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齐美尔:社会美学

更新时间:2018-10-11 00:53:29
作者: 齐美尔  

   一切美学的动机最初都是对称。为了使事物具有理念、意识、和谐,我们首先必须使它们对称,使整体的各部分互相平衡,围绕着一个中心点匀称地排列,这样,人对单纯自然形态的偶然性和杂乱无章状态的成形能力就得以最快捷、最明显和最直接的具体体现。审美的第一步就是这样跨越了对事物的无意识的一味容忍而达到对称的,直到后来,更仔细更深入的审美又在新的不规则、新的不对称上产生了审美的强烈诱惑。在对称形态中,首先明显地形成了理性主义。只要整个生活是本能的、直觉的、非理性的,美学就永远会以如此理性的形式从生活中获得解脱。倘若生活中充满着理解、对比、平衡,那么,审美的需要又要遁入自己的对立面,又要去寻觅非理性及其外部形式即非对称了。

   较低级的审美欲望表现于用对称图来表达对象的系统结构。例如,6世纪的忏悔录列出了关于数学的精确性和匀称结构原则的罪与罚。第一次尝试时,从思想上克服全部习惯性错误,结果形成了一个非常机械的、非常容易识别的对称方案。习惯性错误一旦受到这个原则的束缚,理智就可以极其迅速地将它们控制住,似乎不大会有什么阻力,人们一旦从内心里理解了对象本身的意义,毋需从与其它对象的关系中来借鉴这个意义,那么,这个原则的形式就不打自碎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人们要把各要素首先弄成对称的美学魅力也就失去了光彩。

   现在我们来好好地认识一下对称在社会形态中所起的作用,看看表面上的纯审美需要是如何由事情的实用性引起的,换句话说,审美动机是如何在表面上按照纯粹的实用性而产生的形态中起作用的。举例来说,我们在各种古代文化中发现,军事、税务、刑警以及其它组织都是每十人组成一个特别的单位,十个这样的基层单位又组成一个高一级的一百人的单位。这种对称组织结构的原因想必是为了一目了然,容易标识,便于管理。社会从这些组织结构上演化而来的颇具独特风格的形态是单纯实用性的产物。但是,我们还知道,这所谓“一百”,结果往往是徒有其名。那些百人团体有时多于一百人,有时不到一百人。例如,中世纪巴塞罗那的元老院号称百人机构,而实际上大约有两百名议员。偏离了组织机构最初的实用性,实用性只不过成了一种虚构,这说明单纯的实用性已经转变成了在社会事务中带有建筑学倾向的审美性,变成了对称的魅力。

   根据通行的原则对各要素作相同的安排,这种对称的倾向为一切专制的社会形式所独有。尤斯图斯·默泽尔在177年写道:“教团的先生们巴不得把一切都变成了简单的教规,好让我们离开提供丰富多彩的财富的自然的真正意图,为自己铺平通向强迫一切都按照那么几条教规行事的专制的道路。”对称安排很容易由一点形成对多点的牵制。由于有一个成对称安排的参照点,不对称的反感就会持续得更长久,显得更直接、更明显,好像内部结构和各部分的界限不规则、有差异似的。所以,卡尔五世要把荷兰的所有不公平的政治结构和法律拉平,要把它们改造成为一个所有各部分都公平的机构。当时有一位同时代的历史学家写道:“他憎恨扰乱他的对称思想的陈旧的特权和不听话的特许。”人们有理由把埃及的金字塔当作东方的大暴君们所建立的政治结构的象征——完全对称的社会结构,社会的各个要素在范围上越高越小,在权力的高度上则越来越大,直至集中到平衡地统治整个金字塔的塔顶。如果这个结构形式也是丛他们的专制主义需要的单纯实用性产生的,那么就会形成形式上的纯美学的意义。对称的魅力,连同对称的内部均衡性、外部完美性和各部分与一个统一的中心的协调关系一起,势必会产生美学吸引力的效果,对众多的思想实行专制,要它们绝对服从一个国家意志。

