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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明:地方性知识的儒学如何具有全球意义

更新时间:2018-08-13 22:17:28
作者: 杜维明 (进入专栏)  

   文/李念(文汇-复旦-华东师大联合采访组)

   被访谈人:杜维明(Tu Weiming),北大人文讲席教授、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国际哲学学院(IIP)院士和副主席、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中国组委会学术委员会主任。

   访谈人:文汇报记者李念,下简称“文汇”

   访谈时间:2018年2月、5月,面访

  

  

2018年2月,除夕的餐桌上,78岁的思想家杜维明和85岁的台湾作家、《源氏物语》的翻译者林文月女士聊当年的中文系,“台大中文系只有7个学生,其中3人是自愿学中文的。”杜维明接话,“东海大学的中文系也是只有7个学生,老师有10来个。”两位中文生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青葱岁月。

   1950年代的台湾,读中文被认为是浪费,进外语系是正道,因为外语系是通向现代化的有效途径。作家白先勇、陈若曦,评论家余光中、李欧梵皆出自台大外语系。杜维明应父亲要求进了外语系,不久因为热爱儒学,转入中文系。

   1980年,杜维明从哈佛来到北师大历史系讲学8月,让知识界重新体认中国文化的价值,时人评价“对儒学第三期在大陆发展的起步作了不可替代的贡献”;1985年,他在北大讲儒家哲学,这是继1923年梁漱溟之后第一次重启儒学的研究。此后,他回到香港告诉业师徐复观:大陆是需要儒学的,即便可能性被认为是微乎其微,但我还是愿意全力以赴。

   而2010年的孔子诞辰日,从12年的哈佛燕京学社社长卸任后的杜维明,毅然回国,揭牌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他任创建院长。那年,他刚入古稀,开始了艰难的学术创业。延续上个世纪在哈佛发起的“文化中国”“文明对话”“启蒙反思”“世界伦理”等论域,2013年,他提出了“精神人文主义”;更为重要的一件大事是由他率队,成功申请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落户北大,并提出“学以成人”的大会主题。

   “世界哲学大会给儒学发展带来了机遇“,但他的心中还有一个宏愿——儒学能为世界哲学大会提供什么?这是他在全球对话交流中习儒一甲子后的回归初心:一个地方性的知识能否具有全球意义?

   在2月的加州伯克利山庄、在5月的嵩阳书院,记者循着这位“学和习”者的思路而去。

  

哲学之缘与轨迹

  

   文汇:孔子曾以“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来描述年少时已对礼感兴趣了。了解您的人都知道,您在台湾求学,也是14、15岁偶读《礼记·大学》,萌生了对儒家学说的浓厚兴趣,接着亲炙于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等儒学大家。也因为这些大家在,您弃台大,考入东海大学,又从主流的外语系转到了较为边缘的中文系。您多次说过,1962年得到奖学金,从东海大学去哈佛读硕士和博士时,并没有抱定要去传播儒学之念,而是想去看看是否有比儒学更吸引您的学说。这种想法后来是否被验证了?

  

   从台湾进入哈佛,我选择了双语思维扩展视域

   杜维明:在东海读本科时,我和来自普林斯顿、耶鲁、奥柏林等高校的西方大学生精英已经有不少交流,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并非一无所有,可以说我们之间是一种分享。到了哈佛,遇到各种论域,对我很有启发。但我既不盲目接受,也不全盘排斥,而是有批评地接受。比如,我并不是全用中文写,或者全用英文写,而是用双语写,这样就培养了我的双语思维,在意识深层做了很多比较工作,因此,这些观点在我脑海里是和平共存而交融的。

   在哈佛,我的视域不断得到扩展。首先,我接触了很多哲学系之外的学科。当时,哈佛哲学系在奎因(Willard Van Orman Quine)的主持下,变得非常职业化,它只关注五大方向:逻辑学、认识论、心灵哲学、语言哲学、本体论。有些哲学家是必须、应该接触的,但和非哲学领域学者的接触激发了我的很多灵感。比如当时的社会学、宗教学、人类学,这些接触让我增加了现实感,更关注公共领域;更喜欢学科和学科之间的交流、交叉;同时,也会让关注问题的角度多元化。比如,马克斯·韦伯就是从经济学进入社会学领域的。

   其次,我是到了哈佛才对中国大陆有所了解和关注,渐渐地我的视野进一步扩大到东亚文明圈,并由此开始关注轴心文明,也越来越感到“文化中国”这样的论域比单纯的经济、政治更丰富、更复杂,但它必须要扎根在经济、政治中,并且要高于此。

   在哈佛,我遇到不同的学术伙伴、论辩对手,感受到了不同的学养、更高的境界,在这样的层面上,我不断思考儒学应该如何向前走。

  

   组建UCB宗教系,持续和轴心文明展开对话

   文汇:您刚才提到了轴心文明,这些在公元前5-8世纪同时形成的人类文明中心——希伯来文明、希腊文明、印度文明、中国文明,除中国外都形成了自己的宗教文明。您从哈佛获取博士学位后,去了精英云集的普林斯顿4年,随后在西部更为开放的加州伯克利(UCB)有十年教学与研究,这样学术生涯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尤其在UCB,您受命组建了宗教系,而1981年回到哈佛后,1983年到1986年,您担任哈佛宗教研究委员会主席,继续发挥了您在宗教领域的对话优势,可否和我们分享这段经历和感悟?

