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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素:福山的“历史终结论”

更新时间:2019-02-14 21:38:18
作者: 钱满素  


背 景

  

   1989年夏,美国日裔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新保守主义刊物《国家利益》上发表了《历史的终结?》一文,此前他曾以此为题在芝加哥大学做过一次讲座。同一期上还发表了不少美国知识界头面人物的文章,对这篇不过15页的文章进行评论,其中包括艾伦·布鲁姆、欧文·克里斯托、塞缪尔·亨廷顿、格特鲁德·希梅尔法波和丹尼尔·帕·莫伊尼汉等,阵势非同寻常。虽不能说是赞声一片,但至少也算得上隆重。随即,该文在欧洲、亚洲和拉美等地也反响强烈。年轻的福山瞬间名满全球,应邀进入兰登思想库,还获得丰厚书约,将文章扩展成书。1992年,《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出版,继续引发国际争论。

  

   这本书之所以在全世界引起注意,原因很多。如信息时代提供的即时信息流通,使全世界能同时阅读和讨论这本书,这在以前不可想象。又如媒体的炒作也无疑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不过这些条件对所有信息都可能具备。再如,“终结论”“末世论”之类标题总是颇有轰动效应的,而且也很时髦,只要随便翻翻,就可以看到一系列的终结——《意识形态的终结》《传统社会的终结》《主权国家的终结》《六十年代与现代美国的终结》《自由主义的终结》《政治的终结》,乃至《自然的终结》,然而,也并非每个终结论都能如此令人瞩目,所以原因还在于这本书本身。

  

   有两点是明显的:一是这本书触及了当时一个全球关注的问题,即世界范围内刚刚发生的一系列剧变说明了什么?冷战结束后未来世界的走势和格局又将如何?因为它是最早探讨这类问题的著作之一,所以十分及时地为各方提供了一个借题发挥的文本。冷战时期的世界以意识形态分为两大阵营,冷战虽然结束,但意识形态之争并未结束,甚至更为敏感,因此凡是对之有明确立场的著作——无论哪种观点——都会引起广泛关注。况且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支持者并不按国别区分,每个国家内都存在着政治倾向完全不同的人,因而这种分歧和争论不仅跨越国界,在各国内部——比如美国——也同样十分激烈。

  

   二是这本书本身的观点及其内在矛盾。福山当然是反对共产主义的,但反共并不是他写此书的目的,因为他已经把共产主义的失败视为事实。他文章的主要目的是肯定西方自由主义民主的胜利,并且从历史哲学的角度来论证这一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是“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无疑,这一立场在现实政治层面会得到一些人的支持,但在比较左倾的西方知识界招来的更多是反对和批驳。

  

   在吸取了大量对他文章的反馈意见后,福山在书中做了一些纠正,结果却陷入更大的矛盾之中。面对当今世界存在的种种困境,他不得不强调西方自由主义民主的胜利主要发生在思想和意识的层次,也就是说,并非构建该制度的两大基石——自由和平等的原理本身的缺陷,而是在现实世界中尚未真的实现。但如此,他的推理势必更加依赖于黑格尔哲学。于是,不能接受黑格尔唯心史观的人即便赞同他的政治观点,也对他的推理不以为然。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批评福山的人不仅有德里达这样的马克思主义者,也有和他持相同政治观点的美国新保守主义者。

  

历史的“终结”

  

   福山这本书的宗旨是要说明自由主义民主的普世价值,其胜利乃是历史的必然。在他看来,由于这一制度解决了人类所有真正的重大问题,“构成历史的最基本的原则和制度可能不再进步了”,历史因此到达终点。在这点上,福山表现出少有的乐观,然而对于这种胜利结出的硕果——后历史中的“最后的人”——他却无法感到乐观,这真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苦涩的胜利。

  

   福山从现实层面和历史必然两个方面来论证自由主义民主的普世性。首先,他回顾了西方世界在整个20世纪都曾“深深地陷入历史的悲观之中”,主要是两次世界大战、极权主义和科学的反人类趋势,使人们感到历史“并不存在一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秩序”,西方理性主义思想陷入危机,19世纪那种对科学民主的乐观破灭了,对人类进步的信念也粉碎了,人们不再相信民主制度会获得全面成功。

  

   “然而,”福山欣慰地宣布,“福音还是来了。”他环顾四周,发现世界已经变样。在20世纪的最后部分,“强权政府在20年间大面积塌方”,政治自由化和经济自由化相伴而行,自由主义民主已经战胜与之竞争的各种意识形态,成为“唯一一个被不懈追求的政治理想”。面对如此福音,福山认为对自由主义民主的悲观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

  

   福山叙述了世界范围内自由革命的进程,列表说明实施自由主义民主国家逐年递增的现象:1790年,世界上只有美国、法国和瑞士三国,而现在达到了61国。从欧美、拉美到亚洲,无论右翼还是左翼的专制政府皈依自由主义民主的正在增加。由此看出,400年来世界一直是朝着民主的方向在发展。他的结论是,相比君主制、共产主义或法西斯,自由主义民主是人类所能设想的最好的维护自由的社会政治制度,是自由本身的最终实现。现代社会视民主为唯一合法制度,无法想象一种与之根本不同又更优越的制度,因而不可能被更好或更高形式的政府所取代。

  

