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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儒家伦理与人性的未来

更新时间:2018-11-14 13:46:41
作者: 陈少明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本文的论题以现代高科技对人类的影响为背景,不过它关心的不是机器是否会变成人,而是人是否会改变自己本性的问题。儒家人性论是可供参照的一个视角,但需要对性善与性恶两种观点的意义作进一步的澄清。从根本上讲,人性变化与否的判断标准,主要是自我认同的能力,包括自我意识以及欲望的感知与表现,还有由此派生的与同类相处的社会态度,即儒家理解的善恶观。由此分析,日新月异的虚拟现实的技术,如果不是通过对脑神经的改造甚至替换,罕有机会实现对人性的改造。生物技术则不一样,除了克隆与基因编辑可能引发人道问题,因而备受瞩目外,本文特别关注体外生殖与寿命延长这两种现象可能带来的道德困境。体外生殖有机会得到个人主义、平等主义价值观的支持,而寿命延长则几乎是人类永恒的梦想。当然,面对这一挑战的不只是儒家伦理,也包括整个人类文明既有的基本价值准则。

   【关键词】 儒家伦理,人性,高科技,未来社会

  

一、引言

  

   自从“阿尔法狗”(AlphaGo)①在2016年击败人类围棋世界冠军之后,舆论场上响起一片“狼来了”的惊呼。人们担心由“阿尔法狗”所代表的体现人工智能最新成就的机器人,在不久的将来,会从目前仍然听从人类支配的“狗”,变成失控的“狼”。这意味着它可能会拥有自主意识,且最终反过来成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新物种。所以像霍金、马斯克这样的人类翘楚,便一再向人们发出限制相关研制的警告。但如何回应这种警告,不是本文讨论的问题。也许“狗”真会变成为“狼”,导致人、“狼”对抗,但我相信旧人类会防范“新狼类”,就如曾经制服过旧狼类那样。这是个人信念,暂时不会对之作较真的讨论。我担心的是另一种“狼类”,它既不是来自自然界,也非人类所制造,而是从人自身蜕变而来的新物种。换句话说,担心的是人类会改变自己的本性,而改变的结果是回归更原始的动物本能,甚至产生一种对同类冷漠无情的狼性。它也与人类突飞猛进的科技能力相关,不过,它的问题不是机器是否会获得人性,而是人本身所拥有的人性是否会丧失或变异的问题。两者的区别,应当划分清楚。在这里,人性是个关键词。相关的问题便是:什么是人性?人性会变化吗?人性的变化可能意味着什么?三者是相互勾连的,后者以前者的回答为基础。关于第一个问题,人类的先知早已有无数的答案,但不同文化或学派对它可能见仁见智,没有完全一致的意见。因此,本文的观察只能透过特定的视角,这就是借助儒家的立场。

  

二、儒家人性论:一种澄清

  

   人性论是儒学的主题,其简明的观点,便是《三字经》所概括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说法。这是儒学主流的观点,但它不是问题的全部。而且,更重要的是,仅此不足以支撑我们要展开的论点。因此,需要先做一点澄清。

   所谓性善论,是孟子的贡献且为宋明理学所继承发展。其基本观点是,每个人天生都具备理解及倾向善的能力。这种善,指的是对他人亲善或友爱的态度。它包括对亲人的爱(如孟子说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和对陌生人特别是弱者的关怀(如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但这种善只是一种潜能,并不必然成为现实。就如没有种子便没有大树,但种子不是大树。它要成材,需要条件,包括天然的与人为的,后者即培养(或修养)的工夫。由此扩展开来,才可实现“民胞物与”“万物一体”的道德秩序。毫无疑问,它是儒家伦理的思想基石。其思想目标在于说明人为何可能以及需要讲伦理,做有道德的人。为什么要把它称作“性”?性源于生字,原本意味着与生俱来的因素。但是性善论并没有把人天生的一切都当作“性”。因为,它强调人之性必须是人独有的,以体现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人身上与动物同具的东西,不必包括进来。简言之,强调人性善,是要与动物划清界限,所以有人禽之辨,或者“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孟子·离娄下》)之说。

   虽然性善论可能抓住了问题的根本,但是排除人身上的生物性因素之后,它难以有效解释人除道德之外的其他行为,包括与道德无关甚至反道德的现象,而那个范围可能更加广泛。荀子性恶论的提出,就可矫正、弥补性善论这方面的缺陷。双方的对立不在于对善恶含义理解的不同,而在于纳入“性”的范围不一样。孟子的“性”着眼于人与动物的差别,而荀子的“性”则是人与生俱来的品质。荀子这样概括他对人的观点:“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荀子·王制》)这里,人处在整个存在链条的顶端,其他存在物所具备的特性人也具备。当然,站在最顶端的人还有其独具的品质,那就是“义”。就最后一项“义”而言,荀子同孟子一样,都强调人生的道德意义,因此都是儒家。清代戴震写《孟子字义疏证》,但他对人性的理解可能与荀子更匹配:“有天地,然后有人物;有人物,于是有人物之性。人与物同有欲,欲也者,性之事也;人与物同有觉,觉也者,性之能也。事能无有失,则协于天地之德,协于天地之德,理至正也。”②戴震的“觉”,类似荀子的“知”。知或觉处理欲,物随欲而动,而人则有控制之力,使其合于义理之则。

   显然,孟子的观点是一种古典的道德精英主义,而荀子及戴震则面向平民大众。后者更有观察现代及未来人类存在状况的作用。而整个问题的核心,就在于“知”(或“觉”)与“义”的关系。虽然人、物均有知,但人之知超越物之知。人不仅知欲,也能知理;不仅知己,还要知人。在荀子笔下,只有知,才会智: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荀子·子道》)