   杜维明:确实,因为关注轴心文明,我接触了较多的神学家。那些神学家在基督教里都有很高造诣,思考的层面很深。因为组建宗教系,我知道在西方,宗教系比哲学系更受欢迎。回到哈佛,1989年到1990年,我借调到夏威夷大学东西方中心担任文化与传播研究所所长,14个月中,我有更多机会接触宗教学领域的大家。1992年后,哈佛的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教授提出“文明冲突论”,此说不久盛行全球。

   亨廷顿是位政治学家,他对文明问题可能比政治、经济更为敏感。其实在此前,宗教之间的对话就已经开始。我清楚地记得,1993年,与纳瑟尔教授(Seyyed Hossein Nasr)举办了一场伊斯兰教与儒家的对话。1995年,又应邀去印度讲学。对于不同宗教之间的对话,的确是我一直有兴趣并关注的一个论域,2009年来到北大后,我也将这种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延续了下去,很多体现在嵩山论坛上,也体现在请不同的宗教大家来北大讲课,比如伊朗的伊斯兰教专家阿瓦尼(Gholamreza Aavani),俄罗斯的东正教专家赫鲁济(Sergey Khoruzhy),美国的基督教专家斯维德勒(Leonard Swidler)等。

   新世纪后,我也参加了教皇召集的宗教对话。这样的交流,对我们理解轴心文明诞生出的宗教有很大帮助,这些古老的宗教也在不断地发展,这样能为儒学发展找到一个参照系。

  

   48岁因儒学传播入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文汇:您在1988年入选了美国人文与科学院(AAAS)院士,我查了一下资料,该院1780年成立,至今共有1万人入选,囊括各界杰出人物。当前每年保持4000位人数,600名是外籍院士,这个学院拥有崇高的学术地位,其中有五个学部,数理科学部、生命科学部、社会科学部、艺术与人文科学部、公共事务和商业与行政管理学部。我们讲堂中社会学的谢宇、生物学的钱煦新世纪后入选,上海人都知道的血液科专家陈竺前年也入选,AAAS是怎样评述您入选的理由的?

   杜维明:美国人文与科学院,也叫艺术科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

   在美国,Art就是包含了实验科学和艺术科学,而Science,则有工匠的含义。我的当选是因为在哲学和神学领域的教学和著述。2005年,AAAS的机关报《代达罗斯(Daedalus)》创刊50周年时,选了13篇杰出论文,我的《文化中国:从边缘到中心》被选入,同期入选的都是各个领域最有影响力的文章。

  

   12年哈佛燕京学社社长,面试500多位学人

   文汇:这和您在哈佛对儒学的传播分不开,当年您开设的公开课《儒家文化》在哈佛一座难求,桑德尔在华东师大交流时曾提起此事,说几百人的教室常常被爆满。1996年到2008年,您担任哈佛燕京学社社长,很多大陆学者因此到了哈佛访学,您对自己任内怎样评价?

   杜维明:哈佛燕京学社成立于1928年,它的使命是致力于亚洲地区的高等教育和以文化为主的人文学和社会科学的发展。在我任上时,有过一个激烈的争论,哈佛燕京是否要继续支持研究中国学的学者,当时有主张认为要支持在美国研究人类学的学者。但我坚持要支持中国文学、哲学、社会学的研究,我认为,在中国的未来,一定是研究中国历史、中国文学的中青年学者能起到领导学术的作用。所以,我在任上创造条件,为东亚和中国的人文学者以及比较关注社会科学的文化学者提供研究环境和经费。我每年参加燕京访问学人的面试,每年从80-90人中选取8-9人;我们还和13到18个精英大学有合作,从中入选5-6个学者,我一般都参与半小时的面谈;另外,每年有17-18人,帮助他们在美国国内高校找到其他资金资助,完成访学计划。因此,在任上,我大概面谈过500-600人。

   在哈佛燕京有个官邸叫燕京HOUSE,供访学的学者聚会交流。大家享受着宽松的管理办法,国内来的学者都有着高度的自觉。陈来就来过三次,乐黛云等77、78级大学生中的精英大都来过。

   燕京学社的经费是通过哈佛协助理财,我上任时,给了总资金1.05亿中的4%,董事会要求用完。因此,我们支持了很多刊物,如《中国哲学史研究》《燕京学报》,台湾的《当代》,刘东的《中国学术》等。还有庞朴的“简帛研究”网站,本来挂靠在国际儒联下,资金来源并不稳定,我们给予资金加以壮大。同时,新世纪后,我们还和三联合作出版“三联哈佛燕京丛书”,每年出版八本中青年学者专著,一开始就成了很重要的品牌,陈来、杨国荣都在其中。此外,哈佛燕京校友会每年都在苏州召开。

   我也非常希望中国有这样的机构,支持全球研究中国的学者。这也是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机遇,有了这样的国际视野,就会朝深度发展。

  

   20年努力,让世界哲学大会落户北京

文汇:受北大两任校长邀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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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讲堂 2018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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