   但事实本身还不足以说明自由主义民主何以一定胜利,福山要提供更坚实的理论基础,总结出规律性的东西,于是他就重提一个古老的问题——世界普遍史。历史真的只是偶然事件的堆砌吗?还是有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一种必然性,是个连续的有意义的过程?“黑格尔和马克思都曾相信,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会有终点的,会在人类实现一种能够满足它最深切的、最根本的愿望的社会形态后不再继续发展。”黑格尔的历史最终走向自由的国家形态,马克思的历史最终走到共产主义社会。

  

   为了证明历史确实朝着有规律的方向进步,福山借助于现代自然科学发展的方向性。科技是决定人类发展的关键因素,而科技的发展只能是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绝无逆反的道理,“科学方法的发现从根本上把历史划成有先后次序的并且不循环的各个阶段”,这就为人类发展提供了一个有方向性和普遍性的历史机制。他断言,即便人类遭到毁灭性打击,也不可能从根本上逆转现代自然科学的重建,并恢复与之相适应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制度。

  

   科技的方向性可以说直接规定了经济的方向性,任何国家都无法违抗经济的逻辑和法则。军事威胁和战争迫使各国别无选择地走上国防现代化之路,拥有丰裕物质生活的渴望也无一例外地促使各国发展经济。而经济增长则为所有社会带来某种统一的社会变革——对高素质劳动力的需求必然推动教育的普及和发展,促进全民素质的提高;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不可避免地促使传统社会逐步瓦解;等等。所有这些变化最终将“使人类走上一条不可逆转的同质化道路”。随着生活和文化水平的提高,生活方式和伦理观念也将发生相应变化,人民自然而然会要求分享更多的政治权利,因此经济的发展繁荣必将有利于民主的实现。

  

   但是福山又不无矛盾地说,“经济学几乎从来不会选择民主制度”,“对民主的偏爱不是工业化进程本身的逻辑性决定的,……市场导向的专制主义的现代化国家在经济方面比民主国家干得更好”,因为专制政府雷厉风行,可以省去民主制中的不少拖沓和麻烦。由于不能解释科技经济的高度发展和自由主义民主的共生关系,要证明后者的必然性还须另辟蹊径。

  

   福山于是求助于黑格尔—科耶夫有关“获得认可的斗争”的理论,试图从人性的内在需要来解答这个问题。根据黑格尔,人与动物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人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特别是强烈要求获得作为有价值、有尊严的“人”的认可。这一要求属于柏拉图所言人的灵魂中欲望、理性和精神三部分中的精神,正是这种精神使人战胜动物本能,追求更高更抽象的目标。根据这一理论,人对“认可”的精神追求远远超出了他的物质欲望,最初的人是为了认可,为了荣誉——并非食物或其他——而不惜拿生命做赌注浴血奋战。不怕死的那个人战胜了自己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也就战胜对方成为主人,而怕死的失败者就成了奴隶,人的独立自我意识正起源于此。战斗不是由生物学决定的,自由才是具有人性的人的本质,它是建立在人性的非利己主义部分上的,是与经济无关的动机,黑格尔正是从中看到了人获得和享有自由的希望。

  

   但是事情并未就此了结,主人虽然得到了奴隶的认可,却并不感到满足,因为被一个不被认可的人认可是一种不平等不完全的认可,无法使他感到认可的满足。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主人就要挑战与他平等的人,去获得他们的认可,这就导致战争。而奴隶呢,只好从劳动中去寻找自己的价值,久而久之,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获得社会对自己的认可。

  

   在黑格尔看来,绝大多数政治生活是完全非经济的,政治以“认可”为中心,人类历史以“认可”为线索,几千年的政治问题,不论是宗教战争、民族主义、阶级斗争,都是为了解决认可问题——认可是“驱动历史车轮的欲望”,“对未得到充分认可的不满情绪构成了促进社会发展的基本矛盾”。然而,以往所有社会都不能从根本上满足主人或奴隶获得认可的欲望,只有当历史迈进到法国革命,确立了自由主义民主,这一问题才得到解决,普遍的相互的认可终于取代了不平等认可,主人和奴隶的道德合而为一,人类社会进入一种人人相同、人人平等的状态,历史因此走到尽头。

  

   由此,福山找到了连接自由经济和自由政治的环节,他确信“精神的骄傲会引导人们向往民主政府”。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满足了人的欲望,民主政治则满足人的精神。黑格尔认为,一个内部矛盾深刻的社会必然走向灭亡,而所有专制强权都有一个内伤,那就是合法性问题,只有民主制是唯一享有合法性的制度,因为它能给人以完全的、平等的认可。当然,福山并不是说民主国家就没有矛盾和问题,但是由于“认可”的根本矛盾被化解,具体问题就容易解决了。结论就是:既然获得认可是人性的基本诉求,而又没有其他制度能比自由主义民主更好地满足它,所以这个制度在全球获得胜利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况且这一趋势已被历史发展所证明。

  

   如果福山的推论到此为止,那么他算得上是一个政治上的乐观派。但《终结》一书的第五章“最后的人”描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令人怀疑他的胜利是否值得庆贺。

  

“最后的人”源于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这些自以为幸福的人卑琐地活着,没有抱负,没有理想,千人一面,全盘接受奴隶的道德观。他们放弃优越感,只求舒适的自我保存。他们“使一切变小,他的族类和跳蚤一样地不可断绝……仅有一群羊,而没有牧羊人!大家平等,大家的希望一致;谁有别的情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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