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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美尔:社会学的研究领域

更新时间:2018-10-21 23:40:04
作者: 齐美尔  

   探索社会学这门科学的任务,首先的困难在于它要求作为一门科学应该有(社会学)这个名称,是名正言顺的,但是,这个要求绝不是毫无争议的;而且即使容许它冠以这个称号的地方,关于它的内容和目的,也是众说纷纭,意见相互矛盾和含糊不清。这就一再重新助长怀疑:究竟在这里是否与某种在科学上拥有权利的议题有关系。于是,如果说至少有一大堆各种问题,它们在其他的一些科学里尚未得到研究,或者尚未彻底得到研究,它们以“社会”这一事实或者概念作为一种要素,并且在其中有着它们的共同的接触点,那么缺乏一种毋庸争辩的、界限明确可靠的界定是令人痛苦的。如果说它们在其一般的内容、方向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上十分不同,因此人们不能把它们作为一门统一的科学来对待,那么,社会学这个概念也将会为它们提供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至少在外在上可以确定,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它们——犹如技术这个概念对于任何一个异常广阔的任务领域都十分合情合理地适用一样,技术的概念并没有正好大大促进某个个别的任务的理解和解决,但是某一种共同的特征使它分享这个专有名称。

   无论如何,这种把最五花八门的种种问题联系起来的脆弱的结合,总可预期在更深的层次里找到某种统一,不过,由于惟一起维系一致作用的概念即形成社会的概念的艰巨性,这种脆弱的结合似乎会四分五裂——即有人想利用这种艰巨性在原则上证明对社会学的否定。十分奇怪,与这类证明相联系的一方面是削弱这个概念,另一方面却是增强这个概念。我们听说过这种看法:整个的存在都仅仅归于各种个人及其状况和经历,而“社会”是一种抽象,对于种种实践目的是不可或缺的,对于暂时概括各种现象也是极为有益的,但是,不是在单一个人和在他们身上发生的过程之外的真正的对象。倘若对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在其自然规律的和历史的确定性上都进行过研究,那么,对于一门从中分离出来的科学来说,再也没有剩下什么现实的(研究)客体了。

   如果对于这种批评来说,社会可以说太少,不足以划定一个科学领域的界限,那么,对于另一种批评来说,它又恰恰太多,但也不能划定一个科学领域的界限。另一方面是这样讲的:人是什么?人做着什么?这一切都在社会之内进行,是由社会决定的,而且是作为它的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是社会科学的关于人的东西的科学。也就是说,社会的科学必然取代历史学性质的、心理学性质的、规范性质的各种人为相互孤立起来的各门科学,并且在其统一性里表示人的一切利益、内容和过程都由于社会化而聚集为各种具体的统一体。然而,显而易见,这种想把一切都给予社会学的界定,恰如另一种想什么也不给它的界定一样,剥夺走了它同样多的东西。

   因为法学和哲学、政治科学和文学科学、心理学和神学以及一切其他在其中分割了人类事务领域的科学,都将会继续它们的生存,这并不是由于它们把一切科学混为一谈,成为大杂烩,并给这个大杂烩贴上新标签:社会学,而会有丝毫所得。因此,社会科学有别于其他的建立在牢固基础之上的科学,处于不利的地位,首先必须从根本上证明它有权存在——当然,也处于有利的地位,因为面对既定的现实,提出关于它的各种基本概念及其特殊的议题都同样必要的阐释的证明。

   在采用有关各种社会的概念时,人们一般会想到所有那些大的制度和超个人的组织,它们无非是相互作用的固定化——固定为持久的框架和自主的形态,即将个人和个人之间每时每刻和一生一世来回往复的、直接的影响,固定为持久的框架和自主的形态。诚然。这样一来,它们就获得它们自己的固有存在和种种固有的规律性,按照这些规律性,它们也就能面对和对付这些相互决定的生机勃勃。然而,在其持续不断和正在实现的生活中,社会总是意味着各种单一个人由于相互间进行的影响和预定目的而结合联系着。也就是说,它原本是某种功能性的东西,某种各种个人所作所为和受苦受难的东西,按照它的基本特点,人们不应该说是“社会”,而是“社会化”。