   因此,自由的国家形式相反的是倾向于不对称的。狂热的自由主义者麦考莱(Macaulay)非常直率地强调说这是英国立宪的真正优点。“我们根本不去考虑什么对称,”他说,“然而对实用性却考虑良多。鉴于实用性是一种异常现象,所以我们永远不排除异常现象。即令问题涉及到特殊情况,需要制订范围更广的规定时,我们也不制订这种规定。这是从约翰国王到维多利亚女王的整个时期我们的二百五十届议会权衡斟酌所得出的准则。”这就是说,他们拒绝了对称的愿望和将其思想作由点及面的推导的逻辑完善性的愿望,因为这样的愿望只能有利于每个要素按照它们自己的条件毫无约束地肆意发挥,整体当然也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在这种不对称中,即通过个性衰亡的对应面将个性衰亡从偏见中解脱出来,这里面除了所有它的具体动机以外,还有一种美学的魅力。从麦考莱的话中明显地听出有这种弦外之音,它出自这样的感觉,即这种政体是所谓国家内部生活最理想的表现,是最和谐的形式。

   美学的力量对社会主义和个人主义之间的矛盾这种社会现实的影响十分明显。社会作为一个整体便成了一件艺术品,其中的每个部分由于其对整体的贡献都具有一种明显的意义,由一个统一的方针有目的地决定一切生产,而不是自由诗般的偶然性来决定(现在是个人的作用偶然地对总体带来利益或损害)。生产要绝对协调,不要搞浪费精力的竞争和个人之间的相互斗争。这些社会主义的思想观念毫无疑问是对美学感兴趣的,而且——不知还有什么原因人们要拒绝接受社会主义的要求——它的上述思想毕竟驳倒了那种说什么社会主义只是产生于肚皮的需要,它也只能以肚皮的需要为归宿的普遍见解。社会问题不仅是一个伦理学的问题,而且也是一个美学问题。合理的社会组织——完全不考虑它的个人感觉效果——有很强的美学魅力,它要把整体生活变成艺术品,而现在的分散生活几乎不可能会这样。我们的观点所能概括的形态越集中,美学范畴的应用就越会明显地从个别的、思想上可以认识的形态上升为社会形态。

   这里涉及到像机器所能达到的同样的美学魅力问题。绝对实用,运转绝对可靠,阻力和摩擦力极小,最小的和最大的零部件之间非常啮合,从表面上看来这是赋予机器本身的特有的美。这种美是工厂的管理部门所津津乐道的,社会主义国家更是一再强调这种美。

   单纯从表面上来看,这种独特的、社会主义展示自己的合理性并似乎要用来使社会生活风格化的、对和谐和对称的兴趣,是因为社会主义的乌托邦总是按照对称的原则对它的理想城或理想国进行详细的设计,居民点或建筑物的布局不是圆形的就是正方形的。在康帕内拉的太阳城里,首府的平面图是经过仔细的数学测量的,居民的工作日以及他们的权利和义务的规定也同样是很细致的。社会主义蓝图的这种一般特点仅仅是以粗略的形式证明,和谐的、内部平衡的、克服了一切非理性的个人主义的人类行为结构的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有趣的是,如果完全撇开这种结构的物质效果,那么这种结构还会作为纯形式美的东西构成社会形态中的一个永远不会完全消亡的因素。

   如果我们把美的吸引力作了这样的理解,即认为对美的想象意味着思考上的省力,意味着以最小的努力,展开最丰富的想象,那么,像社会主义者所致力的那种对称的、没有对立的群体的建立,就完全满足了这种要求。个人主义的社会利益是不均等的,意向是势不两立的,它的各个发展阶段是断断续续的,因为它只是由少数人所支持的。这样一种社会使精神显得不安宁、不坦然,要绞尽脑汁才能觉察它,要竭尽努力才能理解它。而社会主义的平衡的社会则在组织上是统一的,在布局上是对称的,在共同的中心里,它的活动的相互接触能够使人不费什么脑筋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感觉到它所遵循的思想,作出社会形象的概括,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的美学意义比抽象的形式所显示的美学意义可能更会影响社会主义社会的心理状态。

   美学中的对称意味着某个要素与它跟所有其它要素交互作用的制约关系,同时也意味着以这种制约关系为特征的范围的局限性。而不对称的形态由于每个要素都有独特的权利,则允许有更大的自由范围和广泛的相互关系。社会主义的内部组织,每一次向社会主义形态接近都是在有严格局限的范围内发生,都是排斥与外部势力联系的这一历史经验,都是跟上面所讲的这一点相一致的,这种局限性既是对称的美学特点,也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特点。结果是,由于没有国际交往,所以人们普遍强调,社会主义只有对整个文明世界统而治之的可能,但是不可能统治任何哪一个国家。