   自知首先是有自我意识或能自我认同,包括对自身欲望的感知、追求、克制与超越的能力。自我既是欲望的主体,也是责任的主体。在自知的基础上,才能推己及人,即把人当人而非当物(工具),即由“知人”而形成伦理意识。自知是人性的条件,知人则是对人性的规范。后者涉及的是“义”的问题。从儒家的观点看,良知的存亡就是人性是否变化的尺度。

  

三、虚拟现实与自我认同


   人性变化的假设,是在高科技发展对人类生活带来深刻影响的条件下形成的。但高科技是个复杂的现象,不是所有高科技都影响人性的状态。例如,人工智能领域,发展中的机器人,以“阿尔法狗”为象征,从棋手到服务员甚至性玩偶,将全面介入人类社会的公私生活,它对现存的生活秩序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冲击。但它带来的困惑,是人工制作的物是否会变成人,而非人性是否丧失或扭曲的问题,不在本文论列。同时,对人性可能造成影响的高科技,也有影响程度不同及可控情况的差别,必须分开认识。下面的讨论以虚拟技术与生物科技为例,本节先谈前者。

   虚拟技术与机器人不同,机器人是我们可以辨识的人造物,只是它可以像人一样受你调遣,与你协作,包括助你与他人为敌。即便机器人眩惑了你,你自己也不存在认同问题。与“阿尔法狗”下棋的棋手,可能不知道“阿尔法狗”是什么东西,但都知道自己是谁。虚拟技术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自我意识不变,另一种会导致体验者出现认同变化。所谓虚拟现实的技术,就是让亲临者把虚假的景象感知或体验成真实的环境。它由来已久,有一个演变过程。一开始是人工的、局部的、娱乐的,后来发展成信息的、全局的和生活的。舞台魔术可以看作早期虚拟技术的古老形式,接下来变化就不一样了。例如,美国好莱坞环球影城中有一款游戏,观众坐在球形电影院里,感觉自己身体腾云驾雾,上刀山下火海,险象环生,甚至导致晕眩恶心。这其实只是透过高速运动着的摄影机视角看到的类3D电影而已。北京王府井曾有个“鬼屋”,灯光一变,一个狭小平常的会客室,马上变成乾隆年间阴森森的老宅子。“鬼故事”的主人公——一个冤死的“女鬼”就若隐若现地在你眼前晃动。在向你诉冤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其白色的裙摆还会拂过你的脸颊或手背,让你惊悚不已。与传统魔术不同之处,“我”不是观众,而是过程中的一员。整个环境都是虚拟出来的。虚拟是虚幻的游戏,也可满足现实的需求。进入仿真训练装置的飞行员,其感觉也可同在蓝天上飞翔一样,功夫真实,但训练安全。不仅如此,富有想象力的学者还预言,有一天,你还可以同与你不在同一地方的恋人,到另一个虚拟的地方谈情说爱,甚至生儿育女。听起来无比刺激,而且它的确提出了一些颠覆性的哲学问题,如身心同一性是否必然,以及自然世界与虚拟世界的关系及其价值地位的判定,等等。③但是,在这类体验中,体验者在体验前、体验中与体验后,均没有自我意识的变化。在自然世界与虚拟世界的感知转换中,“我们还将看到,无论感知框架如何转换,经历此转换的人的自我认证始终不会被打乱”。④所谓自我认证即自我认同。这就是说,在虚拟现实中生活的人,不存在“我是谁”这样的问题。

   但是,还存在另一类性质不同的虚拟现象。许多人特别是影视作者或导演,都构思过给睡眠者插播精心设计的做梦程序这样的情节。技术上如何实现不知道,但我们假定它最终会弄假成真。说它是虚拟现实有两重意义。第一,插播的梦原本不是自然的梦,但它可以取代自然做梦的过程。第二,由于梦的内容由人工制作,它可以按需要模拟实际生活。因此,入梦是把“梦想”当真实来体验的过程,它是另一层次上的虚拟现实。入梦的虚拟,跟清醒状态的虚拟不一样。首先在梦中没有被体验者怀疑识破的可能。更复杂的问题在于,梦中的主角可以变换,就如庄周梦为蝴蝶那样。这就意味着,体验者在梦中与梦后的自我认同可以不一致。尽管日常生活中,偶尔梦见变成某人或某物,醒来之后也会有些诧异,但不大可能导致认同的混乱,正常人的神经不会如此脆弱。可是,假如每天都做同一题材的梦,或者干脆梦成电视连续剧,问题就不一样了。常规的梦当然不会这么诡异,但通过“私人订制”来的梦就有可能。人生并不美满,劳累、忧虑、挫折往往是常态。“一醉解千愁”,既然醉酒可以消愁,那何妨直接做梦呢,功效定当不同。偶然这样做是小酌贻情,长期这样做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是对酒精上瘾。做梦上瘾的话,自然会改变或破坏你对正常生活的感觉,甚至可能导致自我意识错乱。其实,它可能就是一款精神毒品,其副作用大致与吸食物质毒品一样。这是对人性的扭曲。所幸在于,它是间歇性的,可能存在戒除的办法。人们可以如同对付上网成瘾者一样来对付它。

但是,如果这种对意识过程的选择性干预,发展成为借助新型信息技术对脑神经的改造甚至替换,那就是人性的直接改造。我们常在好莱坞涉及美国中央情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CIA)或英国军情六处(Military Intelligence 6, MI6)惊天阴谋的电影中,看到类似的桥段。一个大脑被改造过的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过去的社会关系,或者仅保留主导者让其残留的信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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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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