   社会只不过是各种个人组成的圈子(der Umkreis)的名称而已,他们由于这种发挥作用的相互关系而相互约束,因此,人们称他们为一个统一体,恰如一些由于其相互影响而在其状态下完全确定的一堆物体组成的体系,人们把它看做是一个统一体一样。对待后者,人们可能会坚持说,只有各种单一的、物质的零星块块是真正的“现实”,而它们的相互激起的种种运动和形式变化作为某种永远无法明确捉摸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仅仅是二级的现实;它们的位置恰恰仅仅存在于那些实体的零星块块里,所谓的统一体只不过是对这些材料的特殊分离存在的统观,但是,它们的被感觉到的和被给予的冲动和形式结构却仍然留在每一个分离的存在里。

   当然,在同样的意义上,人们也可以坚持认为真正的现实仅仅是那些人的个体。这样一来,将一无所获。社会当然绝不能说是物质,它本身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事件的发生,是感受和促成的功能,感受和促成另一个人的事件发生的命运和形态。如果要探索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那我们只能找到一些个人,在他们之间仿佛只有空空如也的空间。这种观察的各种后果,我们将在以后研究;然而,倘若它把较狭义的“存在”也切实仅仅留给各种个人的话,那么,它必然也得让事件的发生、这些个人借以相互修正的发挥作用和忍受苦难的动力,作为某种“切实的东西”和可研究的东西存在。

   任何一门科学都从现象的整体或者所经历的直接性引申出一个系列或一个方面的现象,并把它置于一个特定的概念的指引之下,社会学这样做,其合法性也不会亚于一切其他的科学。如果它分解各种个体的存在,并根据某一个只有它固有的概念,重新进行概括,亦即问道:只要人们没有发动他们的可把握的所有单一生存的整体,而是只要他们根据他们的相互作用组成各种群体,并且是由这种群体的存在所决定的,那么,他们究竟发生着什么事呢?他们根据什么样的规则运动?例如,它可以论述婚姻的历史,又不必去分析某几对夫妻的共同生活;可以论述职务组织的原则,又不必描绘办公室里的一天;可以阐明阶级斗争的规律和结果,又不必去深入研究某一次罢工的过程或者关于工资增长率的谈判。无疑,这类问题的对象是通过抽象的过程产生的;但是,这样一来,它们就与诸如逻辑学或者理论的国民经济学等科学不分径渭了,这两门科学同样在某些特定的概念——前者是认识的概念,后者是经济的概念——指导下,从真实中形成一些相互关联的形态,并在它们身上发现某些规律和进化,而这些形态根本不是作为孤立的、可以把握的东西而存在的。

   因此,如果说社会学是建立在对完全的真实的抽象之上的——在这里是在社会的概念引导之下进行的,但是不能指责为不真实——这种指责渊源于据说是各种个人的惟一的真实,那么,这种看法也保护着它免于负载超重,我在前面提到过超载对它作为一门科学的存在的危害并不会少一些。因为人在他的存在和行为的每时每刻,都是由他是一个社会的动物这一事实决定的,因此,一切有关人的科学都似乎反过来融化于有关社会的生活的科学里:前面那些科学的对象仅仅是一切单一的、具有特殊形式的渠道,社会的生活即整个力量和整个感知的惟一的载体犹如涓涓细流,流入这些渠道。我已经指出,这样所获得的无非是为所有那些认识获得一个新的、共同的名称,那些认识将完全不受干扰,并且根据自己的规律继续存在于它们的特殊的内容、名称和方法里。因此,如果说这也是社会和社会观念的一种错误的延伸,但是它却是以一种本身十分重要的硕果累累的事实为基础的。认为人在其整个的本质和一切表现里,都是由于他生活在与其他人的相互作用下这一事实决定的,这种观点当然会导致在一切所谓的人文科学里的一种新的观察方式。

