再加新品种》,2013;Gibson and Garren ,2005;郭于华,2005)图4对比近年来各种不同食用油的消费量,说明豆油使用扩增的总体趋势。今天其总量已经达到将近一千万吨,消耗的大豆原料在五千万吨以上,一部分来自国内自产,更多来自进口大豆和豆油。

豆粕用于饲料则主要源自肉食消费增加及其所导致的养殖业的快速扩增,由此促使饲料需求的大规模扩增。而大豆之所以被用于饲料的关键原因在于大豆豆粕所起的作用:动物营养科学研究发现,一份豆粕加上四份玉米或其他饲料,能够使猪、牛、鸡、鸭、鱼更高效地把饲料消化为蛋白质。近年来新添加的饲料使用基本属于这种新的高效豆粕饲料。(Brown ,2013)图5说明近年来进口的大豆约三分之二是用于生产饲料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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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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