   可是,美学动机的作用还在于,它至少同样能够有利于完全不同的社会理想。实际上,今天所感受到的美几乎还只具有个人主义的性质。美实质上是个人的感觉,不管个人感觉跟大家的特点和生活条件相反也罢,截然对立也罢。在这种反常的、逆众的个人自我对立和自我孤立中,多半其实是浪漫主义的美,即使我们同时在伦理上对它加以批判,也还是如此。个人不仅是一个整体的一分子,而且其本身就是一个整体。而作为整体,就不再会适应社会主义所需要的那种对称结构,正是这一点是富有美学魅力的。即使是最完美的社会机制也就是机制而已,它缺乏哲学上所说的作为美的条件的自由。所以,连最近出现的世界观,伦勃朗的和尼采的极端个人主义的世界观,也完全是审美动机的产物。现代美感的个性主义走得如此之远,以至于人们连鲜花(尤其是时髦的人工栽培的花卉)都不愿意扎成花束了,就让它们一朵一朵的,最多也不过是把它们单独分开扎。每一朵花都是独立的,它们都有美学个性,并不组成一个对称的统一体。相反,非人工培育的、似乎还保持着其物种的固有属性的野花却偏偏要扎成令人喜爱的花束。

   同类的诱惑与不调和的对立的这种联系,表明了美感的独特原因。关于这种独特的原因,我们还不大清楚,所以我们就以为,对象的物质实用性,对象为获得和提高物种生命的目的性,也就是对象的美的价值的出发点。物种通过试验认为有用的、因而使我们感到兴趣的东西(倘若这东西存在于我们中间),虽然我们作为个人现在还没有领略到对象的现实实用性,但它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美的。通过长期的历史发展和遗传,对象的现实实用性早就完全搞清楚了,使我们产生美感的物质动机源于久远的年代,赋予美以“纯形式”的、某种超自然的和非现实的性质,就像同样的美化气息笼罩着往昔年代的自身感受一样。不过,有用的概念是各种各样的,在不同的适用时期,甚至在各个不同的适用时期的不同范围内,往往有截然不同的内容。

   尤其是一切历史生活的那些大的对立面:个人仅仅是社会的成员和要素,社会仅仅是个人立足的基础,由于各种各样的历史条件,社会的结构和对个人的评价交替看好,每时每刻都以变化多端的比例混为一体。由此可以设想,对一种社会生活形式的审美兴趣可能会像对另一种社会生活形式的审美兴趣同样强烈。个性消失了的整体和谐对于个人的自我成功也具有同样的美学魅力,这显然是矛盾的。如果一切美感是一种升华,一种理想化,一种超然的形式,物种的适应性和实用感以这种形式继续在个性中起作用,而那种现实的意义只是作为一种精神化的和形式主义的东西赋予这种适应性和实用感,那么,上述矛盾就不言自明了。所以,在我们认为社会的对立因素可能有同样强烈的魅力的审美感觉中,反映出了历史发展的多种多样性和各种矛盾。

艺术风格的涵义可以解释为是艺术风格在我们与事物之间所产生的不同距离的结果。一切艺术都改变了我们最初对真实性的自然洞察程度。艺术一方面使我们了解真实性,使我们跟它所固有的以及最内在的意义关系更加密切,在外部世界的冷漠的陌生背后向我们显示存在的灵性,通过这种灵性使我们接受和理解存在。然而,除此之外,每种艺术也造成一种与事物的直接距离,使魅力的具体性减弱。仿佛远方山峦上笼罩着的薄雾,在我们与事物的具体性之间蒙上了一层轻纱。这种对立面的两个方面产生了同样强烈的魅力,这些魅力之间的对立,这些魅力对艺术作品要求的多样性,使每种艺术风格都具有自己的特点。自然主义,自然主义与一切真正“风格化”的对立,看来主要的是它接近对象。自然主义艺术要从世间的每一细小事物中发掘它们的自身意义,而风格化的艺术则要在我们与事物之间预先规定对美和意义的要求。一切艺术都产生于对真实性的直接印象的土壤,尽管真实性也只有在这种土壤上生长的时候才成为艺术。艺术为了使我们相信它的真实性和意义,首先需要的正是一种内在的、下意识的反应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276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