   历史生活的种种伟大的内容:语言和宗教,国家的形成和物质的文化,在18世纪,人们还基本上仅仅知道把它们归结为个别重要人物的“发明”,而在个别人的理智和兴趣似乎尚未达到这个地步的地方,那就只能召唤各种超验的力量,而且那些个别的发明者的“天才”构成通往超验力量的一个中间等级,因为人们借助天才的概念原本仅仅表示个人的已知的和可以理解的力量未能达到现象的产生。比如,当时认为,语言或者是个别人的发明,或者是神的礼物,宗教——作为社会的事件——或者是狡猾的神职人员的发明,或者是上帝的意志,习俗的律条或者是打上群众英雄的烙印,或者是上帝所授予,或者是“大自然”——一种并非少些神话色彩的拟人化——顺手捎带给人类的。社会生产的观点从这种不充分的选择中得到解救。所有那些形态都产生于人的相互关系之中,或者有时它们也就是这种相互关系,这种关系当然是不能从被观察过的个人本身派生的。

   除了那两种可能性之外,现在正好提出第三种可能性:通过社会的生活产生种种现象,而且在两层意义上,即通过发挥作用的个人的并存,这种并存在每一个个人身上产生,但是不能仅仅从他身上得到解释,和通过世代人的先后顺序,他们的遗传和流传与单一个人的固有的获得不可分解地融合在一起,并且促成社会的人——有别于一切人以下的生命——不仅仅是后代,而且也是继承人。社会的生产方式插入到纯个人的生产方式和超验的生产方式之间,通过对生产方式的意识,一种发生学的方法进人到一切人文科学之中,这是一种解决它们的问题的新的工具——不管这些问题是涉及国家还是教会组织,也不管是涉及语言还是习俗的方法。

   社会学不仅是一门有自己的研究对象的、与一切其他科学有明确分工界限的科学,而且它正好成为历史科学和整个人文科学的一种方法。为了利用它,这些科学根本不必离开它们自己的方位,它们不必像社会学概念的那种幻想的负荷超载所要求的那样,成为社会学的一些部分。毋宁说,这些科学适应每一个特殊的研究领域,国民经济的和文化史的研究领域,伦理的和神学的研究领域。但是这样一来,它的情况基本无异于当年的归纳法,归纳法作为新的研究原则渗入到一切可能的各类问题里,并且帮助在其中确定的各种任务找到各种解决的答案。然而,尽管在这方面归纳法没有成为一门特殊的科学,或者甚至是一门包罗万象的科学,社会学也不是一门包括这些因素的特殊的科学或者包罗万象的科学。只要它依仗的是人必须被理解为社会的动物,社会是一切历史事件的载体,那么,它所包含的对象就没有一个不是已经在现有的科学中被研究的,它仅仅是为所有现存科学找到一条新的途径,一种科学的方法,这种方法正是由于它可以应用于所有的问题,所以不是一门具有自己的内容的科学。

   正是因为方法具有这种普遍性,它才构成各类问题的一种普遍的基础,它们此前缺乏某些解释,即这一类问题只能从另一类问题得到的解释。被社会化让各种个人的力量相互决定,社会学认识方式的共性与这种被社会化的共性是相适应的,根据这种认识方式,赋予某一个问题在某一种内容完全不同的认识领域以某种解决或者深化的可能性。

从这些考虑出发,经由方法的纯粹概念,视野开阔了,目光直视社会学的第一个原则的问题范围。倘若说它也几乎囊括人的生存的整个领域,那么,它并不因此而丧失那种无论如何是一个方面的、任何科学都无法抹掉的抽象的性质。因为尽管社会方面是如此确定,仿佛经济的和精神的、政治的和法律的,甚至宗教的和一般文化的领域的每一个点,都被社会性所渗透,但是,这种界定在充分的经历之内的每一点上,都同由其他范围所产生的其他的点交织在一起,首先是与纯粹客观事实的各个点交织在一起。总是某种客观事实的内容,技术性质的也好,教条主义性质的也好,智慧性质的也好,生理学性质的也好,支撑社会的各种力量的发展,而且它通过自己固有的特性、规律和逻辑,把这种发展保持在某些特定的方向和限制里。任何社会的劳动都在某种物质里进行,任何社会的劳动都必须服从某种物质的自然规律,任何智慧的成果都受到对客体的思维规律和态度的约束——哪怕有些摇摆不定,在艺术的或者政治的、法律的或者医学的、哲学的或者整个发明的领域里,每一系列的创造都遵守某种秩序,凭借它们的各种内容——上升、连接、分化、组合等等——的客观关系,我们能够理解这种秩序。在这里采取十分随意的步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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